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一段現在都將成為歷史- 古道說書人徐如林
口述/古道學者、作家 徐如林
文/蘇士雅
圖/徐如林

走在古道,每一段陡峭,都切削出一段故事;每一個轉彎,都能撞見歷史人物倉皇的身影。
古道,不只是一條孤寂的山路,是與每一個臺灣人息息相關的絲線。
孤獨的鷹,才飛得高
我從小住在新北三峽,當地國小師生都說臺語,升二年級的那個暑假,我們遷到臺北市,「國語推行委員會」就設在轉學就讀的校園內,學生被迫得說國語。為了學會國語,媽媽安排我到一位家住山上的老師那裡上國語課。才七歲的我每天自己一個人走路上山,單程一個多小時的山徑,我一點都不害怕,就像是逛自家花園一樣。
開學後,雖然課堂上的國語我聽得懂了,但我不敢開口,都用搖頭點頭和寫字回應,怕脫口說了臺語被處罰。在學校不敢開口說話的那段日子,下課時間便用看書打發時間,或許是因為這樣,建立了寫作能力。我一直喜歡大自然,喜歡登山,從高中一年級就開始攀登高山,也開始將這些體驗寫成文章投稿到報社。大學三年級的時候,因緣際會下我開始在中國時報固定撰寫「浮生專欄」,因而有了非出去玩不可的理由,更促使我將旅遊、登山、寫作視為生活的主軸。

20歲那年我獨自一個人以七天時間完成攀登南湖中央尖山,為了這次的孤獨行程,我準備了一個月,細心考核自己耐餓、負重、行進速度的生理極限,也考量自己的孤獨忍耐度、勇氣和毅力。
第一天,我在一段三公里半的小徑上掙扎了三個小時,走到雲稜山莊卸下背包時,信心幾乎被擊潰了,開始猶豫明天是否該繼續走下去?晚上蜷縮在睡袋裡,寂寞感自四面八方襲來,內心自問著:「我究竟是怎麼搞的,何苦來受這種折磨?」
隔天醒來,看見一片雲海金光,山林間色彩如錦,瞬間,昨天所有的不安全感都被撫慰了,取而代之的是滿心喜悅。
走到稜線上,一隻老鷹正在高空中飛翔,我想起了一句朋友對我說過的話:「孤獨的鷹,才飛得高。」


走向另一條殊途
臺灣是一個多山的島嶼,因應日益頻繁的登山活動,臺灣省體育會山岳協會在1970年籌組了「百岳俱樂部」,並選錄「臺灣百岳」名單。1976年,我就讀大學四年級,當時楊南郡在登山界已經小有名氣。二月初剛過完春節年假的時候,因為一場登山活動,我們在筆架山上相遇。當天,楊南郡便邀請我六月一起攀登鹿山,參與他挑戰百岳的最後一座山峰。
攀登鹿山那天,我們清晨六點從排雲山莊出發,到達南峰與鹿山支稜分叉點的時候開始風雨交加,為了讓楊南郡可以輕裝攻頂,我決定自己一個人留在原處紮營等他歸來。
他登峰的時候,異處兩地的我們擔心著彼此;我擔心風雨增添登山的危險,也擔心他天黑返回時找不到營地。他則怕我一個人在狂風暴雨中連同帳篷一起被吹走了。
歷經八個多小時的焦灼,楊南郡終於凱旋歸來,團聚的那一刻,我們既開心又激動,但是,彼此心裡升起了一股失落感;「完登百岳了, 接著呢?」
完登百岳象徵臺灣登山界最高的成就,但這不應該是一個結束。於是,楊南郡開始提倡「學術登山同步進行」的理念,後來,我們也在古道調查過程,從歷史考證上得到很大的啟示,因而持續走向一條殊途的登山道路。

從九死一生挺過來
1978年,我大學畢業後便與楊南郡結婚,在度完蜜月兩個月後又去能高連峰縱走安東軍山,加上哈崙橫斷。原本預計九天的旅行我們八天就完成了,多了一天預備日,一時興起,就決定去錐麓斷崖。
錐麓,是我們正式走訪古道的開端。這趟行程,我和楊南郡遭受虎頭蜂攻擊,當在加快腳步撤離的時候,楊南郡突然休克昏倒在古道邊緣。深怕甦醒的他一翻身就摔下斷崖,我強忍著被蜂螫叮的疼痛拉著楊南郡的腰帶拖行離開現場,他時而甦醒時而又昏迷過去,途中也強烈地嘔吐,眼角鼻孔和嘴都冒出血來。為了救他下山,過程折騰艱險萬分,從早上10 點發生意外,到了晚上將近10 點才終於抵達花蓮的診所,及時打了抗組織胺藥物後,楊南郡才終於完全甦醒過來。

