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 蕭淑碧 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教育課課長
               范欽慧 台灣聲景協會理事長

文︱游如伶

「聽，每一座山谷都有屬於自己的歌。
面對這片遼闊的天地，聲波一如群峰疊起，交織合唱。
隨風送來的旋律，有草浪的窸窣翻攪，有鷦鶯的清亮鳴唱，
甚至，你可以聽見遠方車子靠近或是遠離的過程。
算算看，這聲音從開始到消失，會綿延持續多久的時間呢？」
                                 ──摘自陽明山國家公園寂靜山徑解說牌

陽明山國家公園獲得「國際寧靜公園」（Quiet Park International，簡稱QPI）組織認證，成為世界首座「都會寧靜公園」，並於6月5日世界環境日當天舉行授證儀式，營建署國家公園組張維銓組長、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劉培東前處長、中國文化大學地學研究所王鑫教授、亞東醫院精神科陳俊霖醫師、台灣聲景協會理事長范欽慧皆與會出席，而QPI 總裁喬罕（Vikram Chauhan）、秘書長戈登．漢普頓（Gordon Hempton）等人則透過視訊方式參與。

陳俊霖醫師表示，自己近年關注生態心理學，他提及精神疾病常與「腦中的聲音」有關，例如腦中不停反芻憤恨的聲音、甚至出現幻聽等，「精神醫學會問：怎樣讓人的腦袋安靜一點？」他認為，每個人都需要留給自己安靜的時間及空間，既需要一處遙遠僻靜的荒野，也需要可就近運用的安靜空間，因此都會寧靜公園的存在十分重要。

戈登則透過視訊表示，全世界有三分之二的人口居住在都會中，而都會寧靜公園形成保護寧靜的重要場域，也教育下一代寧靜的意義，與臺北都會比鄰的陽明山國家公園正是典範。他另外分享行走山徑的經驗，「走動時腳踩到泥土、樹枝，這些聲音會傳達一種訊息，是地方的聲音也是自己的聲音，這兩種聲音結合，會讓人一直記在心中。」

夢幻湖步道「寂靜山徑」的標誌，是一顆像太古一樣沉靜的石頭。陽明山國家公園獲得「都會寧靜公園」認證，背後的推手之一，即長年推動聲景保育的范欽慧。從一顆石頭的安靜旅程，到夢幻湖步道1.5 公里的傾聽，之間是長達二十餘年的機緣與努力。

23 年前，范欽慧開始在教育廣播電臺主持「自然筆記」節目，當時她經常借住教育廣播電臺的七星山發射站，因而能趁工作餘暇錄下夢幻湖的日與夜， 她知道湖畔幽靜的聲景和濕地的生命力多美，也清楚人們來此多半匆匆經過，透過視覺接收外在訊息，卻鮮少佇足聆聽環境的聲響。

在美國華盛頓州奧林匹克國家公園裡，另一名錄音師戈登同樣勤懇地紀錄令自己著迷的聲音，並在國家公園內放置一顆石頭，將之命名為「一平方英寸的寂靜」，藉此保護當地的自然聲境，甚至影響國家公園的保育政策。2012 年，范欽慧在閱讀戈登的作品《一平方英寸的寂靜》( One Square Inch of Silence）後深受感動，更寄信向作者致意。戈登的回覆則饒富趣味：希望她能寄一顆臺灣的石頭給他。

戈登將這顆「臺灣石頭」放在奧林匹克國家公園裡，接下來兩個月，他持續為它拍照及錄音，並分享給范欽慧。范欽慧說：「我彷彿就是那顆石頭，參與了石頭經歷的一切。」

兩個月後戈登將石頭寄還給她。她又帶上這顆石頭前往宜蘭太平山，以此處作為寂靜山徑的起點。傾聽野地萬籟多年，她心底自有「一平方英寸的寂靜」――太平山翠峰湖及周遭的檜木森林，「這裡的物候與水文富有靈性， 是聆聽寂靜的聖殿。」其後長達六年，她積極說服林務局在此規劃「寂靜山徑」，期間更成立「台灣聲景協會」，透過各種方式推動寧靜革命。

2018 年，翠峰湖環湖步道成為臺灣第一條「寂靜山徑」，意味著聲景與地景同樣受到重視與保育。同年12 月，范欽慧不但邀請戈登來臺同訪翠峰湖步道，更與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合作，舉辦為期兩日的「聆聽寂靜工作坊」。

首度來臺的戈登，對陽明山國家公園的聲景感受深刻，更在工作坊裡引導學員聆聽大自然，如竹林的聲音、水滴沿建築物牆壁落下的聲音、溝渠的聲音等等。這些聲音一直存在，只是一般人鮮少留意，遑論走至竹林深處或趴伏在地，傾聽風與水通過時細緻的聲音痕跡。

