受訪者︱董森堡（金門縣議員）、洪清漳（金門烈嶼文史工作者）
文︱陳韋宏　圖︱洪清漳

觸．秋晨海岸

破曉的秋日清晨，陽光將海面映出耀眼的光芒，閉上雙眼感受撒在身上的陽光，和夏日正午的豔陽很不一樣，它像是離很遠很遠的火焰，僅傳遞來一丁點的餘溫，慢慢滲入到皮膚裡。

空氣中的氣味也在變化著，海風與陸風正悄悄地在交替著，遠方的一道陸風突然從背後襲來，彷彿是一抹來自深夜的冰涼，帶著一絲絲的寒意，撥動著手臂上的寒毛，小聲地訴說著陸地上的訊息。

褪下鞋襪，赤腳踏在細軟的灘地上，漫步向海濤聲走去，腳底感受著沙灘傳來微小粗粗的質地，但每一步都是如此的輕盈而柔軟，直到沙地轉變成帶有水的泥灘地後，傳來的質地更加細緻，但是每一步的步伐也愈顯地沉重。突然之間，腳尖踢到一塊石頭，石塊的堅硬讓腳趾還有些疼痛，用腳尖觸摸著石塊，是塊被整理的很圓潤的大石頭。左腳先踏上石塊，在右腳拔出泥灘的同一時間，海水也來了，海浪輕輕地拍打著腳背與腳踝，帶去腳上一點點的泥與沙，雙腳又漸漸感受到空氣吹拂過的清爽。

觸覺是皮膚接受外界傳遞來的訊息， 將觸摸、壓力、溫度、疼痛、毛髮撫動等等複合性的覺知，在大腦中被轉譯成「觸覺」。在日常中，觸覺幾乎可以說是無時無刻都在發生，但卻因為我們長時間仰賴視覺來應對環境，也讓觸覺的感受常常被忽視，但當我們靜下心、閉上雙眼，這些感受又會慢慢地浮現，也會愈來愈顯鮮明。而這種多元的感覺，我們常常會用「質地」來形容與描述。

現在就讓我們試著用「觸」的覺知，跟著這幾年金門各地區所舉辦一系列的走海岸活動，來拜訪金門國家公園裡多樣化的海岸地質，去感受各個質地不同的海岸，如何影響著周遭的生物，又與人們的生活交織出什麼樣的火花。

探索豐富的海岸紋理

現任的議員董森堡先生，在2016 年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辦理的「走海岸」活動中，與主講的講師搭配，成為活動中伴隨的解說員，對於古崗地區的海岸非常的熟稔，當談起古崗走海岸的活動時，董森堡娓娓道出走海岸的緣由「2016 年莫蘭蒂颱風來襲，一艘4 萬噸等級的大陸籍貨輪漂流到古崗，造成很嚴重的油污污染事件，這些油污都是非常難清理的重油，透過清油污以及走海岸的活動，希望喚起人們對於海洋資源、海洋生態與棲地環境的重視。」

對於金門的海岸地質特性，董森堡也以自身的經驗說道：「早年在從事磯釣活動時，我幾乎走遍了古崗地區的海岸，知道這片海岸的地貌跟金門其他海岸相比，是多麼的雄偉、壯闊，有著高聳入海的岩岸地形，以及可見到海岸開鑿出的大型軍事運補坑道。」於是金門古崗便成許多人走訪金門地區海岸地質的起點，也為我們的走訪金門海岸拉起了序幕。

金門位於九龍江口外的廈門灣，是由一系列造山運動、花崗岩漿活動、斷裂活動， 所形成的島嶼。島上的地層以花崗岩及花崗片麻岩為主要基盤，而在花崗片麻岩中，也可發現到偉晶岩、煌斑岩及石英岩等岩脈夾雜在其中，此外，在古崗的南山頭，還有玄武岩熔岩的地質，而金門丘陵地與台地的地質，則是由不同地質年代的沉積物，堆疊累積而成的沉積岩。島嶼土地小巧的金門，有著這些多樣的地質，造就出豐富的海岸，從河口泥灘地、沙地、花崗岩、花崗片麻岩、煌斑岩到玄武岩岸，泥、砂、岩每個不同的海岸，都有著各自的面貌，也都傳遞著各自的質感與質地，豐富著海岸的生命力。

