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下半場的精彩
人生下半場的精彩 -樂齡志工在國家公園裡的第二人生
文／李偉涵
近年，臺灣的「高齡」是不斷被討論的議題。自從內政部於2018 年公布臺灣65 歲以上人口占總比率約達14% 時，臺灣已不再年輕。用何種態度來經歷老年， 是每個人都必須面對的課題，而「樂齡」似乎是不錯的選擇。本期封面故事，即介紹五位分別在全臺各地國家公園服務的樂齡志工，用他們的服務經驗來分享「活到老，學到老」的實踐過程，讓自己的人生下半場也能活得精彩繽紛。
五位樂齡志工有一項共同點，就是過去的職場專業都與生態保育無關，他們卻巧妙地將職場經驗活用於志工活動中，或是樂於吸收新知、親近人群；另外，親近山林是他們的日常，因此對國家公園一點也不陌生。
樂齡（Senior Citizen）
此說法最早源於新加坡，雖是60 歲以上的婉稱，但「樂齡」更想傳達的是「一個人能活得快活、安樂的年齡」的概念，希望長者也能開心、愉悅地享受下半場人生。此詞出現在70 年代末，當時新加坡第一個老人活動中心首次採用「樂齡中心」一詞。
走過聖母峰 更愛臺灣的山
五位受訪者中，年紀最長的就屬在玉山國家公園服務的葉明少。他在國防部中科院服務數十年，大半輩子都與雷達、天線等微波光電工程為伍。然而他沒讓自己一直關在研究室裡，早在1990 年就已考取高山嚮導證照， 並且在退休前取得玉管處的志工身分，時常跟著志工小隊深入玉山，以自己的光電專業協助裝設或修理園內設施，如太陽能板或山屋設備等維護。
這份長達近二十年的毅力不容小覷，尤其他長年定居桃園龍潭，但在他的言談中絲毫不以為苦。「我很喜歡臺灣的山，我們的山不輸國外。」連尼泊爾聖母峰基地營都挑戰過的他，對臺灣高山的深情溢於言表，也因此即使志工的日常工作更像是一種服務業，他也做得甘之如飴。「協助、確認山友入園的安全，是我們主要工作之一。比如在山友入住前，先到山屋確認一切設備正常， 核對他們的入園證，若遇到某些不當的行為，須出言勸導。或是像之前連假旅客暴增，我們也要支援人流疏導或排解停車糾紛的工作。有時會心力交瘁，但為了維持高山環境，我想這是值得的。」
最令葉明少難忘的，卻是比疏導交通更辛苦的光電勤務，因為一趟長程縱走的路線就要七、八天時間，雖會雇用協作員背負器材，但小組中的每個人也必須一起擔負工具、伙食等裝備，而且中途若發生任何身體狀況， 其實相當危險。「記得前年中秋，小組執行中央金礦、白洋金礦山屋的光電工作，結果我的急性攝護腺炎發作，病情有些危急，讓玉管處長官緊急請求協助，派醫護人員在半路上的樂樂山屋與我會合，協助處置後，再護送我下山到秀傳醫院治療。那次經歷雖然慘痛，但對於人際間的互助與關懷，也令我印象深刻。」
這場景也讓他想起十多年前，自己曾在半夜奔走山林， 只為了取得氧氣瓶，幫助一名有高山症的山友脫離險境。不論是受助還是助人，都讓他在深山中感受到人情的溫暖，使他至今依舊堅守在崗位上。
山上的甘霖 潤人心脾
比葉明少年輕一歲的鄭吉信是道地的高雄人，在三民區以修理機車為業的他，將壽山國家自然公園當作自家的後花園，日日攀爬猶如儀式，讓他因長時間曲蹲的雙腳得到充分的舒展。且早在國家自然公園成立前，他所主持的七蔓奉茶站就已在原址服務數十年，奉的還是由洋蔘、薏仁、決明子、大麥等原料熬煮的健康養生茶。「就是一點心意，想延續這份人情味。我很感謝壽管處幫忙，讓這個奉茶站可以在不影響生態的前提下延續下來，他們都這麼幫忙了，搬個水桶、瓦斯上山煮茶，也不算什麼啦。」
