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與蘭花： 跨文化共管的「綠色奇蹟」
野火與蘭花： 跨文化共管的「綠色奇蹟」
澳洲國家公園與保護區的 綠色名錄應用
受訪者／鄭凱方 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視察
華予菁 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研究課課長
文／譚洋
二月，澳洲下起了近30 年來最大的一場雨，彷彿自然的贈禮，協助平息了當時延燒已超過半年的澳洲大火─共焚毀逾一千萬公頃森林，造成至少33 人喪生，估計10 億隻動物死亡。在全球關心澳洲環境浩劫的時候，當地保護區制度如何持續守護當地自然環境與珍稀物種，也成為保育熱門話題。其中，便要提到國際新近的「綠色名錄」計畫，以及那跨過文化鴻溝的「阿拉瓜爾國家公園」。
是國家公園與原住民執行共管的全球亮眼案例之一／ Kpravin2 攝
（來源：https:// 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
Byron_Bay_Lighthouse,_Beach_and_Hinterland_
in_the_Northern_Rivers,_NSW,_Australia.jpg）
發揚好事的「綠」名單
綠色名錄全名「保護與保育區的綠色名錄 （IUCN Green List of Protected and Conserved Areas）」，由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提出。相對於「紅皮書」記錄世界瀕危物種，綠色名錄則是列出全世界經客觀認證後予以肯定的保護區，以為表彰。
IUCN 在2014 年「世界公園大會」上首次公布這份名錄。宗旨明言：透過保護自然與提供相關社經、文化、精神價值，提升保護區公平有效管理， 為永續發展做出貢獻。可看出它是一套結合在地經濟與文化價值，共同追求達成保育目標的綜合性計畫。首批綠色名錄涵蓋8 個國家、24 個保護區，澳洲新南威爾斯州的「阿拉瓜爾國家公園及拜倫角州立自然保護區（Arakwal National Park ＆ Cape Byron State Conservation Area）」（下稱「阿拉瓜爾」）亦在其中。
既有名單，那用什麼標準來評鑑、調整呢？ 2017 年11 月，IUCN 進一步為世界提供了評量表―國際自然保護聯盟綠色名錄規範（The IUCN Green List Standard）， 以這套標準認證全球有效公平治理的保護區，協助更多保護區制定、達成保育目標。規範內有四大主題：
1. 健全的設計和規劃（Sound Design & Planning）
2. 良好的治理（Good Governance）
3. 有效的管理（Effective Management）
4. 成功的保育成果（Successful Conservation Outcomes）
想加入綠色名錄的保護區須經「申請／候選／達成」三階段，綜合投入四大主題共17 項指標的經營；每階段有獨立團隊「綠色名錄專家評量團隊」（EAGL）評估是否通過； 成員由5 至15 名專家志願者組成， 須包含具保護區專業經驗者，以及一定比例的在地權益關係人。另設一人檢視審核程序，確保過程嚴謹公正。
在規範與評量之外，綠色名錄另一目標便是促進各地專家學者、從業人員的交流，鼓勵締結合作關係。內政部營建署便在2019 年國際研討會上與綠色名錄創始人Mark Hockings 教授探討臺灣能夠如何推動這套計畫。同年11 月，臺灣國家公園官方與專家學者共15 人即組團至澳洲考察並進行交流工作坊，了解綠色名錄應用情形。阿拉瓜爾是拜會重點之一。
與先來的人一起照顧土地
阿拉瓜爾位處澳洲大陸最東端的「拜倫灣」，鄰近黃金海岸，坐擁廣闊的沙灘。阿拉瓜爾（Arakwal）一詞出自此地原住民族名。他們在沿海居住已至少兩萬兩千年之久，但其土地所有權歷經近十年的立法和溝通，才在2001 年獲官方認可，簽署「土地使用協議（Indigenous Land Use Agreement ，ILUA)」；阿拉瓜爾便是澳洲第一座在此協議基礎上建立的國家公園。
歷史脈絡決定了它跨族群的「體質」。由族人與「國家公園與野生動物管理署（NPWS）」一起成立的「共管委員會」，融合官方科學知識與族人傳統文化經驗，來為阿拉瓜爾擬定經營管理計畫。兼具保護自然與文化價值的特色，使它獲得IUCN 表彰納入第一批綠色名錄―也是其中唯一一個，採共管形式的保護區。
（圖為本次臺灣參訪團）／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 提供
當地解說員便是阿拉瓜爾族人，會以吟唱部族古調的方式訴說族人保育土地和文化的故事。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課長華予菁對這樣的夥伴關係印象深刻：「過去世界許多保護區內的在地住民/ 原住民與政府之間的衝突不斷，如今政府力求將在地民眾的想法反映於保護區經營管理計畫中，是一個非常有價值的事情。」她也感受到，在地族人是保護區內非常關鍵的夥伴，由族人進行保育與解說工作確實有不可取代的魅力。「從眼神中傳達出她對祖先的崇敬，以及對於野生動植物保育工作的認同感。」
成為綠色名錄中十分具有指標意義的存在／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 提供
帶著對生態環境的尊重造訪／ Travis.Thurston 攝（來源：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Bryon_Bay_NSW.jpg）
以火治火與季節月曆
阿拉瓜爾保育當地瀕危物種「拜倫灣蘭花（Byron Bay Orchid / Diuris byronensis）」的過程，體現了「跨文化共管」在保育上的可能性。阿拉瓜爾族人與國家公園管理者共同遵循IUCN 物種生存委員會（SSC）所制定「物種保育計畫週期」中的9 項步驟，來規劃對關鍵物種有效的保育計畫：
A. 準備階段／ B. 檢視狀態、收集訊息／ C. 建立願景與目標／ D. 分析威脅、設定目標和績效指標／ E. 規劃行動／ F. 施作和監測／ G. 評量和適應性調整／ H. 學習與溝通／ I. 通盤檢討規劃
Corporation (Arakwal) and NSW National Parks and Wildlife Service. 2019.
