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國家公園學習趣 -三組親子的大自然學習筆記
文/李偉涵
近年來,越來越多教育研究者關注「大自然缺失症」的問題,認為人類因長久疏遠自然環境而產生各種不良狀況,如過胖、遲鈍、注意力不集中、躁鬱等心理症狀,孩子更可能因此缺乏對大自然應有的尊重。環境教育與其在課堂上唱著陳腔濫調,不如由家長帶著孩子走入其中,讓孩子感受大自然的力量與脆弱,更為直接。
2019 年10 月21 日,政府為民眾敞開了山林的大門,行政院宣布「國家山林解禁政策」,以「開放山林」、「資訊透明」、「便民服務」、「教育普及」、「明確責任」等五項政策主軸,鼓勵民眾親近山林,希望「敬山」從「近山」、「淨山」開始做起。不論對大人或孩子,這都是一個重新認識臺灣、守護生態與土地的好機會。
臺灣不只是一座海島,更是山岳的博物館,在僅僅3.6 萬平方公里的國土上,卻分布著268 座海拔高達3,000 公尺以上的高峰,是全世界高山密度最高的島嶼之一。其中最具魅力的生態景緻,都集中在國家公園內,如果要讓孩子體驗臺灣最原初的自然面貌,國家公園具有其代表性。
本次訪問到三個屬於「山林常客」的家庭,本身就熱愛且關注生態議題的家長,每逢假日總是不放過讓孩子在自然中走踏的機會;待孩子有足夠的體力後,更一起造訪各大國家公園。他們在旅程中獲得的感受各有不同,但目的都是一樣的――希望孩子與環境產生強烈的連結,親身領會大自然的美麗與珍貴。
「山林常客」的家庭




擁有景觀設計學養背景的劉淑瑛,曾經手不少雜誌刊物,由於雜誌密切關注自然生態、環境保育、國家公園等議題,頻繁造訪山林不只是她的興趣,也是體現她工作專業的一環;而先生喜愛生態攝影,整座山林都是他的天然攝影棚,因此,這個家庭的親子時光,便自然而然地在各種山徑中度過。等到女兒皮米、皮琁(化名)長大,有足夠的腳力,父母更提高旅途的難度,將女兒帶入國家公園中,希望她們親眼見識自己居住的島嶼上最具魅力的風貌。
曾在哥斯大黎加工作、回臺後定居在屏東恆春的黃慈蕙,也熱愛著山海。她同樣希望孩子的童年不要與自然脫軌,不過他們不用特地開車遠赴某個國家公園,因為他們家就住在墾丁國家公園中。牽著孩子走出家門,沿路遇到的岩石、花草都是教材。墾丁國家公園也是黃慈蕙進修的教室,她時常參加當地導覽員的解說課程,遊歷一些不對外開放的秘境,平日也非常關心當地的環保議題。這份用心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了女兒歐力(化名),當她一聽到墾管處正招募「小小解說員」,馬上主動報名,搖身一變成為國家公園的一份子。
胡景程也是國家公園的一份子,任職於雪霸國家公園的他,除了東沙群島外,造訪過全臺每一座國家公園。育有一雙兒女的他喜歡帶孩子到近郊山區遊憩,認為天然遊樂園比室內的更能讓大人、孩子盡興,在近郊登山就像到公園慢跑,是胡家每個月都會有的親子活動。因此當胡景程宣布他們抽中「排雲山莊住宿」的機會,就讀小三的樂樂(化名)與小一的弟弟岳岳都很興奮,準備跟著爸爸的步調,投入玉山登頂的準備。
雖然三個家庭造訪國家公園的契機、頻率不一,但父母親都持有「大自然對孩子的成長相當重要」的觀點,因此觸發孩子親近山林的機會。他們極為認同國家公園保護環境的作用與價值,為人們留下了臺灣最珍貴的生態寶藏,若要讓孩子徹底認識臺灣的美,至少要去國家公園一次。



帶著孩子造訪國家公園,讓孩子在大自然中學習自我成長,是一件有意義的事,不過,這趟旅程其實也相當考驗小孩的體力與大人的耐心,並不是每分每秒都如眼前的美景那般美好。當大人沉醉在眼前壯麗的景緻時,孩子可能因為疲憊不適而鬧著脾氣;當大人忙著趕行程時,孩子卻能因為一塊石頭、一坨動物留下的糞便、奇形怪狀的樹木而流連忘返。雖然大人、孩子的視野如此不同,但如果大人靜心觀察、耐心傾聽,卻也往往驚訝於孩子的發現力、感受力是如此細微、精準,他們也會用屬於自己的方式去記憶與定義這趟旅程。
例如,當劉淑瑛推薦太魯閣國家公園的白楊步道、水簾洞,以及在雪霸國家公園觀霧樂山林道所見的日出等風景時,讓皮琁印象深刻的卻是在太魯閣的便利商店看到猴子跟人搶食物;走在白楊步道入口隧道時,手電筒往上一照,黑壓壓的蝙蝠群至今難忘;更深刻的是,她在合歡山上體驗到高山症的威力,讓她鎮日吃不下東西,還好有假日醫師駐診跟純氧製造機幫助度過難關。