當籌備處成立後，他聽取朋友與他就讀森林系的三子的建議，努力取得解說志工的資格。如今回想，這個決定是對的，壽山國家自然公園改變他很多。「以前壽山就像自己家的一樣，我常常一條短褲就在山上活動了，現在因為做了志工，會注重儀容，總不能打赤膊跟山友解說吧。而且說來慚愧，以前我和許多遊客一樣，會餵食獼猴，有時也不覺得動個一草一木有什麼妨礙，當年大家都這麼做，不差我一個。後來兒子教了我許多正確的觀念，自管處（當時為壽山國家自然公園籌備處）也安排志工上了生態保育課程，才導正了我。即使讀書不靈光，我也試著努力吸收知識，學習說話的藝術，練習如何與人分享，不懂的就問兒子，才能跟大家分享壽山的好。這些改變對我這年紀的人來說，都是正向的。」
鄭吉信到現在仍活力十足，時時背水上山。他這身旺盛的體力、靈活的手腳，遇到有遊客在山上受傷時，也幫了大忙。「有一次女遊客的腳受傷了，但壽山的路無法讓救護車上山，只好由我揹下山就醫。這位女遊客太緊張了，把我的脖子掐得一片紅。」但他不以為意，就像遊客爬山爬到口渴時，誰不希望來一杯茶解渴，鄭吉信的順手相助，對遊客來說都是一場難以忘懷的及時雨。
不畏墜崖再出發 請遊客疼惜大地
徐福昌也有過人的體力，他將這份體力體現在他豐富的志工活動上。除了在太魯閣國家公園服務超過14 年， 陽明山國家公園、臺北天文館、宜蘭羅東林區管理處、新竹市文化局與圖書館，甚至遠到馬祖國家風景區，都有他為遊客解說、服務的身影。但服務過這麼多單位， 他最鍾愛的仍是太魯閣，因此他幾乎傾其全力，不只從事解說，也樂於付出體力擔任保育志工，而兩種身分都做得相當出色。
遊客聽過他的解說後，總對他印象深刻。「我有攝影與寫短文的習慣，每一回執勤結束，都會將途中經驗紀錄下來，之後要和遊客分享，就有豐富的影像和素材可用。有時明明是針對小朋友解說的，但父母反而比孩子聽得更入神，希望我說得更多。」太管處曾辦過電子報，成為他發表作品的舞臺。
至於保育志工的工作，主要是協助設施維護、巡查步道、生態宣導或山難協助等，徐福昌同樣毫不遜色。勤撿山友遺留在山上的垃圾，是很基礎的一項工作，但偏偏就是為了撿拾垃圾，讓他付出慘痛代價。「那時我在巡查錐麓步道，跟著遊客走，看到崖邊有寶特瓶（撿垃圾也是巡查的項目），我沒想太多，順勢蹲下去撿，結果背包太重，重心不穩，一恍神，我人就下去了。還好下面有岩臺緩衝，否則不只是骨折、尾椎受傷，可能人都不在了。」經歷過生死一瞬間，許多親友在他療傷期間總會問他還要回去崗位嗎？他的答案是肯定的。而且他認為這是最好的身教。
「我希望遊客可以想像一下，他們順手扔下的垃圾會耗費多大的救難、醫療與社會成本，甚至可能間接奪走一條命。自己製造的垃圾，還是自己帶下山吧，不要再造成類似的遺憾了。」
熱愛臺南 人文生態一把抓
和徐福昌一樣兼具多重志工身分的，還有住在臺南、服務於台江國家公園的黃耀洲，他除了是解說志工，也是環境教育志工。主要活躍於臺南當地的他，對文化類的活動情有獨鍾，因此同時在臺南市文化局、孔廟擔任志工，每年的祭孔大典上也可以看到他的身影。退休前， 他任職於產物保險公司，不只與數字為伍，也培養許多人脈，及擁有各種不同產業的接觸經驗，更常常和客戶開會、簡報，對於面對人群這件事並不陌生。真正讓他覺得有挑戰性的，反而是生態方面的解說。
