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流淌的台江記憶- 吳茂成從海尾掀起文化運動熱潮

受訪者／臺南社大台江分校執行長　吳茂成

文／蘇士雅

書讀越高，離鄉越遠。故鄉、地方是我們情繫之地，我們對生活世界的知識應起於地方。但是，隨著教育制度，青年離開家鄉的距離，越來越遠，直到因為工作因緣回到家鄉當地方記者，才有機會重新認識自己早該認識卻完全陌生的家鄉所在。

認識家鄉越深入，就越覺得自己不能夠只是旁觀者。這是開啟我日後積極以行動守護家鄉的緣由。

1997 年，我開始參與規劃臺南市安南區安東庭園大樓社區營造行動，2002 年發起反對臺灣歷史博物館（簡稱臺史館）遷出安南區行動，成立「台江文化促進會」，2004 年親子共筆出版《台江庄社家族故事》、產業文化地圖，成立河川巡守隊，2007 年催生臺南社大台江分校，發起「大廟興學」，持續催生台江文化中心、串連山海圳綠道……，推動台江流域治理行動。

要讓大家看見台江的美好

2002 年4 月，我和安東庭園社區朋友，共同發起反對臺史館遷出安南區行動，寫下三千多字的「捍衛臺史館留在和順寮農場」倡議文，文中追根溯源，論述安南區的前生今世乃是台江內海及其拓墾文化，同年5 月，在台江社區及文化教育界聯署下，政府宣布臺史館依照原案計畫留在安南區。這場台江文化運動，讓許多台江人成為好朋友，大家成立「台江文化促進會」。

在臺史館事件尚未發生之前，我與社區夥伴推動台江社區營造過程中，發現在地子弟對家鄉歷史文化所知有限，經常面臨「台江是什麼？」「台江在那裡？」這些提問，促使我籌編《台江庄社家族故事》一書的動機。

有感於城鄉文化教育資源的失衡落差，心裡也一直掛念在安南區興學，設置社區大學分校。2007 年， 終於有機會促成海尾朝皇宮結合臺南社大台江分校，共同點燃這把文化香火。於是，臺灣社區大學首創的「大廟興學」學習型社區體系便在台江成形。」

傳統庄廟（村廟）可說是臺灣最在地、最永續存在的NGO 團體。廟宇原本就是臺灣農漁村的信仰、學習和公共參與的共同體中心，正好和社區大學推動公民社會的理想不謀而合。

為了促成在地親子師生共同參與， 台江分校進一步邀集台江河川流域內的國高中、小學、社區，以及文化與環境教育人才，共同組織公民參與河川治理的「台江流域學校」平臺。

台江流域學校有四個重心，一是建構流域學校網絡，培育守護河川環境社群；二是培育河川環境教育領航員，研發河川環境治理等知識課程與教學活動；三是設置流域治理民眾參與平臺，建構流域社群網絡，結合大廟、社區，培育河川綠道志工，策辦台江廟口文化沙龍、公民會議，與公部門進行河川治理對話；四是舉辦「台江河川NGO 智庫會議」，聯合在地大專院校、高國中小學、社大等環境生態專家學者教師，整理河川治理經驗知識。

台江的誕生　源於風雨的生成

台江內海是17 世紀臺灣南部的一座大潟湖，由臺南市外海沙洲與海岸線所圍繞而成。荷蘭人在17 世紀抵達的時候，西南部仍然是成群羅列的洲潟海岸。1823 年（清道光3 年）7 月，一場大雨，曾文溪改道，大洪水夾帶土石，衝進台江內海，於是內海變為陸埔，開始長起了菅芒。

台江東側岸邊的拓墾者從暴風雨中存活了下來，他們三五成群遷移到這片海埔地，用菅芒刺竹蓋起草寮。雖然土壤鹽分高不利一般農作物，不過墾民仍紛紛湧入搭寮建廟、築堤闢塭，或種起蕃薯等耐旱的作物。隨著移民不斷增加，開始出現了大小聚落，連帶將其原鄉宗教文化帶到新墾地，因而有了「台江十六寮」的誕生。

今日的臺南市安南區古稱台江，面積107.2 平方公里，人口約20 萬， 是臺南市第二大區，西有台江國家公園，中間有台江文化中心，東有臺灣歷史博物館，緊鄰南科，擁有曾文、鹿耳門、鹽水溪、嘉南大圳等八條溪流水圳潮溝，濕地與魚塭等水環境資源豐富。在先人數百年的努力下，伴隨海岸線逐年往西推移，堆壘出今日台江的純樸景色、潟湖夕陽的美景、蚵棚水鳥等多樣且獨特的生態風貌與人文歷史。