Effective cross-cultural conservation planning for significant species: best
practice guidelines developed to care for the Byron Bay Orchid habitat at
Arakwal National Park. Australia.）
幾乎每個階段阿拉瓜爾族人及其傳統知識都扮演要角。他們協助整理人與環境間的關係（檢視狀態）， 成為維護物種棲地健康和文化智慧的重要成員（建立願景）；而族人人口減少、蘭花傳統知識流失，更是促成科研、建立量化指標工作的關鍵要素（分析威脅）。
而最令人驚艷的當屬「規劃行動期」運用的「月曆規劃工具」。阿拉瓜爾結合傳統部族智慧，為拜倫灣的經營管理建立專屬的季節月曆，納入天候、文化因素，同時擬定執行和監測計畫。當計畫嚴謹細密，就可能在某程度上「管理野火」―確認周邊生態系統，掌握蘭花生長週期，在適當月份運用古早的施放文化火（Cultural Burn） 傳統，「以火治火」來抑制自然發生的火勢，使拜倫灣蘭花能有更高比例存活下來。這需要長期嚴密觀測暸解放火前後動植物相的變化才能做到。
規劃過程中，綠色名錄規範協助評估「準備階段」協作流程是否充分反映族人和管理者雙方意見；也用以評量每個步驟的成效。後期「學習與溝通」，則隱隱呼應綠色名錄規範裡的「理解經濟和文化體制」等指標。整套流程其實是連結綠色名錄四大主題，再因應在地跨文化脈絡，量身定做而成。
與所有夥伴們能繼續踏上「奇妙」旅程（圖為拜倫灣燈塔）／
paul bica 攝（來源：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
Cape_Byron_Light_in_New_South_Wales,_Australia.jpg ）
越在地 可能越國際
全球保育計畫常遭遇一種困境：國際規範與各國執行實況有所落差， 彷彿兩套系統各走各路，甚至形成無法落實的「紙上保護區」。阿拉瓜爾能跳脫這困境、順利加入第一批綠色名錄名單並非偶然。澳洲國家公園在近二十年前，自身便擬定「State of the Parks」評鑑架構，提供了與國際規範相容的基礎。
會產生如此成熟的架構，其來有自新南威爾斯州政府「國家公園與野生動物管理署（NPWS）」轄下的「國家公園系統」轄區龐雜， 有38 個區域、共878 座公園，佔州立土地面積近一成；從國家公園、區域公園到社區型保護區，涵蓋多種類別。其中七成有經營管理計畫，但有45 座僅擬出計畫草案， 202 座僅擬定聲明；8 個原住民區域無任何計畫。而單單一位區域經理，可能就得掌管 3 個大型公園或40 個小型公園。
提供祖先的生活智慧／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 提供（來源：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Bryon_Bay_NSW.jpg）
在此背景下，NPWS 終究意識到建立整體評量標準、增進長期管理效益的必要。於是在2003 年參考IUCN「經營管理效能評量架構」設計出「State of the Parks」。這套線上評量系統便於勾選、分析與比對， 針對保護區訂出「特性」、「背景」、「經營管理效能」等類別，再分細項評鑑。每三年評鑑一次，每次為期三個月，至今操作5 次，累積近十三年的觀測資料與評鑑經驗。
單一位區域經理，可能就得掌管 3 個大型公園或40 個小型公園。
本次參訪之工作坊活動，左二為「綠色名錄」計畫創始人
Mark Hockings 教授）／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 提供
這份苦功帶來額外報酬。由於「State of the Parks」與綠色名錄同樣參照IUCN 的評量架構， 有許多概念相通，因此阿拉瓜爾申請綠色名錄時順利許多，也呈現出國際規範可以如何彈性地適應地方。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視察鄭凱方提到，IUCN 其實希望各國在應用綠色名錄時能進行「在地化」過程―依據各國文化、政治背景，將指標架構詮釋、轉化，漸漸形成符合在地脈絡的標準。
到頭來，「與國際接軌」和「在地化」，有時候可能是同一件事。
展現文化自信，也更有影響遊客的感染力／內政部營建署國家公園組 提供
一起展開「美好的」旅程
不過在這套保育規範下推動相關資訊透明化的程度該如何拿捏，澳洲國家公園的工作人員其實心裡也有些掙扎：「是否要這樣完整揭露有待加強或成效有限的一面？」但煩惱雖待集思廣益解決，彼此同心協力的快樂卻更為直接。鄭凱方回憶，在考察與交流過程中，常常聽到阿拉瓜爾夥伴們講著這樣一個字：「Fantastic ！（ 太棒了！）」對他們來說，不同背景、知識體系的成員竟然能坐在一起，達成地方共識，還獲得國際規範的認可，這過程真的太棒了。
確實。有著同樣目標的人們再如何異質，都會漸漸搭出共通結構，將旅程走成同一條路。像阿拉瓜爾的人們，用火面對火，結合各種人， 一起守護一種花。我們不一樣；我們可以一樣。
作者簡介︱譚洋
東華華文所創作組畢。當過日報社編輯、二手書店店員，後來回到花蓮，成為喜歡搭船出海、在溪海游泳的水男孩一枚。現任自由撰稿、蘇帆海洋基金會親海教練、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海上解說員。海洋詩集《船仔人》創作中。住在東海岸，以後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