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留下生命的永恆一瞬- 鯨豚標本師李宗翰
受訪者/鯨豚標本師、鯨魚龍生態有限公司負責人 李宗翰
文/蘇士雅
讓牠們重現最美好的身影
法國詩人波德萊爾在《腐屍》這首詩的最後寫下:
最末的聖禮後
你就該在盛開的花卉下
骸骨之間黴化
那時,我的美人,請你告訴吻噬你的蛆蟲
舊愛雖已分解,可是,我已保存
愛的形姿和神聖本質

波德萊爾向愛人表明至死不渝的愛意;愛她的容顏,更愛她的靈魂;儘管蛆蟲爬行在腐爛的身軀,他仍然記得愛人的美好。
閱讀這首詩,我完全能感同身受波德萊爾的心情。和他一樣,對於所愛,儘管身軀腐朽了,支離破碎了,有千百隻腐蟲在身上鑽竄散發出濃濃的臭味,我仍然不忘初心。
我喜歡動物,大學時期校內打工接觸了鯨豚,從救援到標本製作,無非就是想讓香消玉殞的鯨豚重現最美好的身影。

目前全球有很多種類的鯨豚正將逐漸消失中,數千年後,人們或許只能靠著標本認識鯨豚。身為鯨豚標本師,我懷抱著戒慎恐懼的心情執行標本製作,除了實踐自己對鯨豚的愛,更多的是善盡對生命的歷史責任。
做一隻中小型鯨豚標本通常要半年至一年時間,大型的可能要兩年至三年,鯨豚標本製作的金錢和時間成本非常大,能取得的研究製作經費卻不成正比。我從臺大畢業後,仍然長期投入鯨豚的世界,為了支撐自己的興趣與理想,在大學四年級便選擇工作時間較為自主的保險業務作為正職,養家活口之餘,還可將一部分薪水拿來支持標本的製作。

閱讀障礙開啟人生新角度
在我小時候,父親常帶我上山下海,認識了很多昆蟲,過程中,經常撿到死掉的昆蟲,我會把牠們製作成簡易標本;將長腳蜂泡在酒精中,或者用大頭針將昆蟲固定在小美冰淇淋的保麗龍盒上面。
我從小就有嚴重的閱讀障礙,看文字的時候會跳字跳行,所以喜歡選擇圖文書,尤其是動植物圖鑑,久而久之,對自然生態有更深層的瞭解,也建立出濃郁的情感。
海軍陸戰隊退伍那年我順利考進臺大中文系,選擇中文系,是憑藉著自己的國文底子不錯,或許能靠苦學順利畢業並謀得教職。但我選擇最有把握的科系就讀,並未放棄對自然科學的興趣。大一時,臺大生命科學系教授周蓮香所主持的鯨豚研究室正在應徵助理,條件是:有動物背景、能吃苦耐勞。我立即應徵,從此和鯨豚展開密不可分的關係。
一開始臺大的鯨豚研究室與中華民國自然生態保育協會的鯨豚小組共同合作國內的鯨豚擱淺救援,後來擴編成立中華鯨豚協會。辦公室起先設在周教授的研究室裡,標本工作室則設置於臺大生命科學館頂樓與研究生共用,這兒冬天很冷、夏天很熱,加上廢肉與血液所形成的腥味四處橫流,我在這裡一待就是20多年。
工作室雖然條件嚴峻,但我們處理過的案子多到無法細數,我的標本技術也是在這個基地養成。雖然20多年來歷經數百件的鯨豚救援工作與標本製作,但我對生命中與鯨豚的第一次接觸,至今仍歷歷在目。



難以言喻的怪味縈繞身體
剛到研究室工作的第三天,我就隨著團隊到海邊去處理一隻剛擱淺死掉的鯨豚。那時候是下午,遠遠看見一隻動物的輪廓就出現在沙灘上,很高的背脊與長長的嘴,視覺上非常震撼,仿若一臺流線型戰機停在機場。
因為到場的人力有限,獸醫要我協助解剖,我拿著刀,把內臟一一取出來,拍照、採樣,最後把肉埋入沙灘,只把骨骼與樣本帶回研究室。到現在我還記得當天的那股味道;不是魚腥味,也不是臭味,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怪味,它縈繞在身體一整天,手指三天都有味道。
我原以為教科書或圖鑑上的鯨豚只在海洋公園才能看到。進入鯨豚研究室,才知道全世界三分之一以上的鯨豚都在臺灣出現。喜歡動物的我,歷經第一次的震撼接觸後,很自然就一頭栽了進來。
儘管鯨豚是國內沿海洄游性的常客,我們卻對牠的認識和研究微乎其微。臺灣在日治時期1913年就開啟了商業捕鯨行為,1981年政府公告禁止。但雲嘉南沿海一帶仍盛行食用海豚肉,直到1990年發生澎湖村民屠殺海豚的過程遭到國際保育組織揭發,臺灣受到國際輿論譴責並面臨貿易制裁的壓力,政府才將全部鯨目動物列為保育類動物不得獵殺與騷擾。
周教授首先推動國內鯨豚保育工作,於1998年成立亞太地區第一個鯨豚保育協會,透過協會集結關心鯨豚人士,訓練志工,加強調查與保育,並推動擱淺與傷病之救援工作。鯨豚保育運動之初,她意識到國人對鯨豚十分陌生,遂決定在臺大動物系開創鯨豚相關的教學課程,後來鯨豚研究室開始將擱淺海邊的鯨豚製成標本作為教學與研究之用,我因而恭逢其盛,走進救援與標本製作的領域。現在,更成立公司自費打造了一間小型標本室,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夥伴埋頭苦幹,繼續為鯨豚努力。