為了效法台江先民拓墾、搭寮興社、相放伴的「行路」精神，我開始和在地夥伴們推動台江文化及環境治理工作，努力凝聚「台江文化共同體」，陪伴小台江河流讀書會親師生，發起愛鄉護水行動，倡議催生台江山海圳綠道，營造台江文化生活圈，為北臺南創造永續發展的新契機。

不能只有自己好　還必須共好

我明白「只有自己好」是不足的， 必須「共好」「共享」才能創造更大的幸福。

2010 年臺南縣市合併後，台江大廟及流域親師生催生「台江山海圳綠道」，種樹築道、整治河川污染， 這一條「有歷史、有古蹟、有風景、有生態」的綠道倡議，獲得臺南市政府支持，整建成全長45 公里長的「山海圳綠道」，將台江國家公園、嘉南大圳及烏山頭水庫，串連起來，宛如臺南市「水與綠」共構的中央公園。

從愛鄉護水、守護河川行動開始，臺南市的山、海、圳串連了，2016 年我們進一步希望將這條綠道，沿著曾文溪，繼續延展到玉山頂峰，成為國家綠道，這項倡議行動，也獲得千里步道發起人黃武雄、小野老師，以及聯合國和平大使珍古德博士的支持。

為了讓國家綠道理想成真，經過一年從台江溯源探路調查，2017 年，我帶著大廟興學志工、小台江、水水長安的台江流域親師生，開始以徒步義行方式，從玉山出發，經特富野、達邦、里佳、茶山、大埔、曾文水庫， 越過烏山嶺，沿著台江山海圳綠道，走過一百多公里， 一路從臺灣聖山走回台江家鄉。我們用連結熱帶和溫帶，走出臺灣多樣性的生態與文化路徑。

臺灣山海圳國家綠道是以流域綠廊概念，沿水圳而上的愛鄉護水之路，從台江內海到臺灣聖山，從熱帶、溫帶到寒帶，行經三個縣市、十幾個鄉區生活圈；連結三個國家風景區（ 雲嘉南、西拉雅、阿里山）、二座國家公園（ 玉山、台江）、三個國有林事業區（大埔、阿里山、玉山）、二座水庫（烏山頭、曾文）、二個國家博物館（臺灣歷史博物館、南科考古館）。在人文上，串連了台江、西拉雅、鄒族等三大族群文化圈。在環境上包含了五種氣候帶林相、四種水域等多元生態圈。

有了這條由水路、綠道、自行車道、圳路、農路、古道、林徑，甚至包括公路及產業道路所串連的臺灣山海圳國家綠道，要到達山之巔海之濱，從你家、我家、社區、學校門口，隨時可以都可以上路登玉山。

海尾，是海洋的尾巴，也可以是海的開端

海尾寮大廟「朝皇宮」是社區居民的信仰中心，在地人習慣稱為大道公廟，奉祀大道公，祂是一位醫神，「保境護生」是大道公守護村落的精神。海尾因地處台江內海之尾，故稱「海尾」，也是府城與台江交通必經之地，自古以來就是台江政治、經濟、文化的重心。

我是台江海尾寮的子弟，在那個年輕人紛紛移往都市發展的年代，不知道自己擁有如此傲人的家鄉故事。在臺北讀書時，提起家鄉，同學都會說：「你們是府城耶！」我會回答說不是，府城人稱這裡叫作草地，回鄉後，自學採訪耆老，補修台江本土教育學分，整理台江學，2013 年出版「臺江內海及其庄社」一書，才一步一步認識台江家鄉。

2007 年推動大廟興學至今，台江分校學員成長逾千人，台江流域學校環境教育也有了具體的成果，每年舉辦台江流域專題研究人文營， 國小到高中學子們的在地意識有了大躍進，他們有更多機會和土地親近，發現土地之美，有了台江家鄉光榮感。

海尾，是海洋的尾巴，轉換觀點， 它也可以是海的開端。翻轉了在地視野，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作者簡介︱蘇士雅

擔任過報社文學版主編、專欄部主任、執行副總編輯兼任總編。26 歲因個人著作《灰色軌道》被貼上灰色作家標籤，為尋找生命出口，遠赴法國，並獲得藝術研究所文憑。返國後寫作風格朝向陽光，並從事療癒性繪畫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