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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聽葉片下的奏鳴曲

 

金線蛙過去常見於臺灣平地、農田,近年來由於農地變更及農藥濫用,數量及分布範圍已逐漸減少,這也是目前臺灣蛙類所面臨的共同問題/李鵬翔 攝
金線蛙過去常見於臺灣平地、農田,近年來由於農地變更及農藥濫用,數量及分布範圍已逐漸減少,這也是目前臺灣蛙類所面臨的共同問題/李鵬翔 攝

聆聽葉片下的奏鳴曲- 青蛙守護者楊懿如

受訪者/台灣兩棲類動物保育協會創會理事長 楊懿如

文/蘇士雅

攝/李鵬翔

從青蛙公主到青蛙媽媽,楊懿如彎身守護青蛙的熱忱始終如一/李鵬翔 攝
從青蛙公主到青蛙媽媽,楊懿如彎身守護青蛙的熱忱始終如一/李鵬翔 攝

外界對我的稱號,從「青蛙公主」晉身到「青蛙皇后」、「青蛙媽媽」,總有一天,我將成為「青蛙婆婆」。這些稱號,是大家對我的肯定,應該也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驕傲。

臺北樹蛙為臺灣特有種,只有在冬天繁殖時能聽見鳴叫聲。此外,雄蛙會在泥土築巢吸引雌蛙,「挖洞」可說是其最與眾不同的特色/李鵬翔 攝
臺北樹蛙為臺灣特有種,只有在冬天繁殖時能聽見鳴叫聲。
此外,雄蛙會在泥土築巢吸引雌蛙,「挖洞」可說是其最與眾不同的特色/李鵬翔 攝

三角關係 命運共同體構成歡悅的狂想曲

我和我先生李鵬翔以及青蛙,我們這三角關係可以說是命運共同體。

1999 年,我們在網路上設置了全臺蛙類最完整資料庫的「青蛙小站」,擔任站長的李鵬翔這麼自我介紹:

「我是青蛙公主的先生,但我不是青蛙王子,這是我在那晚被踢下床後覺悟的!……那晚我們睡到半夜,她夢到被一隻蟾蜍給牢牢抱住,她奮力抗拒、掙扎翻滾,終於推開蟾蜍的手、用力向後一肘,然後就是我中肘的悶哼聲……。從床下爬起來時,我開始知道原來我們是不同種的!」

事實上,我認為我們是同種類的人,對於青蛙都有著割捨不斷的情感;這種與大眼精靈不離不棄的關係,可以說是生命中最歡悅的狂想曲。

我和先生是臺大動物系同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們都選修了由王慶讓老師授課的「兩棲爬蟲學」,這門課安排有野外實習,在一次的木柵老泉街採集青蛙課程中,我認識了臺北樹蛙,牠萌樣的無辜眼神,褐色、墨綠和翠綠的色彩變化,以及潔白鬆軟如綿花糖泡沫卵塊,完完全全擄獲了我的心,從此我就栽進探究青蛙的無底深淵。

大學四年級,為了學士論文,我們每星期都到木柵進行紀錄和追蹤, 甚至為了瞭解青蛙如何產出白色泡沫卵塊,兩個人通夜在野外觀察, 終於看見了一對臺北樹蛙進行交配,雌蛙雙腳慢慢交互踢打產生泡沫卵塊,整個過程大約4-6 小時, 產完卵後,雄蛙先行離開,留下雌蛙繼續踢打數分鐘。

懷著興奮的心,目睹全場交配產卵,回到住處後久久無法入眠,臺北樹蛙低沈而悠揚的「呱—呱—」叫聲一直迴盪在我的耳裡。這種失眠的感覺在我往後的野外研究歷程中不斷地出現,最後習以為常,只好當成職業病看待。

接續在碩士、博士的學術研究生涯,我都與臺北樹蛙緊緊相繫,即便我先生後來轉讀醫學系,喜歡拍照的他仍然經常和我一起到野外;他用影像紀錄,我錄音、寫筆記……。

1998 年,我前往花蓮慈濟大學生命科學系任教,李鵬翔回到高雄接下家族醫業,20 多年來,我們一東一南,每個星期假日共同回到北部的家聚首,延續著學子時候的日子, 繼續攜手優游在青蛙的世界。

我沒有孩子,這件事讓我理解了凡事不是強求就有。這種放下執著、活在當下的覺悟,後來也成為我在工作上的態度,因而學會享受不同生命路徑的各種風景。

莫氏樹蛙為臺灣特有種,雄蛙有單一外鳴囊,叫聲響亮,如同火雞叫般的一長串「呱—阿呱呱呱呱呱呱」/李鵬翔 攝
莫氏樹蛙為臺灣特有種,雄蛙有單一外鳴 囊,叫聲響亮,
如同火雞叫般的一長串「呱—阿呱呱呱呱呱呱」/李鵬翔 攝

