串起散落的記憶珍珠

澎湖南方四島 人文故事

整理／楊越涵

圖／ 許光輝

第一好菜佇富人兜（hù-lâng tau，有錢人的家），蔥仔落鼎閣會芳頭（phang-thâu，表示香氣四溢），討海的人是無資格，風吹日曝烏底底（oo-tué -tué），卡好的雪文（sap-bûn，肥皂）嘛洗袂白。

一首東吉島上記錄下的「褒歌*」，以戲謔口吻訴說貧富生活對比，和島上漁人的辛苦，而這也是過往澎湖南方四島居民的寫照。東吉嶼、西吉嶼、東嶼坪嶼、西嶼坪嶼及周邊島礁在被劃為「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前，已有上百年人們生活的痕跡，由於漁業資源豐富， 自然多以捕魚維生。

但因周圍海底地形多變、海象變化劇烈，使得漁船和行經此處水道的貨、客船都時常面臨擱淺、觸礁、翻覆等危險，讓討海人又愛又怕，為了家人只能繼續與海拼搏，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船隻更曾遭受美軍轟炸。

現在，東吉嶼上從鼎盛時期的千餘人至今僅剩下寥寥數戶，西吉嶼的聚落更是全部遷出，須經申請始可上島， 在地的記憶也隨著遷徙的足跡散軼。2014 年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成立後，邀請許光輝老師進行歷史、地名踏查並集結成冊，將散落各處的珍珠重新串起，讓往昔時光於今日再度發亮。

* 褒歌： 一種自由創作的歌謠形式，唱唸時由演唱者依時間、場合以及所欲表達的內容即興發揮。

海洋國家公園

《海角之鄉─澎湖南方四島人文歷史紀實》 作者 許光輝

Ｑ 您曾生長於南方四島的東吉嶼，能否說說您對東吉嶼和其它三島的印象？在離開家鄉後，什麼景象或東西最能勾起您的回憶？

因東吉嶼醫療資源有限，我是在高雄出生的孩子，那時許多大人們也是往來東吉和高雄營生，最後在高雄定居下來。我家因在高雄較早買房，不少東吉來的親戚都借住我家，直到工作成家才離開，十幾戶人熱熱鬧鬧在一起，「同住隔壁不算近，離鄉背井百里親」就是我的兒時風景。

另一個印象深刻的兒時風景，是回東吉時跟奶奶上燈樓（東吉燈塔）看牛，當時燈樓下是一片田園，有好幾頭牛點綴其間，現在田園荒廢了，變成羊群奔馳的草原。而要說對西吉的印象，就是那些和東吉人一起跑船的長輩，東吉也好、西吉也罷，以前未試著深入瞭解。

直到澎湖南方四島劃定範圍後，我開始逐島進行訪談，看見彼此的共通點和生活習慣的差異。例如：花生、蕃薯籤等食糧在東吉是小朋友的零食， 但在其他三島是寶貴的糧食；或者： 東西吉嶼的海溝較深、魚獲種類多， 可以一艘大船出去獨立作業，甚至跑得更遠，而東西嶼坪則習慣捕捉靠岸較近的中小魚類，以稱為「倚兜」的形式由兩三艘船合作在一個區域共同作業。這些過往雖難復見，但卻讓家鄉的樣貌在心中更加清晰。

Ｑ 請您分享南方四島過去在航運、貿易上的重要性？曾經的熱鬧繁盛在島上留下什麼痕跡？

清末時期，廈門、臺灣府城（現今台南）是兩岸貿易重要對口，航運往來頻繁，但那時帆船倚賴風力作為動力，物資的運送無法於一天內完成，因此東吉嶼成為重要的中繼站，加上民國50、60 年代南海漁獲要到東吉嶼報關才能送到臺灣，種種機運使東吉嶼經濟蓬勃發展。

