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星球上的必修課 -海洋研究與國家公園

文／張名榕

數千萬年來，臺灣這座島嶼在蔚藍的海洋懷抱中成長茁壯，它的地理環境、季節氣候、生物族群、歷史文化、產業發展，無一不與大海息息相關。過往的日子裡，大多數人習慣從陸地觀點看海洋，我們花費許多時間探索陸地，對海洋的認知卻相對缺乏，以保護國家生態環境為宗旨的國家公園，直到2007 年始成立「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海管處）」，正式將特定地區的海洋與島嶼納入國家公園保護區。

海管處除了要維護生態環境及園內設備、建立解說系統提供民眾良好的教育體驗、還必須進行研究調查，以了解轄區內的生態變化，進而訂定適切的保育及發展計畫，在全球暖化、海水酸化、海洋廢棄物問題日趨嚴重的今天，海洋國家公園的存在，無論對臺灣或全球來說，都將扮演保育海洋生態的關鍵角色。

從澎湖到東沙 「管最寬」的海管處

海管處轄下有東沙環礁及澎湖南方四島兩座國家公園，稱得上是「管最寬」的單位，「我們常笑稱管區有550 公里，從位於高雄楠梓的海管處到澎湖、到東沙，總範圍就是這麼廣大。」海管處保育課課長莊正賢笑著說。

要深入調查如此寬闊的海洋，海管處自然需要幫手，以保育課的研究計畫為例，一種是委託辦理計畫，在固定頻率下進行物種普查，瀕危物種三年、普通物種則五年調查一次，藉由資料分析檢視保育成效，並擬定未來的保育規劃，除了自行研究，也有與外部單位合作，更大方開放場域供他國學術單位來臺做研究。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位於東沙島的「東沙海洋研究中心」，這是由海管處與國立中山大學，在科技部計畫之下合作成立的單位。海管處建置硬體研究設備，中山大學則提供人力資源，也擔任與國際研究團隊間的聯絡角色，以南海為重點區域，進行多元化的學術研究。

「南海是氣候變遷的前哨站，海水溫度或是酸化程度在全球都是前段班。」東沙國際海洋研究站主持人，中山大學教授宋克義一語道破南海研究的重要性，南海海域性質封閉，緯度又低，海水酸化程度比全球平均快了一百年，加上珊瑚種類豐富，對全球海洋研究者而言， 都是值得探索的寶地。

「早期的南海是研究的沙漠，現在有海巡署、國家公園進駐，搭飛機就能到，後勤資源都到位，是非常難得的研究資源。」海洋研究站的成立，不僅能藉由柔性訴求彰顯主權，也能透過中山大學「學術單位」的角色邀請他國團隊來做研究，避免政治因素干預，比起國家公園受公務體系規範，海洋研究站更能彈性地處理相關事務，扮演官方及國際單位間的溝通橋樑。

探索南海生態 多元研究放光芒

海洋研究站成立至今， 至少有二十五國的科學家到訪研究，成果也陸續發表於國際期刊。宋克義舉例，Nature 期刊有一篇關於全球鯊魚現況的論文，主導的澳洲團隊跑遍五十多個國家，也有來東沙、綠島、蘭嶼等地，發現臺灣周邊有檸檬鯊、虎鯊及三種黑邊鰭真鯊出沒，「國際對臺灣有『吃魚翅』的負面觀感，現在可以讓他們知道臺灣海域仍有很多鯊魚活躍，重點是因為有了研究站，澳洲團隊可以坐船出海調查，才能得到這個結果。」

國際團隊參與某種程度上也彌補了國家公園的不足，莊正賢指出，海管處從2012 年開始調查檸檬鯊生態，中間一度缺乏經費，好在有外部研究單位補上缺口，直到今年都持續有相關研究產出，「檸檬鯊是東沙重要的海洋生物，也是瀕危物種，群島周圍有兩三百隻幼鯊，大約三歲之前都會在這活動，可見東沙是養育幼鯊的絕佳地點，這是臺灣第一個在野外進行鯊魚研究的計畫，是很重要的里程碑。」

東沙獨特的環礁生態也是研究重點， 由加州大學團隊發起的100 Island Challenge，目標是將上千張海底照片藉由電腦運算組合，建立起全球一百個地點的珊瑚礁立體影像，兩三年後再去原地拍攝，可以看出珊瑚生態是否改變，團隊2017 年到訪東沙，預計今年再訪卻遇上疫情，讓學者們直呼可惜，宋克義表示：「他們的運算能力是臺灣無法做到的，透過這樣的合作，可幫助我們更了解本地珊瑚生態。」。

變化莫測的海象也是國際團隊感興趣的目標，東沙群島是「內波」強勁的地點，內波即為海底下的波動，可以高達150 公尺，比海面上的波浪幅度更為強大，對潛水艇運行有重大影響，自2015 年起就有多個國家的研究團隊在東沙進行內波偵測與紀錄，也是熱門的海洋研究項目。