傾聽蛙鳴 拼湊出屬於臺灣的生態地圖

我出生在三芝,小時候住處後面就是田地,不上課的時間,就去田裏抓青蛙、到溪裏玩水。到了晚上,各種忽遠忽近的蛙蟲和鳴,就像是群星演唱會,既動聽,又讓人感到安心。

在那個沒有保育概念的5、60年代,常常看見江湖郎中靠著小猴子耍寶吸引路人,在街頭販賣犀牛角、熊膽、虎骨酒……, 在夜市,也有蛇肉店現場表演殺蛇、扒蛇皮。我們在這種環境長大,從來沒意識到這是一個大問題。

我讀大學的時候,正好是臺灣轉型成工業社會後,環保意識成為被關注的議題的年代。當時有許多老師正從國外帶回環境保育的觀念,我很幸運躬逢其盛,在這些老師的啟蒙下,我學習到許多保育新觀念,並且有機會參與設立國家公園的生態調查。

全世界的青蛙和蟾蜍多達7 千多種,臺灣目前紀錄有36 種。每一種蛙類的叫聲都不一樣,甚至,同一種蛙類在不同的情境也會發出不同的聲音。

一般而言,雌蛙僅會發出求救聲, 雄蛙則隨著不同場合發出不同的聲音;例如警告其他雄蛙不要接近的「領域叫聲」,打架時發出的「遭遇叫聲」,吸引雌性的「求偶叫聲」,和雌性接觸後的「交配叫聲」,被其他雄蛙或其他種蛙類錯抱時的「釋放叫聲」,以及被天敵抓住時緊急發出來的「求救叫聲」。

儘管蛙鳴的初衷不是為人類獻唱, 但藉由傾聽,我們理解了每一隻大眼精靈的生命故事,也拼湊出一張屬於臺灣的生態地圖。

隨著人為的開發、農藥使用、外來種侵略,與大地聯繫的自然聲景有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今日的田野,聲景由原先的大合唱變成少數青蛙唱著獨腳戲。30 多年來的田調過程,我都會進行錄音,原來能輕鬆聽到的蛙鳴合唱,變得越來越單調,錄製青蛙叫聲的障礙也越來越多。幸好,經年累月下來,即便許多原生種青蛙數量銳減,我還是完整收集了臺灣各種蛙類的獨門叫聲。


黑眶蟾蜍春夏繁殖期常群聚於水池,發出急促、響亮的「嘓嘓嘓嘓嘓嘓」聲求偶/李鵬翔 攝
黑眶蟾蜍春夏繁殖期常群聚於水池,發出急促、響亮的「嘓嘓嘓嘓嘓嘓」聲求偶/李鵬翔 攝

錄下聲音  凍存大眼精靈的生命故事

2018 年在貓頭鷹出版社協力、文化部贊助下,我們將蛙鳴錄音結合圖文,推出了「臺灣蛙類圖鑑App 數位服務」,透過互動查詢、快速檢索方式,使用者能完整認識所有蛙類名稱、樣貌、習性與叫聲。

斯文豪氏赤蛙叫聲「啾」很像鳥叫,因此又稱為「騙人鳥」,也有人稱牠們為「鳥蛙」/李鵬翔 攝
斯文豪氏赤蛙叫聲「啾」很像鳥叫,因此又稱為「騙人鳥」,也有人稱牠們為「鳥蛙」/李鵬翔 攝

從App 的數位資料庫,民眾終於知道形容蛙叫聲不能只用「呱呱呱」這個詞,原來,黑眶蟾蜍的叫聲是一連串急促的「嘓嘓嘓」,貢德氏赤蛙的叫聲如同狗吠般的「茍茍茍」,斯文豪氏赤蛙發出像鳥叫的「啾」單音,牛蛙因叫聲低沉如牛鳴「哞哞哞」,拉都希氏赤蛙的叫聲是綿長呻吟般的「嗯ㄚ」……。

棲地被破壞,原生種青蛙遭受競爭優勢的外來種排擠,造成生態系統崩潰、生物多樣性下降,都是青蛙大合唱變成獨唱或是靜謐無聲的主因。

快速擴散的外來種斑腿樹蛙,自2006 年發現以來排擠臺灣原生蛙類成為優勢種,2011 年開始進行監測及移除/李鵬翔 攝
快速擴散的外來種斑腿樹蛙,自2006 年發現以來排擠臺灣原生蛙類成為優勢種,
2011 年開始進行監測及移除/李鵬翔 攝
舊稱白頷樹蛙的布氏樹蛙,為臺灣原生種,與外來種斑腿樹蛙成蛙的體型大小、顏色或花紋都十分相似/李鵬翔 攝
舊稱白頷樹蛙的布氏樹蛙,為臺灣原生種,與外來種斑腿樹蛙成蛙的體型大小、
顏色或花紋都十分相似/李鵬翔 攝

