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譚洋

北美洲大西洋沿岸，有一個以貝殼為名的廣大海灣，
曾經貝蟹豐饒，也曾經水質惡化，水族幾乎死滅；
而今在逐步的休養復育中，重獲生機。它是美國東北方的乞沙比克灣。
若要描述它生態環境變遷的故事，得從400年前歐洲人往美洲移民墾殖的時代，
它與西方人的首次相遇說起。

「大貝殼灣」的前世今生

1607 年，104 位歐洲移民在這片被命名為「維吉尼亞」的殖民地上建立了「詹姆士鎮」。隔年，約翰‧ 史密斯（John Smith）船長帶隊沿城鎮附近、今日為華盛頓特區的波多馬克河一帶上溯。在那裡，他和後繼的探險者們發現了歐洲家鄉早已消逝的富饒生態：印地安人的土地種滿作物，結實纍纍；河裡的鱘魚長達5 公尺以上、重達800 公斤；鯡魚在河裡產卵的時節，魚多到宛如水滴，幾乎使河水堵塞。

而往大西洋望去，這群探險者所立足的河口海灣滿佈牡蠣，寬闊富美得令人眩目──數百年後的地圖測量，確認這裡為全球第二大河口灣。這片廣大的水域被稱為「乞沙比克灣（Chesapeake Bay）」，源自印地安語，原意是「大貝殼灣」。移民者從此處往西開拓，種植玉蜀黍並飼養牛豬，城鎮隨之興起。60年間當地外來人口就增長到4 萬人，並將原有4 萬5千名印地安人的生存空間往西壓縮，逐漸被驅離。這是乞沙比克灣環境變遷的開端。

今天，我們可以清楚地從衛星圖上看見乞沙比克灣水域的形狀像如樹根一般，蔓生的河流水脈如枝枒，深入鄰近的6個州：紐約、賓州、馬里蘭、德拉瓦、維吉尼亞與西維吉尼亞，更含括至哥倫比亞特區和美國行政中樞──華盛頓特區。集水區總面積達16萬6千平方公里，是濁水溪流域的52 倍；其中居住1800 萬人，等於整個臺灣的8 成人口，在這片海灣鄰近的區域生活著。富饒的河海長久以來育養了無數家庭：馬里蘭州漁夫以捕撈牡蠣、螃蟹維生；紐約港200年前最知名的路邊小吃是牡蠣，港口的牡蠣殼堆成一座「貝殼山」。

但400年來河域與海灣的發展，卻讓這片大貝殼灣一度被污染到牡蠣消失無蹤，幾乎成為「沒有貝殼的貝殼灣」。直到近30 年來才在環境意識覺醒下，由官民合力推廣多項淨水措施和生態重建計畫，並漸獲成效。

農漁耗竭　水質與生態面臨危機

從殖民地時期以來，新興城鎮不斷砍伐森林以進行墾殖，毀壞河谷森林原有的生態系統、加快土壤流失和河道淤積。工業化時代來臨，城鎮的生活和工業廢水更不斷排入河川，奔流入海，乞沙比克灣水質快速惡化。這片海灣原是美國重要的漁業基地之一，牡蠣、螃蟹、魚類都是主要漁獲；但現代化漁業的過度捕撈已讓各類海洋生物大量消失。

牡蠣是其中一例。這群被稱為「天然淨水器」──每顆一小時能過濾3.8 公升的水──的軟體動物逐漸從乞沙比克灣離去，海灣的水中營養鹽比例升高，激發藻類大量繁殖的「水質優氧化」現象，水中溶氧量因此降低而危及許多水族的存續。到了19 世紀，乞沙比克海灣區1 萬1600 平方公里面積中，許多區域因而形成缺氧、甚至是「無氧」的死區，「大貝殼灣」生態榮景不再。

而人類活動的附帶產物，也造成當地蟹類生存危機。1980 年代，境外非法引進的大閘蟹流入乞沙比克灣，吞噬其他物種並堵塞排水系統，危及藍蟹生態和自然環境；海中的廢棄漁具形成「鬼網」，持續纏繞海洋生物。2015 年衛報引述維吉尼亞海洋科學機構估計，乞沙比克灣口附近的廢棄蟹籠，每年可能危害125 萬隻藍蟹生存。

乞沙比克灣流域都市發展、濫伐、過漁的惡果逐漸顯現，促使民間展開行動。1983 年，馬里蘭、維吉尼亞、賓州三州州長、哥倫比亞特區市長及美國環保署（下稱EPA，Environmental ProtectionAgency）共同簽訂了乞沙比克灣協定（Chesapeake Bay Agreement），展開整治當地水質、復育生態的計畫；流域內各州政府在20 年內陸續加入，但未見明顯成效，直到千禧年後第一個10年。

中央會同地方　尋回「國家寶藏」

2009 年5 月12 日，時任美國總統歐巴馬發布行政命令，將乞沙比克灣譽為「國家寶藏（National Treasure）」，指示聯邦政府進一步主導新計畫，來復育和維護乞沙比克灣及其集水區。繼1983 年協定後，這是政府機構第一次獲得法源依據，使各州可以更密切合作，貫徹整治計畫。此外，EPA 訂定了「乞沙比克灣流域聯邦政府土地管理原則（Guidancefor Federal Land Management in the Chesapeake Bay Watershed）」。這套原則雖針對聯邦政府土地，但展現中央保育態度和具體原則，使各州政府、特區和流域內各方民眾有了一致的遵循方針。

