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輪椅帶路0-99 皆暢行 -國家公園中的無障礙遊記
文/楊越涵
隨著「無障礙」乃至「通用」觀念普及,國家公園逐步進行無障礙規劃與改善工程,以平整無礙的動線及設施迎接更多探索大地、感受風土的熱情,特別是結伴出遊的輪椅使用者們,暢行在林間、海濱的步道上,不僅體驗國家公園之美,更提出建言,讓即將走向「超高齡社會」的臺灣,做好更充份的準備。
「國家公園是一個國家最美、最有代表性的地方,無論大人、小孩,無論身體有什麼不方便,都會想要拜訪」,這不僅僅是一位輪椅使用者的想法,更是使用輔具的年長者、和幼童一同出遊的家長、視力聽覺受損或減退的朋友的共同心聲。

行動 打破物理距離
「以前我對國家公園的印象是遙不可及」,1 歲時因高燒不退,導致失去雙腳和左手的唐峰正,和大家出遊的回憶就是看顧行李,國家公園僅止於報章雜誌或明信片上的模樣,「別的不說,光想到交通接駁就一個頭兩個大,當地設施資訊也很有限,放棄出遊是最簡單的選項。」

但25歲因緣際會下前往臺北工作與朋友同住後,朋友們每次出遊都沒忘了他,「我拜訪陽明山國家公園印象最深刻的,不是花鐘和瀑布,是一次泡完馬槽溫泉後, 朋友們找了棵大樹接力把我『弄』上去,我看著遠處的風景和腳下的輪椅,那種激動無法言喻。」而當時將景象深深烙印眼底的年輕人,沒有想過十多年後,他將創辦推廣通用設計的「自由空間教育基金會」,也沒想過會受國家公園之邀成為無障礙規劃的審查委員,走遍墾丁、金門、台江等地。
曾經或爬或躺,不敢想像自己能四處遊覽甚至坐上飛機的鄭淑勻,同樣也選擇起身翻轉命運,「我相信有很多身障朋友跟我一樣,說起旅行只有八個字『望之卻步, 無法想像』。」但她從旅行社行政人員、業務經理到創立「觀音旅行社」,這趟人生冒險之旅不僅是圓了自己的出行夢,更為許多身障者推開走向戶外與國外的大門,其中,當然也包括了國家公園。

「軟硬兼施」的無障礙環境
過去,大大小小的人造環境中,設計者一遇上高度變化的直覺反應就是加上階梯,但對輪椅使用者來說,一個小小階梯乃至於門檻,就是一堵無法跨越的高牆,唐峰正認為「這些階梯或門檻,對於視障者、年長者甚至孕婦都同樣危險」,而缺乏上下坡道的人行道也使輪椅使用者們必須與車爭道,險象迭生。

鄭淑勻也記得,當年希望帶領身障朋友出行時,交通、住宿、如廁問題堆積如山,「最早我們坐車時,都要由人抱上抱下,不僅我們危險,協助者也擔心受怕」,更不用說飯店房間裡床太高、廁所門太窄,景點無障礙廁所不足等難關,讓輪椅使用者變成「探險家」,出遊一趟必須克服種種阻礙,「許多年來,透過大家不斷呼籲、建議、監督,除了法規的設立、調整外,更重要的是人們的心態也改變了。」
她口中的「心態」,不只是公立、私營單位的心態,也包括輪椅使用者、陪伴者、民眾的心態都相互牽引,往更友善、包容的方向發展。幼年因腦性麻痺而與輪椅成為終生夥伴的黃冠慈,正是在如此環境中成長,「我的父母沒有把我保護起來,反而帶我一起參加員工旅遊, 把我送去參加營隊學習獨立生活,過程中受到很多人幫助,我也瞭解自己可以做到的事還很多,讓我始終樂意親近自然。」
正如唐峰正常掛在嘴邊的:「這世界不會向你走來,你不主動接近它,你就跟它無緣。」一個軟硬體都友善包容的環境,才是「無障礙」乃至「通用設計」的基底, 讓各種身體狀況的使用者都樂於走向世界,一旦發現問題也不會孤軍奮戰,總能找到夥伴一同讓問題變成改變的契機。

「主動走向世界」體驗過美國國家公園的黃冠慈,深刻感受到其與臺灣國家公園的差異,「美國的國家公園強調盡可能保持原貌,沒有太多無障礙設施,大多靠民眾善心抵達各景點,但臺灣的國家公園這幾年進行局部改善後,雖然點跟點間的串連仍有遺憾,但能夠走訪的景點變多、範圍也變大了。」

黃冠慈就讀臺灣大學大氣科學系博士班,投入氣候研究領域,對人與環境的關係有更深層的思考,「在自然環境中,人們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渺小,但臺灣雖然有山有海,可是人們對山海反而越來越疏遠了。」擁有攝影興趣的他拿起相機,以黑白照片傳達自然之美,「我們在生活中受到很多色彩的刺激,我想以輪廓和光影,讓觀眾更集中在影像想傳遞的東西上。」
同樣選擇以相機紀錄臺灣國家公園之美的攝影師周文章,則有屬於自己的另一段攝影故事。「我受傷前就喜歡拍照,脊椎損傷後一度因失禁不敢出門,封閉自己,直到拍了張孩子玩水的照片得了獎,才重新獲得信心」,空白的10 年攝影歲月,讓他決定要努力補回來,「從北到南、從西到東,能夠到的地方我就拍照,上不去的地方我就飛空拍機。」