斑腿樹蛙2006 年首次在彰化田尾被發現,沒人知道牠是什麼物種, 2008 年,透過DNA 判斷出是斑腿樹蛙,又一直到了2012 年,透過田調取證,終於證實牠是外來種。在等待確認身分的短短幾年間,斑腿樹蛙已經遍佈西部平地,並嚴重排擠了原生蛙類的生存空間。

外來種生物的基本特性是傳播擴散能力強、適應環境能力強、同時具有較強的生命力,在競爭上,常能贏過原生種,甚至進而取代。為了控制生態平衡,我們開始採取移除卵泡和蝌蚪的數量監控。

斑腿樹蛙是開墾地及森林物種,慶幸的是目前主要分佈還在平地,因此我們在海拔900 公尺的淺山建立起防火線,提防牠進入森林造成不堪想像的後果。


楊懿如帶領志工追著青蛙跑的過程,以鏡頭紀錄下來/李鵬翔 攝
楊懿如帶領志工追著青蛙跑的過程,以鏡頭紀錄下來/李鵬翔 攝

生態保育  創造社區新生機

我的碩士博士論文都是研究臺北樹蛙生殖行為以及生態與族群基因組成差異,憑著對科學的滿腔熱誠,我解碼了DNA,但揭開了科學的祕密、數據化蛙類的所有資訊,對我們的土地環境有什麼幫助?在反思中,我意識到唯有大眾都能了解保育的重要性,才能守護臺灣生態。

生態保育,不是一兩天的事,也不是一個人或一個單位可以完成。為了做蛙類調查,我從1998 年就以公民科學的概念培訓志工,成立志工隊,以遍地開花的方式,各地志工隊就近觀察與記錄,我再依回報數據轉化詮釋,進行科學研究。

楊懿如馬不停蹄到各地進行講座,希望讓更多人瞭解青蛙,培養生態意識/李鵬翔 攝
楊懿如馬不停蹄到各地進行講座,希望讓更多人瞭解青蛙,培養生態意識/李鵬翔 攝
大多舉辦於晚上的蛙調活動,每個人的表情卻都彷彿一大早出遊般開心/李鵬翔 攝
大多舉辦於晚上的蛙調活動,每個人的表情卻都彷彿一大早出遊般開心/李鵬翔 攝

2001 年,我轉換到國立臺灣科學教育館擔任展覽組主任,三年後又回到花蓮東華大學任教,教授的科目從之前的科學研究轉換成保育教育,志工仍是我的最有力的支援團隊,他們主動發現蛙類的遭遇,並展現解決問題的行動力,甚至擔任種子教師,將保育觀念傳達給更多人。

南投縣埔里鎮桃米社區在921 震災後,透過自然資源調查,發現全臺三分之二的蛙種在當地都能看到, 因此以青蛙做為特色發展生態產業,不僅為當地開創出新生機,也提升了居民的經濟收入;青蛙成為桃米居民公認的新聲景。

2012 年開始,楊懿如召集「臺中都會公園美白(白頷樹蛙)去斑(斑腿樹蛙)大隊」調查園區蛙況/李鵬翔 攝
2012 年開始,楊懿如召集「臺中都會公園美白(白頷樹蛙)
去斑(斑腿樹蛙)大隊」調查園區蛙況/李鵬翔 攝

靠著青蛙,重振了社區的生命力與經濟力,這是狂想曲,也是真實的故事。

大小公民科學家們的支持成為楊懿如青蛙保育路上的堅實後盾/李鵬翔 攝
大小公民科學家們的支持成為楊懿如青蛙保育路上的堅實後盾/李鵬翔 攝

生態保育與經濟發展,可以是互促共進的關系。2020 年「國際生物多樣性日」訂定的主題是「以自然之道.養萬物之生」。意在強調,儘管我們擁有進步的科技,仍需仰賴健康、有活力的生態系。

《生物多樣性公約》(CBD)秘書處指出,面對當前災難,人們更應了解人與自然不是分離的,人也是自然的一部分,我們必須建立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未來,而方法就在自然之中。

身為一個青蛙學者,長期培訓公民,我心裡最大的期盼,是生態保育與多樣性這個議題能成為現代顯學,有朝一日,所有生物都能在生態圈內自在安頓,我們又可以在夜裡聽著青蛙合唱安眠曲入睡。

作者簡介︱蘇士雅

擔任過報社文學版主編、專欄部主任、執行副總編輯兼任總編。26 歲因個人著作《灰色軌道》被貼上灰色作家標籤,為尋找生命出口,遠赴法國,並獲得藝術研究所文憑。返國後寫作風格朝向陽光,並從事療癒性繪畫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