科學家隨浪遠漂 加強風險管理

擔任研究站主持人多年來，宋克義印象最深刻的是有兩名美國科學家，下水量測珊瑚礁水溫時，因海象不佳意外隨水流飄走，出動海巡艦艇及研究船足足找了一個多小時，眼看天就要黑了，大家都很焦急，幸好在五公里外平安尋獲兩人，讓救難人員鬆了一口氣。事後研究站花了一個多月檢討，重新評估現場地理、風向、人為條件等因素，建立後續預防機制，避免類似風險再發生。

「東沙島有海巡駐守還有醫院，對需要潛水的科學家來說，安全性其實是很高的。」宋克義說。他指出海洋研究有較大的風險，許多國際團隊來東沙之前，會評估在地環境條件是否安全，相對地，研究站也會檢視研究者的潛水能力，通過評估才能讓他們上島研究，對雙方都是一種保障。

宋克義表示，比起周邊許多國家採取封閉政策，臺灣卻是大方提供資源，邀請各個國家前來進行研究，也因為政策開放，讓很多科學家在此地發現新物種，東沙國際研究站也因而成為南海獨一無二的重要學術研究基地。海管處則表示，東沙地處偏遠，建立研究站過程十分艱辛，資源也有限，期待學術團隊努力研究的同時，雙方也能珍惜資源與彼此的付出，共同為海洋保育盡心力。

澎湖南方四島珊瑚種原庫 難逃白化危機

近年來，臺灣遭受颱風侵襲的次數逐年下降，雖然躲過災情，對臺灣周邊的珊瑚礁生態卻不是好消息， 海水缺乏擾動，水溫升高，使得珊瑚白化現象雪上加霜。「七月開始，熱水團就一直留在臺灣周圍， 珊瑚從南到北都有白化現象。」臺灣大學海洋研究所戴昌鳳教授憂心地說。

像是東沙環礁國家公園潟湖內的珊瑚，因海域較封閉又缺乏內波擾動，珊瑚明顯白化，連向來被視為澎湖群島海洋珊瑚生態系「種原庫」的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也有許多數種珊瑚面臨白化危機。連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也表示觀測到令人憂心的白化狀況。戴昌鳳坦言，水溫升高導致的大規模白化， 人為改善的機會不大，民眾唯一能做的只有減少海邊活動，留給珊瑚良好的生存空間。

面對白化危機，包括海管處、許多學術單位及民間團體都持續追蹤， 除了憂心海洋生態遭破壞，也因為澎湖南方四島的珊瑚群聚型態十分獨特。2008 年，戴昌鳳曾與鄭明修教授一同調查澎湖南方四島海域的珊瑚分布，發現該海域局部地區的珊瑚覆蓋率高達100%，但珊瑚群聚卻以少數優勢種為主，例如以葉片形表孔珊瑚為主的「玫瑰花園」及以紫色軸孔珊瑚為主的「薰衣草森林」，都是臺灣本島罕見的珊瑚群聚型態。

儘管小範圍內的珊瑚物種看似不多，戴昌鳳表示，但是由於不同地點各有不同物種，因此整個澎湖南方四島的珊瑚物種多樣性仍十分豐富，例如以色列學者在此海域研究數年， 發表包括8 個新種在內的64 種軟珊瑚，但戴昌鳳近年的調查卻有令人驚訝的發現，「我們發現至少有150 種以上的軟珊瑚，遍佈在他們沒探索到的海域。」由此可見，物種資源豐富的澎湖南方四島，不僅是澎湖群島的寶藏，更能成為臺灣海洋生物復原的重要種原庫。

對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的未來發展，戴昌鳳建議海管處，應思考如何取得產業發展與生態保護間的平衡，「澎湖有漁業壓力，如何擴大保護區避免過度捕撈，讓漁業資源逐漸恢復生機，使資源能永續利用，對整體海洋生態保育有長遠的好處。」

從維護生態、研究學術、推廣教育、到政策執行，海洋國家公園積極與外部單位合作，也期盼愈來愈多民眾加入保育行列，攜手保護臺灣這座美麗的海洋之島。

珊瑚白化

造礁珊瑚的一種病理特徵，形成原因包括熱水團停留造成海水溫度過高、海中沉積物增加、海水鹹度改變、水溫過低、細菌感染等都可能造成白化；白化是珊瑚死亡的前兆，若環境未獲得改善，珊瑚就會逐漸死亡，珊瑚死亡也會影響其他海洋生物的生存。

作者簡介︱張名榕

曾任報社、電視台、非營利組織記者，因嚮往空間與時間的彈性自由，決定成為接案文字工作者，寫了幾年，自知回不去上班族朝九晚五生活，今後也會努力在家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