雖然一次差點連人帶輪椅跌入湖中的經驗,讓他稍稍收斂了「衝勁」,但在家人、朋友陪伴下, 陽明山、太魯閣、金門、雪霸等國家公園內都有他的「輪跡」,「我知道交通載具非國家公園管轄,也理解並非所有景點都適合改成無障礙,所以旅程中遇到階梯就請朋友抬,沒有低底盤公車就在手推輪椅前加上電動車頭,還是能四處趴趴走。*」這種把出外拍照當成運動的出遊動力,也出現在黃欣儀的人生故事中。
* 註: 此為受訪者經驗分享,讀者若欲參考,請多加評估風險或尋找替代方案。


經常帶身障朋友們出遊的鄭淑勻和黃欣儀,總會遭遇大大小小跟廁所相關的難題。透過她們的描述,希望能讓大家稍稍體會輪椅使用者的困境。
黃欣儀: 景點缺乏無障礙廁所,也無法向店家借廁所,往往只能等到下個景點,很高興看到竹子湖規劃了舒適的無障礙廁所,希望能像日本一樣,無論景點多偏遠,都能留心無障礙廁所的設置。
鄭淑勻: 現在無障礙廁所的設計規範並不一定實用,以靠背為例,固定式靠背反而造成能自行如廁的身障朋友困擾,阻礙身體傾斜至適當角度排尿的結果,更容易弄髒衣褲。另外,為設置靠背拆卸馬桶蓋,導致沖水時髒污病菌四散,更加不妥。相關規範需要更多檢討和調整。
黃欣儀回憶:「在29 歲那年因紅斑性狼瘡發病使脊椎受損,但沒想到坐上輪椅後反而開始開著車到處跑」,選擇把出遊當作復健的她,發現自己的潛力超乎想像,但也察覺臺灣許多景點的無障礙規劃可以做得更好, 她一邊擔任導遊帶領身障者玩臺灣,一邊挺身成為無障礙促進者。「只要看到有潛力或可以做得更好的地方,我都會向主管機關反映,可喜的是,也確實看到對方積極回應。」
她以擎天崗為例,過去輪椅使用者要前往大草原,只能由人抱上樓梯,或是從陡峭公務道由人推輪椅,而碎石步道也因具一定厚度導致輪子容易陷入,「後來很高興看到擎天崗無障礙規劃落成,我認為國家公園的國家二字,有成為『典範』的使命,且外國朋友來臺灣都想拜訪國家公園,也能讓他們體會到臺灣對身障者的友善實踐。」
五位各自活出精彩的受訪者對於國家公園的期待,整體上黃冠慈認為,國家公園的未來必須在保持自然環境和迎接大眾之間不斷找到平衡點,「這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不會永遠不變」。從細部而言,周文章以自身經驗回饋,「若能通盤檢視動線,減少許多數階甚至數公分的高低差,都能讓無障礙路線有更好的延伸。」
另一方面,從現有軟硬體的強化切入,鄭淑勻期待國家公園的無障礙景點能夠搭配輪椅使用者的臨時下車區,「否則有點白費了規劃無障礙環境的美意」;黃欣儀則建議人員訓練可更加細緻,「在拜訪國家公園前,我們大多會打電話確認無障礙資訊,但人員卻不一定清楚相關訊息,可能降低拜訪的意願。」
近十年來,輪椅使用者及更多不同需求的民眾對國家公園的改變有目共睹,十分稱讚台江國家公園遊客中心整體設計規劃的唐峰正,不忘提醒無障礙乃至通用設計的重點,「在於輔助使用者發揮能力,而不是讓其擁有的能力消失,如何做得恰到好處,需要更多討論及案例參考」,盼臺灣能向挪威看齊,將「全人」觀念深入至社會與教育中,「而國家公園就是大家學習的第一站。」
作者簡介︱楊越涵
熱愛博物館的文字工作者。曾任建築雜誌編輯,近年多執行刊物企劃、編輯、展示文案等工作,夢想是擁有一塊自己的田, 筆耕也農耕。

擎天崗、二子坪
半日無礙行
過去經常搭乘紅5 公車上陽明山,再從公車總站操作電動輪椅前往小油坑的黃冠慈,此次受國家公園季刊之邀,前往擎天崗和二子坪體驗無障礙規劃成果,帶領讀者從他的角度感受無障礙設計的「眉角」。












黃冠慈的陽明山筆記
時常四處探訪山林大海的我,這次有機會受到國家公園季刊的邀請,重遊許久未至的擎天崗以及二子坪步道。由於這兩處大眾運輸上對於輪椅來說並不算太便利, 所以距離上一次的造訪已經相隔非常多年了。雖然是較為短暫的半日行,不過途中卻也有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小故事。」
記得當時來到二子坪步道終點的生態池時,池邊階梯上整齊的坐著幾位女士,她們看著手中智慧手機上的樂譜相互合音唱和著。就這樣一個曲調接續著一個,唱著唱著她們從原先坐姿轉而起身伴隨歌聲手舞足蹈了起來。
這讓我想起一位原民朋友告訴我,只要進了山裡就會不自覺地受到山中神靈的感召,而不自覺地想唱歌跳舞。我想這樣的感召應該不僅限於部落的朋友,我們每個人身上都藏有一個與自然連結的開關,只要我們願意進入自然並且打開它。
而國家公園所做的努力就是讓更多人不需攀岩、涉水就可以走進自然,同時也不忘設置無障礙設施讓這些需求者不因行動的不便而少了體驗自然的機會。那天在擎天崗坐著輪椅望向山稜上的草原一片,感受谷風迎面吹來,內心充滿了對於規劃者的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