接觸多元海岸的生命力

金門本島與烈嶼地區的海岸面貌，相當地多元、豐富，各段海岸都有著各自的地質特性，有的環境孔隙多樣，成為小型的海洋生物躲避與覓食的空間；有的質地堅硬穩固，成為許多固著性生物依附與停留的場所。而這些質地上的差異性，也可能成為生物在選擇環境上的依據，而出現不同的分布情形，又或是因為質地上的特性，而產生小尺度的微棲地，讓許多不同種類生物得以棲息其中。

董森堡議員在介紹時特別提到「在金門南邊的花崗岩沿岸，可以觀察到長葉茅膏菜生長在岩壁上，這類的食蟲植物，原本需要生長在水分比較充足的地區，但是因為岩壁長年受到海風吹拂，讓海風中的水氣凝結在岩壁上，成為另一種澆灌的形式。」當聽到這樣的介紹時，心裡想這正是由於花崗岩的質地緻密不透水，才讓水分得以在岩石的表面留存，倘若是發生在砂質的層積岩壁，可能就無法留存水分，長葉茅膏菜也就無法存活在這片岩壁上，雖然是間接的成果，但這不也是質地與觸覺的一種延伸。

而這樣的海岸地質特性所造成的生物組成不同，不僅是金門本島的海岸可見，在烈嶼地區也可以觀察到這些有趣的差異。洪清漳老師分享道「烈嶼的清遠湖外側出海口，是以沙泥為主的海岸，由於海水漲潮流入以及淡水的流出，讓這地區有著一些河口生物，特別是有些在臺灣不常見的麗彩招潮蟹、銳齒管招潮蟹，在這裡的數量都很多，還有在臺灣沒有分布的側足厚蟹，也可以在清遠湖觀察到。」螃蟹的分布很廣，從淡水溪流到深海都可以發現牠們的蹤跡，但有趣的是，不同的螃蟹喜愛的底質差異性也很大，像是招潮蟹這類沙蟹科的螃蟹，多半喜愛沙泥地的底質，而厚蟹則喜愛在高潮線附近的草澤或樹叢下的泥灘地，這些底質質地上的細微差異，對生物而言卻好像是在兩個不同的區域，可以輕易感受出其中的差異。

觸碰漲退之間的海與岸

九龍江攜帶的泥沙， 順著江水流入廈門灣，讓金門、烈嶼的西側海岸容易堆積沙泥，這樣 的地質特性，西部的泥灘地成為當地人養蚵的好地方。聊到烈嶼的泥沙地質海岸時，洪清漳老師說道：「烈嶼西部的上林泥灘沿岸，由於藻類的數量繁多，所以在3 到5 月期間，可以看到許多的海兔、海蛞蝓聚集在此繁殖、產卵， 數量之多， 看起來是非常的壯觀。此外，在烈嶼的沙岸上，還可以看到一些餅海膽，其中比較特別的是曼氏孔盾海膽，目前在臺灣已經沒有分布，只能看到一些化石的存在，這沙泥地也是烈嶼生物多樣性比較高的地方。」不禁令我感到好奇，烈嶼的泥沙地，為何能有如此豐富的生物駐足？

洪清漳老師接續的說：「金門地區的潮差很特別，潮差最高可以達到6 米。」正因為如此，所以在海水高低潮之間，也橫跨了不同的底質，也可觀察到不同的生物相。「海蛞蝓一般是生活在水深比較深的區域，但因為金門的潮差大，所以在大退潮的時候走去海邊，就可以觀察到許多的海蛞蝓，金門地區的海蛞蝓種類就高達上百種，有一半以上也是在臺灣觀察不到的種類。」

想去烈嶼觀察海蛞蝓，老師推薦了兩處，一處是東北部的貴山，另一處是西南邊的后頭，而這兩處的地質很有趣，在高潮線附近的底質主要是沙岸，但是當潮水漸漸退去到中潮帶時，底質就漸漸地轉變成為沙泥地，而當潮水退到最低的低潮帶時，底質又轉換成礁岩，甚至是珊瑚礁。平時看起來單調的沙灘地，在一個潮水的漲退之間，就造就出3、4 個不同質地的海岸面貌，原來海岸垂直的地質變化，就是烈嶼泥沙地生物相如此豐富的秘密。

洪老師也試著用觸摸到的質地、感受，來向我們介紹這樣的海岸質感，高潮區的沙子，顆粒小、摸起來質地細緻，但孔隙少也讓生物相較為單調；中、低潮區的泥與沙混和，沙子顆粒大、摸起來質地粗糙；低潮區則是花崗片麻以及偏泥質的質地，花崗片麻岩的質地粗糙，在岩石與岩石之間，容易有許多的孔隙，而多樣的質地與孔隙，也讓這一區的生物相較為豐富、多元。

