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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與草莽的平衡美學

 

褐林梟/水彩/陳一銘 繪
褐林梟/水彩/陳一銘 繪

文明與草莽的平衡美學

生態繪圖家陳一銘

受訪者/陳一銘

文/蘇士雅

那些曾經,很快就成為過往

2004 年我受邀為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手繪一幅歐亞水獺畫作,那幅畫作排除資料收集的時間,繪畫期大約花了一週。完成的作品畫面看起來很理所當然,實際上從構圖到媒材的運用,都經過許多推敲與嘗試。

歐亞水獺/水彩、鉛筆/陳一銘 繪
歐亞水獺/水彩、鉛筆/陳一銘 繪

水獺是捕魚高手,善於游泳潛水,模樣十分可愛。在接受委任繪製之前,我未曾親眼見過水獺,但與牠的緣份與情感在很多年前就有了連結。

二十多年前我進到林業試驗所從事野生動物調查工作,那時水獺在臺灣就已經滅絕,當時大家對水獺並不熟悉,就像雲豹一樣,不知存不存在,但我內心裡總懷抱著一點希望。因為工作所需,我得經常上山進行田野調查,當時我的調查主題是野豬,在訪問獵人的時候,會額外打聽我所心繫的水獺。

那段時間,曾碰過幾個人表示在十多年前看過、抓過水獺,他們告訴我哪邊可能有水獺。我試著到獵人所說的地點去看,也真的買到水獺的皮革,他們對我生動訴說了許多傳說;水獺如何從樹林滑進水裡,河邊留下怎樣的痕跡,他們是如何設陷阱,抓到後賣給收毛皮的……。

「十多年前看過」,十年不是很長的時間,那麼,臺灣一定還存在著水獺!當時的我好興奮。但實際上,我卻未曾親眼見過,慢慢在學術界也具體了解水獺已經在臺灣絕種了。

水獺原本分布在臺灣沿海至低海拔,過去全島都曾有過紀錄,如今只有金門地區才能見到身影,同時棲息環境不斷地惡化,亟需保護。為了表現出水獺的特性,我的畫面構圖是兩隻水獺,一隻在河裡,頭探出水面,正在吃魚,另一隻從水裡爬出來,身體上半部水往下流,毛髮已經半乾,下半身還濕淋淋的,水獺站立的石頭也還有一些水的痕跡。

生態繪圖家陳一銘
生態繪圖家陳一銘

植物寫生——白新木薑子/水彩/陳一銘 繪
植物寫生——白新木薑子/水彩/陳一銘

用繪畫訴說關於幸福的想望

對繪畫對象有情感,加上特性觀察,從科學性的「非虛構」佐以情境創造,運用繪畫技巧,這是一件生態繪畫作品的基礎。但對我而言,身為「生態繪畫創作者」,我更期許自己的作品在自然科學與藝術性的角度外,也涉及「環境倫理」思維。

從事生態繪畫,必須養成隨時觀察與記錄的習慣/蘇士雅 攝
從事生態繪畫,必須養成隨時觀察與記錄的習慣/蘇士雅 攝

我從小喜歡畫圖,筆下的主角總是和動物有關,我猜想,是因為經常和家人到動物園,很自然的就將所見轉換成圖畫。當時候,只要有支樹枝或粉筆,曬穀場和門板都成為自然的畫布。因為如此,畫圖這件事成為家人對我最大的讚許,他們認為我「很會畫圖」,當親戚或左鄰右舍來串門時,現場畫圖成為娛樂眾人的戲碼。因為對動植物題材著迷,所以大學沒選擇美術科系,而是進入文化大學森林系就讀,求學階段正式開啟了我的視野。畢業後我進入林業試驗所,這個工作讓我對動植物有了更深層的認識,又因為對繪畫的喜愛,很自然地在工作之餘也持續鑽研生態繪圖的世界。

從植物被毀損的狀態了解現場有什麼野生動物出沒/蘇士雅 攝
從從植物被毀損的狀態了解現場有什麼野生動物出沒/蘇士雅 攝

這些年來,我的作品被運用在許多產品上面,也開過幾次畫展,筆下的花草動物訴說著一個故事;關於 生態美學的真實存在與失落。我的初衷總在觸動人們對身邊自然環境的感受以及對未來的想像。2011 年我用壓克力彩畫了一幅《蠻湮臺北》,這是我對臺北盆地復原想像的畫面。這張圖裡面設計了梅花鹿、水獺,還有一堆在臺北或臺灣已經滅絕的水生植物,例如藍睡蓮。遠處,特別加上一個划獨木舟的凱達格蘭原住民。