「台江資源豐富，不但有人文史蹟、產業歷史，自然生態更是她的重頭戲。我在生態方面的知識上，起步比較晚，但我很幸運是台江剛成立時受訓的首期志工，那時有很多資深的前輩加入，讓我獲益良多。」人文方面的知識可以透過大量的閱讀來消化，但他認為生態層面的融會貫通，光讀書是不夠的。「還必須到現場多看、多觀察，也需要前輩專家的提點引導。因此在解說時，我也會鼓勵遊客要多留心，觀察自己所身處的四周。」
觀察與體驗讓人更容易理解生態的理念，同樣讓他落實於環境教育志工的工作上。「解說再怎麼生動，遊客可以記得20% 的內容都算理想的，但如果讓他們親身體驗，記憶就可以容納40% 以上，這樣不是更有效嗎？像台江推出一系列的『與國家公園有約』活動，透過體驗蚵農、漁夫、曬鹽等實作活動，他們對於環境的印象就會相當深刻，也能進一步了解先民如何在這塊土地上生生不息。」環教志工對於活化知識的表現，讓黃耀洲很有成就感，但他坦言環教志工的入門門檻不低。
與國家公園有約
「與國家公園有約」活動是內政部營建署為鼓勵民眾進一步認識國家公園豐富的自然人文景觀，所規劃的一系列活動。每座國家公園、國家自然公園都會在每年度針對各自的特色推出活動，包含人文與自然巡禮、環境教育、單車漫遊、生態保育及步道漫遊等，讓大眾有機會接觸地形、動植物、人文史蹟等。活動受到民眾熱烈好評。
「由於常要一起發想教案、帶領分組活動，因此團隊合作相當重要。台管處在篩選上，通常是先讓志工上課， 透個上課的機會觀察志工言行，之後再一一各別面談， 希望可以挑選出對這份工作真正有熱忱、具有團隊精神的人才。」黃耀洲的閱讀量相當大，他之所以樂於徜徉在浩瀚的書海中，便是有台江國家公園這座舞臺讓他實踐知識。
谷達智同樣在雪霸國家公園身兼解說、保育志工的雙重身分，並加入環境教育小組的工作，總是絞盡腦汁，希望將理論式、概念式的知識讓更多普羅大眾易於吸收。軍職出身的他坦言，從軍經歷讓他的手相當靈巧。「我隸屬空軍的地勤單位，負責停機線各式的運輸裝備、動力機械的維修保養工作，除了對機械在行，木工也不能太差，因為早期的貨車車廂都是木頭造的，加上以前軍中的設備大多是二戰後遺留下的舊機型，維修沒零件， 學長總要我們想辦法，結果倒也磨鍊出我們這一手無中生有的技能。」
他將這份技能扎扎實實地表現在環境教育課程所需要的各種教具上，比如製作布袋戲戲臺，搬演櫻花鉤吻鮭的布袋戲；運用廢棄木箱與腳踏車，製作很有古早味的紙芝居，上演志工夥伴發想的繪本故事。谷達智雖謙稱自己只在硬體設備上的發想與製作出了點力，但正因為他的巧手協助，環教師與其他夥伴的理念才能落實，以更有趣味的姿態在小朋友眼前展現。
除了有一雙製作道具的巧手，谷達智也有一雙可以救命的神手。「救難的知識與經驗都是在軍中培養的，以前也處理過軍機失事的工作。退休後曾進過鳳凰志工隊，現在也還是新竹急救推廣協會成員，偶爾為雪管處同仁進行相關的緊急救護訓練。」擁有不少急救證照加持的谷達智，在高山山屋上執勤時遇到身體不適的山友，總能適時提供協助，也比其他人多一份警覺。