在此原則下，2010 年12 月EPA 公布「乞沙比克灣污染總量控制計畫」（Chesapeake Bay Total Maximum Daily Load，下稱TMDL），要竭盡所能，避免人類農林業、生活污染物流入海灣。一方面針對農場墾殖帶來的化肥和污泥，制定氮磷肥料和動物飼料的使用、監測規範，水質高風險區改種低氮需求作物、增種原生植被，另配合休耕和保育式耕犁，復育土壤並減少土地侵蝕；乃至於禁止在溪流河川附近飼養牲畜，並推動農場廢水及動物排泄物的再處理流程。另一方面從林業入手，主要課題是維護林相，減緩伐木造成的逕流和土壤侵蝕，具體措施包括訂定伐木管制計畫、維護受伐林土壤、雨季停止伐木、防治森林火災、伐木區設置排水系統和緩衝區等等。

除了第一級產業，城鎮建築的生活污水逕流和含磷清潔劑污染，也是著手改善的一大重點。對策包括：設置雨水撲滿（Rainwater harvesting）；住宅屋頂採取綠化屋頂、設儲水空間以減緩逕流的「藍屋頂」等設計；改善地表鋪面和發展都市林業、推廣無磷清潔劑、設置濕地生態池等等。

成效如何呢？在水質潔淨和生態復育兩方面已有斬獲。EPA 的2017 年度成果報告揭示，檢視過去10 年間水質，海灣氮鹽與沉積物已減少9％，磷鹽減少了20％，此三項物質減污達成率從3 成到近9 成不等。近3 年間，有4 成的灣區和支流感潮帶區域水質達標，是1985年開始監測以來最佳。

海灣附近的水陸生物也逐漸回返。乞沙比克灣水下植物面積恢復達到53%，而近五年間，透過保護河岸棲地和移除水壩等措施，重新開啟了河川中1,126條魚類洄游路徑，超前預訂目標1,600 公里；母藍蟹數量恢復到2 億5,400 萬隻，也超過復育目標。

保育新架構：彈性管理與多方合作

綜觀乞沙比克灣的復育過程，2010 年前後能產生新的推力，除了奠基於總統行政命令和具體施政原則外，適切的計畫內容、官民間推動保育的新模式，也是復育計畫漸獲成效的重要因素。例如EPA在TMDL 計畫吸收了先前經驗，採取適應性管理（Adaptive Management），訂定2017 年污染減量60％的中程目標和2025 年完全恢復的長期目標後，於計畫期間每2 年依現況更新短程目標，掌握了計畫進展和運作上的彈性。

在2010 年的「乞沙比克灣復育轉折年」，民間團體也投入心力，和官方形成新的夥伴競合關係。200 多個關心這片水域的民間團體共組淨水聯盟（Choose Clean Water Coalition），監督政府落實2025 年的目標──乞沙比克灣計畫，最終形成了包含官、學、民、產各方面的合作架構：學術機構透過研究來訂定目標，中央政府帶領各州執行，而民間團體和相關合作產業則從旁協助與監督，不時也發起行動來尋求各方參與。

其中一項官民合作，以海洋生物來重建海灣環境的新計畫可以作為實例。「牡蠣復元夥伴計畫（Oyster Recovery Partnership）」邀請各家餐廳加入，回收顧客享用過後的牡蠣殼，來打造人工重建的牡蠣礁岩，作為野生牡蠣的新家。紐約市自2014 年起陸續邀請70家餐廳投入類似計畫，至今已將3 千萬顆「換新家」牡蠣投入紐約港以改善水質。馬里蘭州是這項計畫的主力之一。

如果你是一名當地的牡蠣殼回收業者，你可以得到州政府的稅額減免政策支持。事實上，馬里蘭州此刻已擁有號稱全球最大的重建牡蠣礁岩：10 億個在實驗室中細心養大的牡蠣，被逐個安置在廣達120公頃的回收牡蠣礁岩上，然後「野放」到乞沙比克灣的海水中。

此外，民間力量也向上影響政府。例如淨水聯盟成員之一的「乞沙比克灣基金會」於2009 年1 月控告EPA 未落實《淨水法》，隔年5 月的和解協議促使EPA 提出污染總量管制計劃，管控氮、磷與沉積物排放。2018 年，在環保團體、民間組織與關心環境的國會成員努力下，乞沙比克灣計畫預算並沒有如川普政府上臺後預計的遭到刪除，2019 年預算反增至7,300 萬美元。

除了法律和行政途徑，如何透過科技和資訊傳播來促進大眾對乞沙比克灣的認識與喜愛，傳承保育意識，也成為各方努力的目標。例如民間組織結合地理資訊系統（GIS，Geography Information System）來整理乞沙比克灣生態觀察熱點與路徑資訊，與居民訪客共享，期望減少海灣「盲區」，吸引大眾關注自然環境。這項計畫如此宣示：這片海灣是所有人通向自然環境的路（access for all）。

前路：大貝殼灣經驗的意義

在整個乞沙比克灣復育歷程中，有諸多措施令人眼睛為之一亮：在溪流旁禁止畜牧，移除河道壩體設施，官民合作回收牡蠣殼造礁，及結合地理資訊系統來推廣大眾親近海灣等等。此刻的臺灣，在集水區整體規劃管理、畜牧業及工業排放管制、河道水泥化、公私部門環境教育合作等諸多方向上，仍有許多有待努力的空間。「大貝殼灣」去而復返的故事，像大河流向海洋，一路向我們訴說許多，發人省思。

作者簡介︱譚洋

活在東海岸，討厭深潛與跳水的表水層男子。喜歡解說、划獨木舟、重新學習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