蠻湮臺北/壓克力顏料/陳一銘 繪
蠻湮臺北/壓克力顏料/陳一銘 繪

說是復原,有兩個意義,一是復原600年前漢人勢力尚未進入臺北盆地的臺灣;二是想像有一天臺北的某個場域可以復原成這樣的光景。這個幸福的想望或許是癡人說夢,但我知道還有許多人以各種不同的行動推動環境保全這個單純的信念,我相信最後一定能產生正面的效益。


盛暑——山羌/壓克力顏料/陳一銘 繪
盛暑——山羌/壓克力顏料/陳一銘 繪

廊道串起來,動物跟著來

這七年來,我每個月約有一週左右蹲點在「大農大富平地森林園區」。大農大富平地森林園區位於中央山脈和海岸山脈之間的縱谷。一般人鮮少去想像在近代文明侵入之前,野生動物在縱谷平原漫遊的景象。可以想見,當時東西兩大山脈之間的野生動、植物應該是水乳交融,流通無礙。超過180 公里的花東縱谷中, 土地集約利用,為數十萬居民帶來生計,加以近年花東的建設腳步不斷加快,這片原來就有大河阻隔的土地,加上道路、農田與建築的切割,兩座山脈的野生動物無法進行族群遷移、基因交流。2002 年臺糖公司響應政府平地造林運動,接續將這塊土地發展成平地森林園區,在台糖、林業務局、林試所、東華大學與在地社區等單位合作下導入非常多的友善環境的作為。

對於這塊廣大的土地,我們都期望它成為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之間的生態廊道,讓獨立或破碎的棲地間得以重新獲得物種遷移、擴散、基因交流或建立新領地的功能圈。我的研究任務是關於野生動物保育,試著了解平地森林生態廊道自然形成後到底會產生哪些具體效益。事實上,平地森林的生態真的發生明顯的改變了,原本稀有的朱鸝以及黑枕藍鶲在10年間增加20多倍,樹鵲、紅嘴黑鵯及山紅頭等森林性鳥類的數量都增加10多倍,整個森林園區的鳥類多樣性也有上升,說明這片造林區已慢慢成為一處野鳥樂園。

在野生動物部份,山羌的出現頻度提高15倍,野豬出現頻度提高6倍,原本十分難見的赤腹松鼠在後期調查中已不再稀有,接著也發現黃喉貂出現在平地森林的河道中。黃喉貂是山林的頂級獵食者,早年已在海岸山脈滅絕,藉著平地森林生態廊道的連通,黃喉貂是否能重返海岸山脈?這是多麼令人期待的事。

重返莽原年代,自然的最好

長年面對著這片逐漸發展成生態廊道的森林園區,我經常懷想文明入侵前的花東縱谷是怎樣的場景,於是我在畫布上繪出了「重返莽原」,這是我對遠古花東縱谷所想像產出的一幅生態復原大圖。花東縱谷曾是梅花鹿成群漫遊之地。在縱谷生活的日子裡,我體會當地的氣候、地理、觀察生物滋息,並從文獻與訪談中瞭解了近代的風土變遷。於是我想像自己身處海岸山脈的野溪出口,與消逝曠野的雲豹同棲,就在蝴蝶蘭盛開的樟樹古木之上俯瞰著有蘇鐵生長的乾河床,原住民獵者正與大山豬鏖戰……。這場人與動物、植物鑲嵌交錯的莽原是如此迷人!

目前,我正在對花東縱谷中的一條乾溪進行觀察與研究;我很擔心這條溪將來會被破壞。這樣的擔憂不是沒有根據。觀看臺灣的所有河溪,幾乎全被過度整治。一條山溪,原本是絕佳的野生動物棲息地,也是生態交會帶,可以提供飲水、掩蔽、通路、提供高品質的食物等邊際效應。若經過人為過度整治,有時兩岸壁立近乎垂直,動物無法爬越,變成死亡陷阱。同溫層的人都知道保留河溪的原始樣貌對生態保育是極為重要的,並質疑許多整治工程的必要性。而溪流整治的規模、工法及設計規劃上都應該導入生態友善的思維。但一般民眾看不見潛在的危機,認為「美化」「整治」成筆直、平整、開闊的溪床才是必要性。

身為一個野生動物研究人員以及生態繪畫者,我能做的就是用畫筆進行生態教育,讓大家省思我們擁有什麼?失去了什麼?要畫一張美麗的圖畫是容易的,要展現出繪畫者與被畫對象的靈魂則是最大的挑戰。因此,我除了督促自己負起捍衛與推動保護自然環境的責任,更期許所有對生態繪畫有興趣的人加入行列,但別忘了入門之前要對臺灣這塊土地先建立深層的認識,唯有如此,才能畫出一幅有意義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