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起舞的濕原之神

北海道釧路濕原自然再生與NPO參與

原作／王仲祥

編輯、翻譯／楊越涵

位於北海道東部的釧路濕原，是日本最大的濕原，在1987 年被指定為日本第28 座國家公園（日本稱「國立公園」）。地形西高東低，湖沼大多集中在東側，河川也大多由西向東流動。偌大的濕原還可分出低層、中層、高層濕原、鹽濕原等四種類型，由蘆葦、薹草為主構成的低層濕原，擁有「谷地坊主」、「谷地眼」等濕原特殊景觀。

濕原土質多為未經徹底分解的植物遺骸累積出的「泥炭地」，具有調節氣候、保存二氧化碳功能，棲息於此的動物種類也十分豐富，包括被日本指定為天然記念物的丹頂鶴、蝦夷山椒魚，以及日本最大的淡水魚遠東哲羅魚等。其中丹頂鶴更被北海道原住民愛奴族人稱為「濕原之神」。

當開發腳步踏上釧路濕原

釧路濕原的開發歷史可回溯至1869 年。日本政府為了有效開發管理北海道及樺太（現為俄羅斯領地，稱「庫頁島」）等位於北方的領土，於北海道設置「開拓使」，開啟了釧路濕原的農林業發展。1920 年釧路川洪水後，治水也成為重要項目，戰後為供給國內需求，酪農地如雨後春筍出現在濕原上，隨後而來的高度經濟成長期，工業地、住宅地的需求更加速了釧路濕原的開發。

開發帶來的問題接踵而至，例如林業導致樹種單一化，使得土地涵養力降低、土壤流失。戰後為開發更多酪農地，進行一系列河川直線化、除泥疏浚、開鑿明渠暗渠等排水通道的工程，使得河川加大沖刷力道，將土壤和養份堆積在釧路濕原，讓日本榿木（Alnus japonica）的生長範圍異常擴大，另外，排水工程將地下水引流至河川後，進一步導致濕原乾燥化。

由於乾燥化，更多氧氣讓能夠分解植物遺骸的微生物大大活躍，加速泥炭分解，工廠、住宅等開發亦使動植物的棲息地消失、劣化，但蝦夷鹿的數量卻異常增加。幸好，開發同時環境意識也日益提升，訴求環境保護的居民與日俱增，不斷提倡釧路濕原保護的田中瑞穗，由所在的釧路支部向總會「北海道自然保護協會」提案成立「釧路濕原國定公園」，在一番奔走下，國會先於1980 年同意將釧路濕原作為拉姆薩公約登錄濕地。

民間力量促成自然再生

然而，登錄同時政府亦希望開發釧路濕地的觀光價值，雖於1987 年指定為「釧路濕原國立公園」，但開發的管制仍舊鬆散，且為了觀光規劃了許多新建步道，在提倡保護濕地人們眼裡，仍無法解決問題，失望的有志人士們組成以保護濕原或保護丹頂鶴為宗旨的民間團體，著手濕原的保護行動。

1992 年里約熱內盧舉辦的地球高峰會（Earth Summit）提出保護地球生物多樣性及可持續利用的「生物多樣性公約」，日本隨之於1995 年制定「生物多樣性國家戰略」，從那時起，日本推出大量與環境保護相關的法令。不過，在1997 年發表的資料中顯示，釧路濕原的面積已減少了19％。兩年後在國土交通省主導下，負責調查並檢討釧路濕原劣化原因的「有關釧路濕原河川環境保護之檢討委員會」成立。

再經過兩年調查後，該委員會提出的「有關釧路濕原河川環境保護之建言」交到環境省手上，包含森林保護、土砂流入、濕原保護、流域保護、動植物保護、智慧利用、市民參加等面向，對2003 年研擬的「自然再生推進法」及「自然再生基本方針」奠定重要基礎。

由於民間希望消除「自然再生事業可能只是成為另一種形態的公共事業」的疑慮，2003 年遵照自然再生基本方針之規範，由本地NPO（Nonprofit Organization，非營利組織）、地方自治體、專業人士、相關部會一同設立「釧路濕原自然再生協議會」，並於2005 年提出「釧路濕原自然再生全體構想」，揭示重要的三個目標及執行策略，並成立七個小委員會。

谷地坊主

植物根部在寒冬因「凍脹現象」（Frost Heaving）土壤中的水分結冰，體積增加致使地面隆起，植物根部隨之抬升。春夏融雪後根系周圍的土壤被水侵蝕，長年往上堆積後彷彿和尚（坊主）頭一般，數十年約可達到40-50 公分的高度。

