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永遠都有新鮮事 -我們眼中的國家公園魅力
受訪者/戴昌盛 小鬍子冒險學校總教練
黃興倬 中華民國水中攝影協會理事長
郭吉清 高雄市舊城文化協會總幹事
文/李偉涵
「玉山是我的家。」這是小鬍子冒險學校的總教練戴昌盛,對玉山國家公園最真摯的告白;「我們喜歡說,開車去墾丁,到國外潛水去。」中華民國水中攝影協會理事長黃興倬談到墾丁國家公園的海底風光,聲音總是開朗的;「大家都退休了,但一想到還有那麼多故事等著我們挖掘、發表,我們都捨不得停下腳步。」聽高雄市舊城文化協會總幹事郭吉清談古論今,輕易就能被他勾起對歷史的好奇。從他們興奮的分享中,可以真切感受到他們深深地愛著臺灣的山、海、城。
臺灣多山,高聳海拔將熱帶經歷不到的四季悉數呈現; 被海洋環抱的小島,擁有豐富繽紛的海中風景;島國的年紀雖相對年輕,卻包容且留存下多元的時空場域。這些被國家公園等相關單位保護著的動人樣貌,擁有一股獨特的召喚力,不但使這群同好自組團體共享推廣,更願意付出自己的專才、時間、金錢,讓這份臺灣人共同擁有的寶貴資產變得更好。
此次專訪,分別以山、海、城不同角度,介紹小鬍子冒險學校、中華民國水中攝影協會、高雄市舊城文化協會,分享他們在自己鍾愛的國家公園中活躍的故事,以及他們為臺灣的土地、海洋所付出的心力。
冒險不等於無視危險



「本業是廚師,冒險事業卻搞了二十多年,我是個不務正業的人,實在是因為我太愛爬山了。」留著一把俐落帥氣小鬍子的教練戴昌盛一笑起來,就像一片陽光普照的草原,讓人心神暢快。「曾經我也必須依靠嚮導登山,但後來被嚮導迷路的小插曲嚇到,發現風險不能繫在別人身上,於是開始加強自己的登山技能,也補足很多相關知識。」
談起小鬍子冒險學校,許多人都會將焦點放在「冒險」一詞上,褒貶不一,戴昌盛有自己的見解:「許多人看冒險,直覺認為就是拿自己的命開玩笑,其實完全相反,我開設冒險學校,反而是想教導民眾認清自己的『Stop』在哪裡。很多風險必須親身經歷後才知道,而不是人云亦云或照本宣科,毫無自己的想法,畢竟生命的後果都要自己負責。」因此,戴昌盛靠著專業的口碑,不但訓練了學校的登山社團、喜愛親近山林的社會人士、政府單位的搜救人員等,更實際投身許多山林搜救任務的現場。即使見識過太多大自然毀滅性的力量, 但與戴昌盛談起臺灣山岳,他仍會深情地說:「山是我的家,尤其是玉山。」
戴昌盛這份對山的愛,同樣也能從黃興倬與其同好身上看到―他們的「愛人」,是臺灣的海。「海是美麗的,不要因為害怕而不去靠近它,更不要因為無知而去破壞它。沒有海,就沒有臺灣。」為了讓更多人看到海底的繽紛美麗,他與一群同好們穿戴上潛水裝備、帶著專業的水中攝影器材,一躍入海。但要帶著一幀讓人有共鳴的海底照片上岸,沒有想像中的簡單。


「水中拍攝有它的門檻在,既要會潛水、攝影,也必須了解水下世界的物理限制,海中的亮度、色度都很低, 如果補光不足,拍出來的照片只有貧乏的黑、藍、綠三色;而且生態保育的意識很重要,有些人為求拍出生動的照片,會刻意『擺拍』,干擾生物的活動,我們不大認同這類的行為,希望先尊重自然生態,再談追求藝術表現。」等待是值得的,拜數位化科技之賜,這些年他們累積了大量海底影像,且不只停留在藝術上的欣賞, 更為生態研究盡一份心力。「水中攝影協會與臺灣珊瑚礁學會是兄弟會,我們拍到的第一手影像常常能幫助學會或其他國內學者的研究,而無須太過依賴國外的資料。臺灣的海洋生態太豐富了,尤其是墾丁,所以我們總戲稱『開車到墾丁,去國外潛水』,其實一點也不誇張。」

