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鏡頭喚醒美好春天

生態觀察家林青峰

口述／林青峰

撰文／蘇士雅

當新型冠狀病毒席捲整個地球，今年全世界的春天都陷入了一片寂靜；歡樂聲消退，大大的口罩遮住了眾人的表情，唯獨露出的眼睛，展現出極度不安，更多的是疑惑：這個世界怎麼了。我想起1962 年美國自然文學作家瑞秋‧ 卡森發表了《寂靜的春天》，書中描述了農藥對環境及生態的危害，也揭露了人類對進步的追求將反噬生存的根基。

「清晨曾經蕩漾著烏鴉、鶇鳥、鴿子、樫鳥、鷦鷯的合唱以及其他鳥鳴的音浪；現在一切聲音都沒有了，只有一片寂靜覆蓋著田野、樹林和沼地。……」書中談的是化學物質對生態的殘害，在我的生命歷程中，也曾親眼見證春天的沉默。

蛙叫蟲鳴突然靜謐無聲

我出生在屏東萬丹鄉下，在稻香環繞的農村中長大。小時候，同學放學都會相約打棒球，我習慣書包一丟就往田裡跑，整個童年可以說都是在野外和爛泥田中打滾度過。小學一年級，我就在家附近的田裡抓了一條蛇回家養；那些青蛙、泥鰍、田螺、栗小鷺、蜻蜓、飛鳥都是我的好朋友。

我家後面有個小池塘，裡面可以見到負子蟲、鱉、水蠆、紅娘華……，每到夜晚，就能聽見各種蟲鳴聲；澤蛙的嘓～嘓～嘓～，虎皮蛙的剛～剛～剛～，白腹秧雞的苦惡～苦惡～苦惡～，這些叫聲如同天籟般的交響樂曲，夜夜伴著我安然入睡。但有一天，我突然發現這些陪著我長大的美好聲音不知從何時開始竟都靜謐無聲了。

當時，我的父親經營藥局，大約在我國小五、六年級的時期，因為稻農開始大量噴起農藥，在噴灑過程中容易吸入中毒，經常有農民帶著中毒後煞白的臉和一身冷汗到我家求助。也就是在這個時期，昆蟲消失了，兩棲爬蟲消失了，鳥也消失了。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原來化學物質對人的健康以及環境造成這麼大的傷害。

當惡臭取代稻香，寂靜掩蓋大自然的聲響，我開始熱中往深山裡頭鑽，摸熟山裡各式動物的習性與生態。如今我能分辨出超過200 種以上鳥類的叫聲以及1,000 多種動物的功力，是從小就建立起的。

想讓更多人認識生態之美

為了擁有更多自主的時間可以到處觀察動物，進入社會後，我長期處於一邊打工一邊跑野外的生活，直到2001 年，才面臨了生命的轉折點。那年2 月，電視節目《臺灣生態筆記》到屏東出外景，製作人找上我充當來賓導覽野外觀察，因為這個機緣，繼而認識了當時臺北市立動物園動物組組長（現任林務局局長）林華慶，他認為我是臺灣生態探索界的奇葩，因而拉拔我進入臺北市動物園擔任野生動物收容中心研究助理，這是我人生的第一份正職，也因此開啟了我的生態攝影之路。

我是個3C 白癡，進入職場後才逐漸學會使用相機與電腦，用鏡頭記錄生態成為一種習慣和必要。剛開始使用相機，因為新鮮，看到什麼都拍，到後來，拿相機的手會讓眼睛和心所帶領，按下快門前先思考如何賦予畫面更精確的意義。

臺灣雖小，但由於地形、氣候等差異造就了多變的迷人樣貌。動物園的工作機會讓我有機會離開南部， 看到臺灣更多樣的生態和物種。為了讓大眾有機會近距離觀察這些野生動物，我開始建構教材，除了透過攝影將物種採集加以數位典藏， 野外踏查過程中常有機會看見失去生命的動物，也學習製作爬蟲類、鳥類標本。

在動物園工作的期間，我同時接下了電視臺生態性節目的主持工作， 這讓我在嚴謹的研究工作與生動的野外踏查之間取得了平衡。但七年後，不安於室的原始慾望越來越強烈，因此決定辭去動物園的工作恢復自由身，當起生態導覽員，透過觀察與解說，引導更多的人認識大自然、體驗豐富生態的動人之處。

部落視國家公園為死對頭

國家公園設置以前，當地住民世代以自己的方式使用在地資源賴以生活，多數農民採取慣行農業方式使用農藥化肥。當國家公園管理處設立後，為了維護國家公園保有不受汙染的環境，管理處便積極輔導境內農民轉作有機農業。

2010 年5 月起，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太管處」）委託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輔導花蓮縣西寶聚落進行有機農業培力計畫，接著，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玉管處」）也在2014 年起委託慈心基金會輔導南安部落執行水稻生態有機農業輔導暨培訓計畫。因為這些方案的執行，慈心基金會相繼邀請我到這些部落進行生態調查以及開課教生態觀察。