同樣的,當樂樂與岳岳忍著害怕、疲憊的眼淚,好不容易撐過懸崖峭壁的山徑,登上全臺最高峰玉山後,他們或許會對眼前開闊的群山美景「哇」上一聲,但能讓他們寫在日記簿上與老師、同學分享的內容,卻是在路上撿到的各種動物如山羌、水鹿、黃鼠狼留下的糞便,還有足以容納下她與弟弟、讓她恣意想像曾有精靈住過的超大鐵杉樹洞;登頂後最大的犒賞,不是與刻著「玉山主峯」的岩石合照,而是地上讓他們玩到開懷大笑的沙子。所以如果讓樂樂形容國家公園,她會用「一本會動、活生生、也摸得到的生物課本」來定義。
讓大人們印象深刻的,當然不只有美景而已,與孩子們在山林原野度過的每一刻也是很珍貴的回憶。胡景程仍忘不了行走在峭壁時,孩子會緊緊握著他的手;在高山上寒冷的夜裡,孩子會貼在他身上,撒著嬌喊:「這是全世界最溫暖的爸爸!」;又冷又餓時,吃下媽媽煮的湯麵,孩子更會開心地宣稱:「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一碗麵!」劉淑瑛也始終記得,數年前前往太魯閣國家公園時正逢連續假期,整條蘇花公路幾乎變成大型停車場,人下車走還比車動得快,於是夫妻倆便輪流帶孩子下車,一起走在平常不可能悠閒漫步的蘇花公路上,看著讓人平靜下來的大海,大人、孩子因塞車困頓而悶悶不樂的臉也漸漸笑開了。

雖然胡景程一家平時就有爬山的習慣,但臺灣最高峰玉山非同小可,因此在行前很慎重地召開一次家庭會議。胡景程準備一份「登山計畫書」,內容有行程、行走時間、里程數、山峰、特殊地形等介紹,他也利 用地圖、照片讓孩子們具體理解各項重點。孩子們很認真地做筆記,也畫下屬於自己的地圖。 另外,除了採買糧食、衣物外,他們也到診所準備預防高山症的藥物,並了解山上醫療站的狀況,以便緊急時刻即時求助。最後,即將成行前,全家更特地到新竹關西的赤柯山(也叫玉山)鍛練腳力。看似一般的登山行前準備,但對胡家人來說,也是一段讓彼此難忘的親子時光。

在父母分享的過程中,可以不約而同感受到,他們對現代孩童普遍有「大自然缺失症」現象的憂心,國家公園之旅啟發了他們對現今教育方針的省思。黃慈蕙說:「我認為現在有太多現象,是身心靈的不平衡所導致的;身體與自然分開,心靈無法健康,這樣讀再多書都沒有用。自然環境可以在小孩的童年成長階段讓他們盡情跑跳,不但讓他們發洩精力、增強體魄,同時也能用遊戲的方式認識生態。等上了國中,孩子的身心靈已被鍛鍊健全,就可以認真吸收知識,而且他們早就從與大自然的互動中訓練出一套屬於自己的學習方式,從被動轉為主動。」
胡景程也認為,應該放手讓孩子在大自然中自行體驗成長:「與其把孩子們鎖在室內遊樂園玩耍,不如帶他們到大自然中跑跳,並且在沒有危及人身安全的前提下,盡可能讓他們主動接觸他們在城市中遇不到的事物與經驗。這些事不一定都會讓人身心愉悅,就讓孩子自己去判斷、感受,有了經驗後,他們就知道什麼叫危險,這比大人耳提面命還有用。」
劉淑瑛的看法不謀而合。「現代小孩有時被保護太好,會不知如何為自己的安全負責。讓孩子們走入自然,自行體認到自身安危操之在己,比父母一再叨念叮嚀更有用。比如皮琁得到高山症,她日後再到類似的環境就會特別留意,不會對威脅無動於衷,危害自己的性命。」
同理,一直被政府、媒體、學校宣導的環保概念與政策,也能在孩子與自然的交流中,潛移默化為他們的價值觀。劉淑瑛說:「環保概念不該只是空泛的教條,罰則再重,也還是有人亂丟垃圾、使用免洗餐具、塑膠吸管,認為無傷大雅。但如果從小就讓孩子走入大自然,目睹環境的脆弱,他們自己就會有警覺心。現在兩個孩子出門在外,都一定會帶環保餐具在身上,這不是誰定下的規矩,而是她們的習慣,不這麼做反而不自在。」