黃興倬潛入海中,看見海的斑斕;郭吉清則是留在地上,挖著土堆與史料,看著古城往事慢慢現蹤。「歷史是有個性、有面目的,一地的故事,絕對不會和另一地一樣,這份在地的獨特性很有魅力,所以才會如此吸引我們這群從軍公教職退下來的人,在這座昔日舊城開啟第二春。」談到如今納入國家自然公園範圍的左營舊城區,郭吉清就像耕耘一畝豐田的快樂農夫,言談中盡是與左營舊城共生的榮幸。
「當初,因為永清國小要重建,高樓會破壞舊城的景緻,因此我們自組協會,向校方抗議,希望政府可以重視文化資產的議題。這麼多年過去,協會不但健在,而且用更有意義的方式運作下去。這些年我們致力尋找文獻、做第一線田調,並且透過公正媒體來發表成果,加上每年舉辦六、七十場的導覽活動,讓海內外遊客理解左營舊城的故事。協會至今都有年輕人陸續加入,可見我們一點也不老。想到左營舊城還有那麼多故事要挖掘、要保護,那份動力就一直驅使我們前進。」
有人戀山,有人愛海,有人傾慕著充滿故事的舊城,不論他們胸中懷抱為何,都可以讓人感受到他們對臺灣土地的熱愛。


正因為熱愛,他們也體悟到這份資產光靠國家公園、或是同好組織守護是不夠的,最重要的,還是要從民眾的日常行為做起。
將玉山視為家的戴昌盛,說出他愛上玉山的原因。「玉山上有草原、有土坡、有溪流、有峭壁,可以做登山、攀岩、溯溪等各式各樣的訓練,是少數完整綜合冰、雪、岩環境的高山。一座山爬完,也經歷了分明的四季氣候;像我最常上玉山的目的,是為了要進行冬季雪訓;我還曾經接到委託,護送氣象站主任去『上班』, 因為山上下雪,沒有『保鑣』實在太危險了。最重要的是,玉山的後勤醫療做得非常完善,讓人登山比較沒有後顧之憂。」
當然,玉山的魅力不只讓小鬍子教練著迷,隨著山林解禁,坊間有更多自主社團登上這座臺灣第一高峰。人們願意親近山林,是一件好事,但對於亂象,戴昌盛看不過去。「為求方便,他們可能倉促成團,不熟悉彼此,忽略了結伴的用意,也疏忽登山的安全守則;加上網美美拍,網路資訊快速傳遞, 反而導致訊息錯亂,容易使大眾誤判登山風險;我們最常看到的,就是輕忽高山症的危險,還有在很不OK 的地方拍照。更別提大家對山林的保育概念有待加強,亂丟垃圾。」
對於這類缺乏公德心的行為,戴昌盛直言不諱,形容是「壞了一鍋粥的屎」,使得國家公園必須制定出更嚴格的框架限制登山民眾的行為。但他也試著提出對於管理的建議:「目前LNT 的七大原則,是國家公園奉行的準則,但由於LNT 是借鏡國外的模式,國外地大物博,有一些細節其實不太適用小而精美的臺灣,如果能夠針對臺灣現況做一些滾動式的調整,或許能讓規矩更容易被遵守。隨地大小便雖然攸關個人修養,但如果山上可以解決水管結凍的問題,或是嘗試安排乾式生態廁所,或許也能間接減緩山上的污染。」玉山是大家的, 卻也只有一座,戴昌盛希望大眾能與國家公園一起合作,愛護它的心情,溢於言表。