谷地眼

濕原沼澤中的水窟，直徑不大，但深度極深，可達3-4 公尺。過去常有行人或馬匹不慎跌入的情況。

拉姆薩公約

以保護水鳥及水鳥的棲息地為宗旨的全球性政府間保護公約，全稱為《特別針對水禽棲地之國際重要濕地公約》（英文：Convention of Wetlands of International Importance Especially as Waterfowl Habitats），共有三項目標：一、智慧利用濕地環境；二、從水域的整體觀點討論濕地保護；三、多方面、多領域的探究濕地保護問題。

NPO 團體分進合擊

在日本，NPO 自1980 年代後期出現後，因阪神大地震受到矚目，被視為具有先驅性、冒險性、多元性、多樣性、批判性、建言性等特徵，能提供政府和企業所無法提供的社會服務或監督功能。

「釧路濕原自然再生協議會」成立之初有六個NPO 法人參與。包括以環境信託方式保護釧路濕原和涵養水源的丘陵地帶的「Trust Sarun釧路」；藉環保遊程推動濕地智慧利用的「釧路谷地之會」；保護丹頂鶴及其棲地的「丹頂鶴保護研究團體」（ 後改名為TPG）；利用GIS 調查、分析動植物和環境狀態的「Evision 環境保全事務所」；支援地方市民團體的「Kushiro•Watto」；以及協助身心障礙者自立並提供生活支援的「生活學舍Nonki」（現已不在參與團體名單中）。

以釧路濕原三大鹽沼之一的達古武沼的自然再生事業為例，看政府和NPO 間的互動。首先由「TrustSarun 釧路」調查達古武沼及周邊地區的環境現況，將調查結果轉由「Evision 環境保全事務所」GIS 資訊化，清楚呈現五處緩衝地區的問題。廣里地區擁有許多棄耕地，並遭遇乾燥化的危機；達古武地區樹林過度單一化，帶來土壤流失問題；塘路・茅沼地區河川直線化後日本榿木範圍驟增，應該堆積在上遊的土壤流入濕原中心部位；久著呂・幌呂地區土砂過度流入河川，加上酪農地溝渠施作造成環境破壞；溫根內·北斗地區則因住宅、酪農地、濕原丘陵部位的開發，導致生物棲地及特殊景觀消失。

接著繼續由具有經驗和機動性的「Trust Sarun 釧路」和環境省合作執行達古武地區的自然再生事業，針對土砂流入問題執行自然林再生計畫。包含本地闊葉林的育苗、儲藏實驗，防止蝦夷鹿過度啃食，土壤流失抑制實驗等。但「Trust Sarun 釧路」發現，環境省在自然再生事業上缺乏長遠眼光，遂於2007年停止合作，其後「Trust Sarun 釧路」持續推動濕原保護，並針對自然再生事業提出建言。「Evision 環境保全事務所」則是在環境省的委託下，得以避開資金、著作權等問題，利用、分析、公開蒐集來的資訊，例如：單獨將達古武地區的自然植被、非自然林植被、稀薄植被等GIS 資料抽出後，該地植被現況一目了然。

另一方面，「釧路谷地之會」深入民間，促進市民參與、普及環境教育，與國土交通省及環境省合辦活動，並負責釧路濕原內道路和遊客中心停車場的清掃，清掃事務也成為生活學舍Nonki 輔助身心障礙者自立的一環。而自然再生事業重點之一的丹頂鶴保育工作，也委由TPG 進行調查和繁殖記錄，並特別針對鳥類保育向所有參與者及政府提出注意事項。「Kushiro•Watto」則作為政府和組織間的潤滑劑，協助業務和場地支援，並對外傳遞相關資訊。

事實上，從上例可以看出NPO 與政府間的合作並不一定順利，且它們在接下來的發展中也都面對資金、人力不足的窘境，但NPO 的專業、熱情與彈性，以及針對同一目標的不同觀點，都是成就自然再生的重要一環，特別在促進民眾參與、向民間發送訊息方面，扮演著政府和民眾間的重要橋樑。因此，再怎麼困難，NPO 團體們至今仍盡最大的努力貢獻專業、相互提攜，並與政府磨合出更合適的合作之道，要讓更多的「濕原之神」和其它生命重新回到這塊受上天眷顧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