2011 年初次到西寶聚落，這是它轉作有機農業後的隔年。農民不諱言的說他們過去跟國家公園是死對頭，那些保育山林生態的措施和部落經濟利益有太多牴觸，更不要說是放棄習慣的農耕方式去嘗試聽說得先賠好幾百萬的有機栽培。

西寶聚落可耕農地約20 公頃，年均溫攝氏15-17 度，適合蔬菜生長的涼爽氣候理應無需太靠農藥抑制病蟲害，但當地農民對農藥、化肥、除草劑都十分依賴。部落中一位農民表示：「過去我們打藥時很神勇，都沒帶口罩，只穿著海軍陸戰隊的紅內褲，打完藥朋友一聚就喝酒，喝完吐、吐完再喝……」結果他部落中的朋友已經有十幾個因施灑農藥、飲酒過量而過世了。

帶領居民看見鮮活生命

我對西寶的第一印象是到處都是抓野生動物的陷阱。為了保護賴以為生的農作物，西寶部落的居民不得不在農地設置陷阱，那時候，西寶聚落中只有1 隻狗4 腳健在，其他狗都被陷阱夾斷了腿。這樣的場面我不意外。甚至聚落居民還得獵殺可能損壞農作物的動物。

他們朝「有機」前進，但「友善」的步伐顯然尚未跟進。面對這種糾葛，我得小心翼翼避免對立的情緒產生。於是，我採取的方式是架設自動相機拍攝在山林和農地遊走的動物，再透過講座介紹生態之美。

以前農友認為這些動物都是損毀農地的劊子手，他們看到被陷阱所傷死去的動物屍體，內心毫無傷感。但當大家透過自動相機所拍的影片後，才發現動物都很可愛。「母子山羊吃高麗菜的模樣真優雅，猴子家族像開派對一樣，沒教養似的亂啃一通。……」看著畫面，農民們七嘴八舌的笑著說牠們好可愛喔。甚至有位農民驚嘆：我現在才發現人比野生動物可怕。

因為這樣，聚落的人開始撤除陷阱，就算農作物被吃了，第一個反應不再是憤怒，而是猜想著昨晚是誰來造訪了。接著，越來越多人在太管處與慈心基金會的扶持下轉作有機種植。歷經5 年時間，西寶聚落從與動物對峙的戰場，轉換成為友善農業的典範。

在有機生態中重溫舊夢

2014 年，我到南安部落查看稻田轉型有機耕作以後的生態，意外在水稻田看見臺灣幾乎絕跡的「菊池氏細鯽」。菊池氏細鯽是臺灣原生魚種，以藻類、水生昆蟲及掉落水面昆蟲為主食。早年常見於水田及溝渠，後來因為田地溝渠水泥化，加上化學物質的大量使用，農田水域幾近絕跡。

這次在南安水田中發現的細鯽，不但有體長超過5 公分的成魚，還有群聚的小魚在水窪中游動。能在部落看見菊池氏細鯽，應該是有機肥除供應水稻所需的養分外，也提供搖蚊幼蟲足夠的食物，繼而發展出完善的食物鏈，促使細鯽也回到水稻田中。

為了讓菊池氏細鯽在水稻進入排水曬田期間維持較高的存活量，我當下建議在水田旁挖掘出較深的緩衝池，營造較佳的生存環境。部落農民聽聞後立即著手移除數十株秧苗的生長空間開挖生態池。這種懷抱呵護的心，持續蔓延，農民們接續發揮創意，在水田邊陸續打造出大小不一的水池，不僅讓菊池氏細鯽悠然自得，也為其他魚類和蝌蚪提供絕佳的庇護。

後來，稻農又發展出2.0 版的生態池。他們在水池上方覆蓋竹枝，一來稍微遮陽，二來避免被鳥啄食。林務局和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在2017 年出版的《臺灣淡水魚類紅皮書》已將菊池氏細鯽列為國家瀕危淡水魚類，為了讓細鯽族群穩定存在這個區域，南安部落的農民可以說是煞費苦心。

今日的南安部落，已經有超過三分之二的農民採用有機農法，並成功打響「玉山瓦拉米」品牌。目睹部落的改變，我很開心。我相信當人們開始懂得反思並付諸行動，那麼，春天將不再寂靜，她將恢復成一個色彩繽紛與喧笑愉悅的季節。

作者簡介︱蘇士雅

擔任過報社文學版主編、專欄部主任、執行副總編輯兼任總編。26 歲因個人著作《灰色軌道》被貼上灰色作家標籤，為尋找生命出口，遠赴法國，並獲得藝術研究所文憑。返國後寫作風格朝向陽光，並從事療癒性繪畫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