即「無痕山林運動」,目的在於兼顧保育、遊憩雙重目的, 將人類因親近自然而產生的衝擊降至最小。LNT 秉持的七大原則有:事先計畫和準備、在堅實的地面上行進和露營、妥善處理垃圾、保持自然原貌、注意野外用火、尊重野生動植物、考慮其他戶外活動者。

黃興倬也想保護海,尤其當他相信每次與海洋生物的相遇,都很可能是「一期一會」的珍貴時刻。「2015 年夏天,一大群銀漢魚洄游來到墾丁的核三廠出水口,那陣子我的臉書頁面天天被那群魚的照片洗版,洗到後來我受不了了,請了一天的假,凌晨五點開車下墾丁,狠狠地給他拍了一整天,相當過癮,傍晚又開車北返。同行的協會成員決定留宿繼續拍,第二天上岸後卻傳訊跟我說:『魚群都不見了。』我趕緊將這些檔案備份了好幾份,就怕檔案損毀,這批珍貴的影像從此消失,如同這群與我一期一會的銀漢魚。」
珊瑚礁的生態既美麗又敏感,脆弱卻又充滿韌性,總是在海中捕捉美麗奇景、同時也是科博館研究人員的黃興倬再清楚不過,因此他率領著水中攝影協會成員,積極地為保育推廣投入心力。
「這些年,我們與臺灣珊瑚礁學會、墾管處持續合作, 在珊瑚礁產卵期間,舉辦珊瑚礁生態保育週活動,有一系列科普講座、海洋音樂會、海底攝影比賽、保育主題特展,也有淨海、淨灘的活動。其實活動的本意,是想藉由珊瑚產卵的盛事,讓民眾更關心海洋生態,後來發現太多潛水人下海看珊瑚產卵,反而干擾了自然生態, 因此才改為淨海。我們很高興珊瑚礁保育週這幾年下來已經成為一個全國性的活動,屏東縣長、海洋保育署長、甚至內政部長都曾經親自參加,海巡署弟兄們也以實際行動支持我們,最後也帶動了其它縣市舉辦淨海的風氣。生態保育的課題本來就不是地方的事,全國動起來才能見到顯著的成效。」
珊瑚產卵

墾丁珊瑚於每年農曆3 月23 日、媽祖生日前後大量產卵,近二十多年來,墾管處等單位除了主辦「珊瑚礁生態保育週」系列活動,也會委託專業潛水人員,下海觀察並拍攝產卵實景,近年來更有相關直播影片在官網即時播出。

除了與墾管處合作保育活動,水中攝影協會也積極運用攝影成果,將保育的種籽灑在孩子心中。「協會參與過很多攝影展,但我認為在臺中國中小舉辦的聯展,成效最好。我們曾捐出三十幅海底攝影作品給臺中市教育局,在臺中市各級學校間巡迴,一所學校展出一週,並且也支援舉辦培訓種子解說員的講座,一年下來,這批照片總共跑了超過三、四十所校園,每座學校平均若有五百人次看過,可以想像這傳播的力量會有多大。一所學校只要有一個孩子被其中一幅照片感動,改變了他對海洋世界的看法,那我們就成功了。」
目前臺灣的國家公園雖有法規管制但無收費,可說是一項福利,但黃興倬以其它國家的海洋經營方式為例,提出一些看法。「到國際知名的潛點潛水,不能說便宜, 入園費隨隨便便都是一百美元起跳,還不包含各項生態捐,但外國遊客仍是乖乖捧著鈔票排隊入場,就是因為園內的海洋生態被維護得非常好,遊客認為這筆錢花得值得。因此我認為相關管理單位不須太忌諱收費這件事,收取的目的不是盈利,而是為了提升園內設施,將遊憩安全做得更好,或是讓保育的措施有更多經費支持。」
黃興倬認為,自然生態像是一隻母雞,愛護牠、善待牠,牠就會生很多雞蛋給你;若是貪圖短線利益而壓榨牠,雞死了蛋也沒了。日後,他希望政府和民眾都應該理性權衡利害得失,思考更長遠的未來。
墾丁海域常見魚種