「有些山友沒有跟上隊伍，留在山屋休息，我一定要確認他們是太累還是不舒服。畢竟山林政策開放後，很多人把高山當郊山爬，把嘉明湖當日月潭玩，沒有審慎評估自己的能力。為了因應這種狀況，除了要勤於宣導， 我想每位保育志工如果也能具備一些急救能力，就能讓這層防護網張得更完整堅實。」
鼓勵人們加入樂齡志工的行列，是我們最常向退休人士或年長者建議的規劃方式，但參與樂齡志工活動的好處究竟有哪些？是否真的有益長者身心？其實這些課題在國內都有學者投入研究，並透過爬梳志工活動的參與歷程獲得解答。
首先必須有充足的準備期，在退休前即可開始規劃，除了尋找各類志工項目，也須思考自己的興趣、專業、能力所能做到的事，並與家人取得共識、獲得支持。不過研究也發現，其實不少長者在準備期就會遇到困難， 比如體力不佳、路途遙遠、經濟不佳與受法規限制等因素。
若能克服阻礙，成功進入志工行列，便可從中獲得附加價值，如生活充實、認識朋友、回饋社會、擁有成長的成就感等，進一步使自己心情愉悅、自信滿滿，身心都能維持健康狀態。另外，研究也建議，管理志工團隊的單位應引導組織有效發揮「利人利己」的精神，使志工能真正認識樂齡精神，避免產生內部的互動問題，也希望能破除社會對長者的刻板印象，能深入了解長者的專業與經驗，使世代傳承無斷層，形成良性循環的關係。
參考資料：
* 蔡恒萍，〈樂齡學習中心志工隊經營策略之研究〉， 嘉義：中正大學成人及繼續教育學系碩士論文，2015 年6 月。
* 張素嫺、王素琴、林秀慧、趙佳惠、余慶仁，〈樂活銀髮生活：高齡者參與志願服務活動之歷程〉，臺南：《志為護理》第18 卷第2 期，2019 年4 月。
鼓勵人們加入樂齡志工的行列，是我們最常向退休人士或年長者建議的規劃方式，但參與樂齡志工活動的好處究竟有哪些？是否真的有益長者身心？其實這些課題在國內都有學者投入研究，並透過爬梳志工活動的參與歷程獲得解答。
首先必須有充足的準備期，在退休前即可開始規劃，除了尋找各類志工項目，也須思考自己的興趣、專業、能力所能做到的事，並與家人取得共識、獲得支持。不過研究也發現，其實不少長者在準備期就會遇到困難， 比如體力不佳、路途遙遠、經濟不佳與受法規限制等因素。
谷達志還是個高中生時，就開始爬山了，對雪霸更是一見鍾情――在某次進行雷達站的補給作業時，偶然回眸，讓他看見大霸尖山在晨曦中甦醒過來的瞬間，這瞬間使他毅然決然在數十年後回到雪霸服務。為了他最愛的山，志工的工作再辛苦，他也欣然擁抱。
這五位來歷各不同的志工，還有一個更顯著的共識。面對「要當國家公園的志工難不難呢？」的問題時，他們幾乎異口同聲：「一點也不難。」他們認為對大自然的關注與熱忱是一定要具備的，而且各地國家公園定期都有舉辦豐富的活動，積極參加，熟悉國家公園的運作， 並結識活動中的志工夥伴，在招募資訊放出後不錯過機會，都能大大增加錄取的可能。
對他們來說，人生下半場才剛開始，他們不但將「樂齡」的奧義體現徹底，而且也過得比更多年輕人有自信、得到更多成就感，讓人不禁期待他們將在新舞臺上展現的新篇章。
作者簡介︱李偉涵
1985 年出生，東吳大學中文系畢業。職業編輯，副業小說家，愛好閱讀，總是讓作家、老師用帽子在人潮中辨認自己的存在。目前為鏡文學簽約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