也由於東吉人會把漁獲運到臺南賣，時常接觸到較先進的事物，例如舶來品、建築物等，也會從臺南運建材回到東吉蓋房子。所以在東吉嶼上可以看到山坡、山腳處有清代的合院式建築，而海邊建築則是外觀飾有雕花的兩層樓仿和洋式建築。

另外，也由於服裝、飾品等舶來品使東吉的女性在裝扮上較為潮流時尚，而西吉則以獨特風土種出的蘿蔔製作成美味菜脯，使當時的澎湖流傳「東吉查某，西吉菜脯」這句俗諺，成為記錄歷史的一個切片。

Ｑ 南方四島的許多地名中都留下了某個時代的記憶？能否請您分享3-4 個擁有特別故事的地名典故？

很多時候我們不會細想地名的由來，在某次我向阿叔描述歸鄉的經驗時，發現我用一長串文字形容的那個地方，在當地人口中早有自己的名字，而在蒐集《海角秘境―澎湖南方四島地名地標解密》一書的資料時，更發現有些地方連石頭都被賦予名稱，足見整座島嶼都被踏遍和利用。

例如現在遊客口中的東吉之眼，過去被稱為「八卦鑽（pat-kuà-tsn¯g）」，因為從海上望去其形狀既像八卦又像髮旋而得名。又例如西吉嶼知名的藍洞，過去被稱為「灶籠（tsàu-lam）」，因其形狀如灶，下有推入柴火的孔洞，上方有置放鍋鼎的灶孔，而「籠」則是當地人稱呼海蝕溝的方式。

很多時候我們不會細想地名的由來，在某次我向阿叔描述歸鄉的經驗時，發現我用一長串文字形容的那個地方，在當地人口中早有自己的名字，而在蒐集《海角秘境―澎湖南方四島地名地標解密》一書的資料時，更發現有些地方連石頭都被賦予名稱，足見整座島嶼都被踏遍和利用。

有趣的是，有時地名也是辨別當地人與否的一種方式。東吉嶼西北方的鋤頭嶼，是採集野生紫菜的好地方，在一次和當地人聊天的過程中，我問道「大爭（tuā -tsinn）的紫菜發了沒？」，對方驚訝的問：「你是誰家的兒子？」，因為只有當地人才會使用大爭這一名稱。

而在語言轉文字過程中，有時也會造成誤會。在一些紀錄中會提到「豎蛇」這個地名，讓人可能誤以為當地有蛇，但其實該地是坡下退潮後出現的一條通道，閩南語中為「崎下的一逝」，記錄為「崎逝（kiā -tsuā）」會更為合適。

Ｑ 遊客拜訪南方四島時您最希望他們感受到什麼？是否有推薦給遊客們的路線或體驗方式？

現在部分到訪澎湖的遊客會順便到東吉嶼一遊，但往往中午時分來匆匆一兩個小時，只覺得天氣炎熱留下不好的印象。我個人認為最美的時刻是晨昏，而要看到日出日落，最好就是在東吉嶼待上幾天，2-5 日都可以有不一樣的規劃，希望遊客能留在島上慢慢感受小島、村里的氛圍。

東吉嶼的知名景點除了燈塔外，也推薦大家走訪日治時期的防禦工事―風林，在二次大戰期間，可供居民於野外躲避空襲，成為那段戰爭歲月的見證。無論是探索生態、人文，還是純粹只想要悠閒療癒，東吉嶼都有值得細細發掘或品味的內涵，曾有遊客玩了一個禮拜還不想回去。

依海象和氣候條件來說，一般旅遊指南會建議4-9 月遊南方四島，但我更推薦10 月，東吉嶼草原上的馬唐開始發芽變黃，金綠交雜的草浪與不遠處的海浪，在陽光下奏出色彩和聲音的交響，成為念念不忘的獨特記憶風景。

作者簡介︱楊越涵

熱愛博物館的文字工作者。曾任建築雜誌編輯，近年多執行刊物企劃、編輯、展示文案等工作，夢想是擁有一塊自己的田， 筆耕也農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