談到山與海的保育,總不免語重心長,但郭吉清分享起近年來左營舊城與國家自然公園共同合作的成果,語氣是肯定的。「以前大家對文化資產確實不大重視,覺得東西老舊,拆了就好,沒有想過留下自己的故事。其實文化資產也跟生態很像,破壞了,就回不去了。我們很慶幸,協會與當時還是壽山國家自然公園籌備處的自管處合作得愉快,情誼始終在累積,自管處很尊重協會的建議,協會需要幫助,自管處也能雪中送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某年我們在主任的幫忙下,竟然成功進入壽山最高的三角點壽之峰考察,那可是軍方管制區,軍方願意點頭讓我們進去,可以想見他們費了多大的心力交涉。」

而這份推廣成果,也確實默默影響著左營當地的民眾。「只要是人,就愛聽故事,小孩愛聽,大人也愛聽,所以協會一年辦了六、七十場導覽的活動一點也沒白費。現在左營人也願意花錢維護自己的老屋,或出租活化, 讓歷史保存下來。」而協會在2016 年至2018 年參與協助的「左營舊城考古計畫」,更體現了他們多年來耕耘有成。「這支由成大考古學研究所領導的團隊很特別, 他們認為考古不該再像從前一樣,完全隔絕現場,不讓任何人進入;他們選擇開放,與當地民眾互動,讓大家一起參與這項考古計畫,更借重耆老的經驗,協助辨認古物。這是一項很成功的社區互動,讓民眾願意主動關心這件事,更了解社區的歷史,也活絡地方經濟。」

協會成立二十多年,從當初以抗爭手段爭取舊城的維護,到如今以積極的考察參與左營舊城的復原。這件事為何讓郭吉清一干退休人士做得樂此不疲?他說:「這種發現歷史秘密,尋找線索、證據一一佐證,不覺得很像在讀偵探懸疑小說嗎?協會一直引以為豪的,就是我們透過現場與文獻考察,發現了左營舊城西門原址、震洋自殺特攻隊駐紮地、還有半屏山下的日軍地下水庫。就以震洋自殺特攻隊來說,這支以船艇特攻出擊的部隊很神秘,我們甚至不知道他們駐紮過當地;剛好那時西自助新村拆遷,眷舍旁邊與下方出現大量防空壕,另外舊城西門砲臺城牆的馬道上也有疑似日本神社的基座, 後來我們聯繫上日本相關研究學者,才揭開了這支部隊的神秘面紗。」左營舊城與周遭,還有好多故事等待挖掘,郭吉清不但希望繼續「讀」這部偵探小說,也期盼成果可以被妥善保護。

在全臺保存較完整的城池中,以左營舊城的年代(1825 年)為最早,亦是保存面積最廣的臺灣清代古城,時空場域橫跨史前遺址、明鄭、清領、日治、戰後國民政府各時期。目前文化部與高雄市政府力推「見城計畫*」, 預計在將來達成「重建臺灣第一石城」、「縫合龜山串接蓮潭」、「歷史堆疊城市考古」、「舊城門戶重塑再造」、「貫穿古今散步舊城」等五大目標。
*「見城計畫」屬文化部再造歷史現場專案計畫之一



臺灣國家公園的山、海、城,魅力無窮,讓社會中的一群人願意傾其人生全力與它們為伴,卻也比一般人將其中隱憂看得更入心,但他們從不放棄以實際行動改善現況。你我或許不是勇於挑戰的冒險家、研究者,但都是以臺灣為家的人,維護自然生態、文化資產這群「母雞」,不只是國家公園的職責,也應是全民共同的實踐。


作者簡介︱李偉涵
一九八五年出生,東吳大學中文系畢業。職業編輯,副業小說家,愛好閱讀,總是讓作家、老師用帽子在人潮中辨認自己的存在。目前為鏡文學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