劉淑瑛相當推薦太魯閣國家公園內的白楊步道。白楊步道全程兩公里,原為台電的施工道路,路徑平坦易行,沿途的急流溪谷美不勝收;步道兩側有豐富的動植物生態,隧道洞穴中有各式各樣的石灰華。最後一座隧道通往水簾洞,由於岩壁含水量豐沛,洞內終年泉水湧流,是遊客必訪的秘境。
認識野生動物足跡




孩子們確實也從大自然中感受到自己應該為環境盡一份力的事實。就讀國一的皮琁很堅定地說:「如果想讓臺灣環境永續下去,我們這一代應該要向上一代發聲,請他們留更好的世界給我們,不該讓我們承受污染嚴重的世界。如果自己不發聲,上一代怎會知道我們的需求?」至於小學三年級的樂樂,在看著爸爸身體力行後,也很嚴謹地遵守「垃圾不遺留在山上」的原則,這卻是許多大人都做不到的基本功。
歐力更是透過擔任「小小解說員」來實踐她對環境保育的體認。因為家庭教育、生長環境的關係,她從小就喜歡動植物,看媽媽相當投入墾丁國家公園解說員的課程,也讓她很想嘗試,因此自己一達到小小解說員的報名年齡,她馬上參加。課程中以生動的課程、有趣的遊戲來引導孩子更認識自己的家鄉生態,更透過解說實境的測驗,讓歐力不同於同齡學童,練得一口流利的口條。雖然值勤的過程中,會遇到無法回答旅客問題的狀況,卻也讓歐力自動自發,查資料、找答案,「等下次再見到那名遊客時,我就可以回答他了。」


臺灣國家公園為了讓環境教育向下扎根、培養學童親近、認識這塊土地,陸續舉辦「小小解說員」招訓活動,小學四年級到六年級的學童都有機會參加(每個國家公園建議參與的年齡層不同),能夠親自在國家公園的遊客中心提供解說、諮詢服務。此活動能讓孩童自發性學習,體悟保育大自然與環境資源的重要性,也用孩子的眼光導引大人認識國家公園。


隨著國家山林開放,國家公園的教育課程將會越來越受到重視。胡景程因在雪霸國家公園任職,對這一點有深刻的體認:「其實社會大眾對國家公園仍不大熟悉,比如國家公園是哪個主管機關管轄,很少人回答得出,更別說較深入的議題了。目前國家公園有規劃一些與山林親近的旅程,比如雪霸的『來去部落住一晚』,但名額有限,供不應求。我們會更努力思考,如何用更能觸及大眾的方式,加強宣導山林保育的必要。」
劉淑瑛則希望國家公園可以借鏡澳洲自然濕地公園的模式,以分齡概念設計遊客服務中心裡的設施或活動:「現在臺灣國家公園在親子設施的改善上有目共睹,但展示方面,有些裝置是做給大人看的,大人覺得有意義,卻吸引不了小孩或青少年。但在澳洲,卻有針對兩歲甚至更小的孩童設計的親子互動,而且是針對孩子收費,陪同大人免費,定位顯而易見。未來可以盡可能站在小孩或青少年的角度,思考如何對他們述說。」
黃慈蕙則是對墾丁國家公園的課程規劃與解說員都豎起大拇指。「墾丁國家公園是一座有人生活的國家公園,除了自然外,也有人文、歷史、建築、產業等課題。墾管處將這些主題整合起來,與在地社區一起合作,推出了類似深入旅遊的活動。除了有靜態的導覽,也有讓大人、小孩都玩得不亦樂乎的手作課程,更有使用在地食材製作出的風味餐,這些活動一點也不死板,常吸引外縣市的人來參加。」



黃慈蕙更認為解說員是國家公園的靈魂,一個有經驗、熱情的解說員,可以讓民眾更投入國家公園之旅。皮米、皮琁也有相同的感受:「有解說員帶路,整趟旅程都活了起來。」他們都希望優質的解說員可以將經驗不斷傳承下去。
「不論國家公園如何規劃、推廣環境教育,認識國家公園、體驗大自然的魅力,還是有賴自己的五感來展開行動。「大自然缺失症」不只好發於小孩身上,成日3C不離手的大人也同樣要補充大自然的「能量」,況且親子時光有「保存期限」,可能在「低頭」中一晃眼與我們擦身而過,無法回頭。國家公園是一座永不關門的自然教室,歡迎每一顆好奇、探索的心靈造訪,快樂「充電」、自在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