觸摸海岸的歷史記憶

走在金門海岸，觸摸著細緻的石英沙岸、緻密平滑的玄武岩、節理粗糙的花崗片麻岩，或是質地堅硬光滑的花崗岩時，這些質地與質感是否有讓你連結起過往的某些記憶片段。

不同質地的海岸，不僅會影響生物的棲息，也影響著人們的生活與利用方式， 董議員在言談之中，也時常帶有著這樣的人文氣息與觀點「花崗岩的質地堅硬，又不會像沙泥的顆粒會沾附在物品上，所以在早年是當地漁民們，曬蝦乾、曬魚乾的地方。」在談及撫觸海岸時，董議員也說道「我在帶解說時，最常帶來訪的遊客，去觸摸到的是雷管的炸痕。」軍方當初為了開鑿坑道，會在岩壁埋設炸藥，先鑽好孔洞，之後填入炸藥，再以雷管引爆。

「當在碰觸這樣的一個痕跡時，回想著4、50 年前，有一群這在此奮鬥，保衛著家園。而這樣的歷史傷亡，就像是雷管刻鑿在花崗岩上的傷痕一樣，讓我們去銘記這樣的過去，去珍惜現在、珍惜自然、珍惜海岸所保有的面貌。」似乎每一個海岸的地質、人為的印記，所呈現的不同質地，在他的感覺裡就是一個過往的生活經驗與歷史脈絡，也讓海岸的觸覺，增添不少人文故事與歷史片段。

觸動脆弱的海岸

金門多元、豐富的海岸生態，看似光鮮美麗，但也夾帶著許多的憂愁，在與洪老師及董議員的訪談過程中，都可感受到他們對於海岸的敬愛與擔憂。

由於金門的位置相當靠近中國沿海，所以容易受中國船隻往來的時，潛在油污污染問題，而目前受到中國大陸抽砂的影響，烈嶼的泥沙地也開始出現變化。洪老師說：「雖然在高潮線上的沙看不出變化，但是在不容易被觀察到的中低潮位，沙子卻已明顯的減少，使得海岸灘地的底質泥化，不僅走在灘地上腳會下陷，對於生物來說也是很大的衝擊。」除了來自外在的影響外，還有一些人為在海岸活動時造成的影響。

蚵農為了採蚵收成，需要走在泥沙地上長達1 公里遠，政府為了便利蚵農採蚵，會有養蚵在海岸線上建設的「蚵道」，蚵道就是一條由陸地向沙泥灘地延伸數百米的水泥便道。洪老師說：「這些蚵道會阻斷水流與底泥的交換，間接的改變了兩側生物的生物豐富度，以及泥沙的比例，對海岸生態影響很大，而這些環境的變化，也會影響著蚵的收成，也有聽說會讓蚵田裡的蚵長的不好。」

而董議員則留意到一些遊客，在造訪海岸上不妥的態度及方式。在歐厝海岸有一台身陷沙地的戰車，是戰地的遺跡，也是過往歷史的一種紀錄「有些民眾爬上戰車，甚至是爬到脆弱的砲管上拍照，這樣的舉動，不僅不尊重這片海岸曾經的歷史，也造成自身安全上的疑慮。」這讓議員感到憂心，也再次提醒道「來訪海岸應該要去瞭解，這地方曾經的歷史過往，也不要做出危害安為的行為。不論是自然環境或是戰地遺跡，都應該用謹慎、尊重的態度來看待，這樣才是一趟有意義的走海岸。」

海岸地景的壯闊讓人想走訪，但是該用什麼樣的態度與思維去走，更是值得我們反思的地方，除了欣賞眼前的美麗景致外，能不能用身體去感覺海岸的質地、去接觸到生物在這片海岸展現的生命力、去觸摸被保留在海岸上的歷史記憶， 並去尊重這些自然、歷史的種種存在。

走海岸注意事項

● 潮差大，掌握潮汐的時刻，瞭解漲退潮的潮位線。
● 海岸濕滑，穿著以方便行動的衣褲，及穿上防滑鞋。
● 攜伴前往，並謹慎行為、留意安全。
● 找尋在地導覽員，深入瞭解海岸特性及過往歷史。
● 準備好自身的態度，用謹慎、尊重的心造訪海岸

作者簡介︱陳韋宏

海洋大學，環境生物與漁業科學研究所畢。曾任教科書及環教教材編輯，現從事科普、環境教育及文字編撰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