臺灣鯨豚研究能量持續增強
海保署公佈的鯨豚擱淺報告,單是2020年,臺灣海岸就出現過161隻,其中143隻是死亡擱淺。金門是全國鯨豚擱淺數量最集中的熱區,大多數是露脊鼠海豚,偶爾出現中華白海豚。露脊鼠海豚被國際保育聯盟保育紅皮書列入一級保育類動物,中華白海豚則是極危物種,都是臺灣非常稀有的物種。
擱淺鯨豚納入系統性科學研究起始於西方國家,美國最早的擱淺回報系統及計畫源於1880年代,由史密松自然史博物館(National Museum of Natural History)的海洋哺乳動物部門起頭。臺灣在將鯨豚類列為保育類動物後,也啟動了大量人員及義工組織參與研究與保育工作,並建構擱淺鯨豚資料與研究系統,藉由不同層級政府單位與民間的力量,逐漸累積臺灣的鯨豚研究能量。
為了推廣鯨豚保育,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在1999年開始設有中華白海豚骨骼標本展示,歷經20年後,我們在2019年受委託為展示的中華白海豚骨骼及庫房內收藏的侏儒抹香鯨標本進行維護,遂將兩隻一起運回臺灣拆解除塵,還費工地重新做了脫脂。後續,金門海岸出現大型的柏氏中喙鯨擱淺,我再度接受委託製作新標本。這些標本目前都展示在雙鯉濕地自然中心及金門國家公園乳山遊客中心,骨骼標本以懸掛方式跳脫玻璃展示櫃,彷彿還悠遊在大海之中。
鯨豚的皮膚富含脂肪且沒有毛髮,難以保存外形製成剝製標本,因此現今的鯨豚標本幾乎都是骨骼標本,但就算僅保存骨架,鯨豚的標本製作過程也極其複雜。隨著科技的進步,國際上已逐漸將3D掃描和列印運用在鯨豚標本製作,透過3D模型,重建頭骨的複雜解剖構造,並使用數據分析對鯨類頭骨進行比較分析,瞭解其演變。
3D列印和實際標本,對我而言就像是電子書和實體書的差別。電子書成本低,可無限複製,但實體書才具有閱讀的溫度與細節。




是海中巨人,也是海面上的飛鳥
我製作過的標本量體從1公尺到10多公尺都有,很多人害怕屍體,但人們不會怕我做的標本,反而有面對真實生命的感受。這是因為我堅持忠實呈現鯨豚原有樣貌,不做任何加工或美化。
鯨豚的骨質很疏鬆,為了避免製作標本過程造成骨頭更加疏鬆以及細節流失,我不採用熱煮的方式分離骨肉,而是利用特殊的紅色腐生菌。這是我花了3年時間研發出來的技術;從海豚組織裡培養出可以吃掉海豚肉和油的細菌,再將骨骼浸泡在含有腐生菌的水中。
這項技術,能去皮肉但不傷骨質,以純手工的低溫製作更能不靠樹脂或透明板支撐細小骨頭,完全保存軟組織,讓骨塊間的相對位置更能保持不變,也讓軟骨較多難以製成標本的幼豚有機會保留下來。
人類是大自然的破壞者,但我希望扮演讓物種再生的修護者,讓美的經驗跟觀眾的意識結合,產生對環境的感知。
根據調查,擱淺的鯨豚很大比例都是在海中就已經死亡,之後才被潮汐和海浪沖刷上岸,至於死亡的原因,除了遺傳疾病和後天染病以外,大都和海洋環境息息相關;覓食環境不佳導致鯨豚營養不良、被漁網魚鉤傷害、誤食海上垃圾、海洋汙染、海上工程施作的環境干擾……,這些林林總總,任何一項都能讓體積龐大的鯨豚喪命;可見鯨豚之死受到人類的生活和作為直接影響。
鯨豚,是海洋中的巨人,卻可以凌空作出各式各樣的彎、扭、旋轉從破水彈起到摔落水面,短短數秒內能衝破空間的框格,因此,生態作家廖鴻基在《鯨生鯨世》一書中,以「海面上的飛鳥」形容鯨豚。
鯨豚生殖率特低,二、三年甚至八年才生一胎,但在臺灣海岸,平均三天就有一隻鯨豚失去生命。身為鯨豚標本師,我無法讓失去生命的每一隻鯨豚都被保留下來,但我期望自己經手的每一隻鯨豚,都能讓人們看見牠的美好。
作者簡介︱蘇士雅
擔任過報社文學版主編、專欄部主任、執行副總編輯兼任總編。
26歲因個人著作《灰色軌道》被貼上灰色作家標籤,為尋找生命出口,遠赴法國,並獲得藝術研究所文憑。返國後寫作風格朝向陽光,並從事療癒性繪畫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