隔年，戈登創辦「國際寧靜公園」組織，關注世界各地國家公園、都會公園及人類社區中的「自然寧靜」，范欽慧則是認證委員之一，負責臺灣寧靜場域的認證工作。在多方努力下，長度僅1.5 公里、卻能孕育豐饒生態的夢幻湖步道被規劃為寂靜山徑，陽明山國家公園則成為世界首座都會寧靜公園。

范欽慧認為，「劃定國家公園的目的，不僅地景需要保育，連聲音也要保護。愈來愈多科學研究顯示，聲音是生態保育的關鍵。我們希望人們能安靜聆聽，並且透過聆聽去連結自然萬物。」

陽明山國家公園能從全世界50 多個待認證的潛力地點脫穎而出，除了本身的環境條件外，另一關鍵在於逐步深入公民意識的聲音素養。「戈登理解我所說的寧靜的價值和意義，以及多年努力推動的方向，也看到我們實踐的成果。台灣聲景協會透過公民運動來推動社會實踐，所以我們和其他國家不同，不是公部門上對下推動，而是公民和公部門互相信任，共同促成。」

2019 年4 月22 日成立的非營利組織，由美國野地錄音師暨聲學生態學者戈登．漢普頓（Gordon Hempton） 和喬罕（Vikram Chauhan）創辦，關注「自然寧靜」（Nature Quiet），並且將寧靜場域區分成都會寧靜公園、荒野寧靜公園、寧靜步道、寧靜旅館、寧靜住宅與社區五種類型。

陽管處多年來關注聲景保育，持續發掘園區內的獨特資源，例如2017 年邀請范欽慧到夢幻湖錄製有聲書《在湖畔傾聽》，2018 年更委由台灣聲景協會召集科學人員調查分析二子坪、鹿角坑及竹子湖的聲景，以科學資料作為聲景保育的基礎。另外，台灣聲景協會在教師研習中心合辦景研討會，並且邀請陽明山國家公園附近國小合作，結合科學研究和教育的力量推動聲景保育。為了邁向都會寧靜公園，更按照QPI 的認證標準，在園區內進行量測與噪音管控，並且針對認證要求，規劃聲景牌示設施，提供大眾參考。

蕭淑碧課長認為，「除了陽明山國家公園外，每個國家公園或其他空間環境都有潛力成為都會寧靜公園。現代社會講求速度，而聆聽聲景讓人靜下來， 達到動靜平衡。都會寧靜公園的重要性之一，在於提供社會大眾修復身心的環境，尤其這半年疫情，讓人放慢腳步靜下來，聽到自己的聲音、土地的聲音，找到更正確方式出發。」

「都會寧靜公園」由QPI 認證，「寂靜山徑」則由台灣聲景協會推動，兩者概念一致，范欽慧鼓勵大眾發掘身邊的寂靜山徑，「去建構你家附近、你走過的山區路線，只要覺得那條路線是寂靜山徑，也可以和我們分享。由在地人去發掘、選擇、保護、分享，這才是寂靜山徑的精神。」

「寂靜山徑不只是在國家公園裡而已，而是可以回到學校中，將校園後面的山丘變成寂靜山徑，一旦定位成寂靜山徑，就要思考，是否有足夠的人來保護那邊的聲音，並且願意和大家分享那裡的聲音？願意的話我們就連結在一起，這表示更多人在乎、呵護它，這樣的影響力是我很期待的。」

QPI 的寧靜場域認證類型包括寧靜社區，范欽慧認為，「寧靜可以變成社區發展策略，以大自然的聲音做為社區的亮點，讓更多人享有寧靜；有人誤以為安靜是死寂的過程，卻不知這是很多人或動物尋求庇護的地方。」

她也點出，「寧靜公園的概念，不只是噪音的管控，而是聲音多元再現的可能，以金門國家公園為例，自然聲音有栗喉蜂虎、戴勝、鸕鶿等，但也有聚落文化的聲音，儀式慶典是否可以不用擴音喇叭，而是用優美的聲音去做儀式的鋪陳？這是可以改變的部分。寧靜不是不發聲，而是選擇更好的聲音品質和態度，我們習慣用音量去控制所有事情，但聲音美學是需要被討論的。」

讓寧靜綿延不斷 深入人心

都會寧靜公園並非永久認證，三至五年內需重新評估，也意味著聲景保育是持續不斷的行動。范欽慧認為，「都會寧靜公園是人類面對自然的窗口，同時也是庇護動物的方舟。保護聲景，並且進一步讓來到這裡的人學習聆聽的素養、美學的素養，陽明山國家公園責無旁貸。」

范欽慧說，過往在野地錄音必須聆聽與等待，過程有如打坐，必須把自己放空，傾聽外在一切，才能讓學習到的物事進入心裡。「如何開始聆聽寂靜？可以從一個宣示、一個行動、一條路線開始。一條寂靜山徑可以連結到下個寂靜山徑、從鄉野走到都會、社區、心裡去，這需要更多人努力去促成。」

作者簡介︱游如伶

曾任空間設計雜誌採訪編輯、藝術雜誌採訪編輯、童書執行主編。希望透過採訪將有趣的事物和值得分享的價值傳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