另一次,是接受太魯閣國家公園委託進行合歡越嶺道路線和路況調查,我們走在古白楊斷崖,峭壁石塊一直崩落,我的額頭被拳頭大的石塊砸中,血流如注,眼睛完全睜不開,僅靠一條八號鐵線的借力,在原住民嚮導的協助下通過斷崖。
接續數十年之間的古道探查,我們歷經了許多驚險;迷路是經常的事,也常常步入險地,或者遇到颱風,披著雨衣蹲坐在變成水袋的睡袋上過夜、窩在被水蛭與羊糞包圍的山羊洞過夜……。終究,我們都從九死一生的傳奇中挺過來了。

從古道走進一段鮮為人知的臺灣歷史
完成合歡越嶺古道調查與規劃報告處女作後,我們立即接到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葉世文處長來電,請求調查橫貫玉山國家公園清代八通關古道的人文史蹟與道路現況。
日治時代的地圖沒有畫出八通關古道路線,清朝繪製的地圖則都像是山水畫。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先後聘請專家進行研究還是摸不出頭緒。我們硬著頭皮接下委託案後,開始積極研讀文獻,苦行僧似的進行田野調查,幸好楊南郡的日語說得非常好,從布農族老人家的口述中獲得了非常有用的資訊,終於將蛛絲馬跡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架構。
歷經兩年的調查,透過文獻、踏查、訪查等方式,證實了「清代八通關古道」與日治時代所開闢的「八通關越橫斷道路」是兩條不相同的獨立古道,僅在八通關與大水窟有路線的交集。這條困難的古道調查有了很好的回報,不僅內政部將它列為國家一級古蹟,調查的事蹟也登上國際媒體,使得我們從登山家的身分躍升為家喻戶曉的古道專家。

合歡越嶺道路和八通關古道調查完成後,我和楊南郡又受邀進行調查清代時開通的「開山撫番道路」, 以及雪霸國家公園和林務局委辦的國家步道系統計畫。
占臺灣島四分之三面積的山區不是無人地帶,而是人文現象蓬勃的地方。每一條古道都有它的故事,因接觸而了解,因了解而疼惜,為了喚起更多人了解自己所生活的山川土地及歷史文化,我和楊南郡特別將調查的古道結合史實與現況,寫成報導文學,先後出版了《與子偕行》、《尋訪月亮的腳印》、《最後的拉比勇》、《臺灣百年前的足跡》、《大分塔馬荷:布農抗日雙城記》、《能高越嶺道:穿越時空之旅》、《浸水營古道:一條走過五百年的路》、《合歡越嶺道:太魯閣戰爭與天險之路》等書。

今日古道,曾是昨日風華
1914年(大正3年)日本人在太魯閣戰役後,為有效控管太魯閣,闢築「合歡越警備道路」,其中橫斷錐麓大斷崖的這一段警備道路,現在稱作「錐麓斷崖古道」堪稱臺灣步道界之星,斷崖到溪底達500公尺落差,猶如站在臺北101高的峽谷上。
「八通關越嶺道」闢建於1919年,走在上面,幾乎幾公里就有個殉職碑,記載在此陣亡的日本警察名字。大分事件之後,臺灣總督府想要建立一條警備道路,這些殉職紀念碑是原住民族拼死反抗的證據。「浸水營古道」則展示著臺灣五百年來的命運。原住民、荷蘭人、漢人、日本人,利用這條路探金、納貢、交易、訪親、移民、郵遞、傳教、爭戰、逃亡、警備……,許多可歌可泣的故事都曾於此進行。
「能高越嶺道」曾經是日治時代中央橫斷道路的路線,也是臺灣東西向輸電線的保線路。今日步道上都還留存霧社事件賽德克族的抗日史蹟……。
一顆種子落下,終將長成枝繁葉茂的大樹。2015年,我和楊南郡受邀參加大分事件百年研討會,獲得族人贈予「布農族之友」頭銜,頭目還為我們取了布農族名,以表達對我和楊南郡花了30年縱橫卓溪鄉深山為布農族寫歷史的謝意。隔了一年,2016年,楊南郡因為罹癌告別人間。
我和楊南郡曾在古道中逆風前行,雖然楊南郡已經不在,我的人生又回復到孤鷹行的狀態,但我們所挖掘的歷史記憶,相信已經開創出新的時代意義。
沿著古道就走進了歷史,而今日的種種,也將成歷史。
徐如林
古道研究者,亦是楊南郡老師相偕一生的伴侶與搭檔,而今人生回到孤鷹獨翔。與楊合著有《合歡越嶺道:太魯閣戰爭與天險之路》、《與子偕行》、《浸水營古道:一條走過五百年的路》等多部臺灣古道經典書籍。



作者簡介︱蘇士雅
擔任過報社文學版主編、專欄部主任、執行副總編輯兼任總編。
26歲因個人著作《灰色軌道》被貼上灰色作家標籤,為尋找生命出口,遠赴法國,並獲得藝術研究所文憑。返國後寫作風格朝向陽光,並從事療癒性繪畫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