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行遠
臺灣國家公園推手

紀念首任營建署署長 張隆盛 先生

受訪者︱營建署前署長 林益厚
營建署前署長 許文龍
中國文化大學地學研究所教授 王鑫
中國文化大學景觀學系所長暨系主任 郭瓊瑩
世新大學觀光學系所專任教授 黃躍雯

文︱林芙

「人類追求物質生活，為經濟發展而享用豐富的大自然，必須考慮到人類本身及後代子孫的生存環境。如果經濟發展的目標是為了人類的幸福與社會的需要，則資源保育的目標即保證這些供應綿延不絕。」這段話是37 年前臺灣第一個國家公園管理處成立時，張隆盛在《大自然》雜誌撰文寫下推動國家公園的所思所想，如今回顧他在營建署任內運籌帷幄不懼險阻勇往直前，確實為國家的永續發展邁出極為關鍵的一步。

2021年4月，張隆盛在睡夢中辭世，燦爛一生就此謝幕。他在1981至1988年營建署任內，從無到有建置臺灣國家公園系統，成立墾丁、玉山、陽明山、太魯閣四座國家公園，並規劃高雄、臺中都會公園，對臺灣國家公園貢獻甚深。但個性謙和的他，生前受訪時總是不居功地說，謝謝長官的支持、專家學者的協助以及工作同仁的努力，這是國家公園發展之福。

知人善任，為國家公園奠基

張隆盛早年任職於聯合國協助成立的國際經濟合作發展委員會（經建會的前身，現改制為國發會），工作期間曾前往歐洲各國考察都市發展，開拓視野，後又赴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攻讀都市計畫碩士學位、擔任維吉尼亞大學（University of Virginia）駐在學者。熱愛自然及野生動物的他，一有機會便走訪美國國家公園，其成熟的運作系統也成為他回國接掌國家公園工作後師法的對象。

1978年張隆盛受命擔任營建司司長，不久後營建司升格為營建署，主管國土綜合規劃並納入國家公園業務，張隆盛也升任署長。此時，經費與人力到位，得以加快籌設國家公園的腳步。營建署前署長許文龍回憶：「張署長眼光極佳，善於挖掘行政人才和建立專家學者團隊。」例如，當時擔任國家公園組科長的馬以工，向張隆盛引薦許多學界及藝文界人士，並協助制訂《國家公園管理處組織通則》、《國家公園法施行細則》等，對於早期建置國家公園幫助甚鉅。

墾丁國家公園於1982年成立，是臺灣第一座國家公園，更是臺灣國家公園從無到有的關鍵，因此勢在必行。張隆盛花了許多心力與不同部會協調，更多次到墾丁向在地學校、民意代表說明國家公園的意義，將候鳥保育及梅花鹿復育列為首要目標，爭取地方認同。許文龍認為：「如果當時沒有成功，後來就更不可能推動了。」

長年以來，墾丁居民為獲取營養或觀光販賣，有食用候鳥、祕獵鷹鷲的行為，在墾丁國家公園籌備階段，擔任亞洲基金會（The Asia Foundation）駐臺代表的美籍生態學者謝孝同便向張隆盛說明，恆春半島是候鳥的重要棲地，紅尾伯勞和灰面鵟鷹年年渡冬過境，具有珍貴的生態意義。

因此營建署在國家公園成立前，便響應國際上保育候鳥的呼籲，於當地進行環境教育；正式成立後，繼續以歌唱比賽、賞鳥活動等多樣形式擴大推廣保育觀念。

另外，早在1974年，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即研究指出，臺灣梅花鹿為最受生存威脅的鹿種之一，但在國內並未受到廣泛重視，直到十年後墾丁國家公園成立，始提出「梅花鹿復育計畫」展開行動。張隆盛委託歷史學者江樹生從古荷蘭文獻裡尋找梅花鹿的蹤跡，並邀東海大學畜牧系主任與臺灣師範大學生命科學系王穎教授共同研究，讓梅花鹿復育計畫乃至臺灣國家公園從發展初始，就兼具自然保育的寬闊與歷史文化的縱深。

作為墾丁國家公園第二任處長，營建署前署長林益厚還記得當初張隆盛的殷殷叮嚀：「他囑咐，對接下來將成立的三座國家公園來說，墾丁國家公園的推動成果將成為標竿」，因此在候鳥保育、梅花鹿復育及沿海漁塭管制上他皆盡心盡力，無愧託付。

「保育業務在推動初期基本上是與經濟有所衝突的，是與利益團體有所對抗的。」這是張隆盛曾於受訪時述及的挑戰，貫串設立國家公園的每一步。1980 年代初規劃玉山國家公園同時，行政院已展開「十二項建設」，包括開闢一條從嘉義到花蓮玉里，貫穿中央山脈的新中橫公路，然而玉山地區不但是臺灣原始山林核心區域，孕育豐富的動植物，還有重要的人文遺址。

為了阻止這項政策可能對環境造成不可逆破壞，1982 年張隆盛規劃一趟八通關草原勘察，邀請多位政務委員、學者及作家前往，一行人在阿里山至塔塔加間，目睹正在施工的新中橫，山路泥濘崎嶇、多處崩塌，開挖道路的土方紛紛推落路側，開闢公路對環境帶來的衝擊不言而喻。

「我們的角色是解說員，一路上把臺灣的地質地形、動植物資源解說給政務委員聽。」時任國立臺灣大學地理系教授王鑫回憶：「張署長不厭其煩向長官、社會、媒體溝通，不但讓行政部門了解國家公園的意義，也得到學者、媒體和作家支持。」後來張隆盛又安排多次會勘，讓更多決策者看見高山的美麗與脆弱，最終促使行政院決議停建新中橫玉山――玉里段。1985 年玉山國家公園成立後，便透過分區管理制度維護玉山地區珍貴的生態環境。

中國文化大學景觀學系所長暨系主任郭瓊瑩認為，張隆盛以科學證據立論、提出建言，具有事務官少見的魄力，林益厚也分享他所見的張隆盛：「樂於與不同部會、層級的人員溝通，從承辦人、處長、組長層層往上，鍥而不捨一次次闡述理念，大家都會被他的堅持打動。」

保育與開發的矛盾，在陽明山國家公園設立時以另一種特殊的形式呈現。當時國家公園預定範圍內的私有地比率達27%，且成立國家公園還需歷時一至兩年，張隆盛預見期間可能出現私有地搶建、加緊採礦等情形，不但對環境造成破壞，也埋下管理的隱憂，於是他先報請行政院公告，針對國家公園預定範圍進行管制，包括禁建、禁止採礦等，後續再公布國家公園計畫，作為保全自然資源的權宜之計。

值得一提的是，制訂陽明山國家公園計畫時張隆盛格外重視景觀美學，並接受當時計畫主辦人許文龍的提議，將園區範圍內等高線750 公尺以上的地區全部劃入特別景觀區，奠定從臺北都會區遠眺陽明山國家公園，山峰連綿一片翠綠的基礎。當年陽明山國家公園範圍內外， 有不少私有土地開發案蠢蠢欲動，拆除違建的過程也面臨許多阻礙，王鑫回想：「張署長從未抱怨，每次和一群學者討論議題，他總是把說話權讓給我們，自己聽取意見作為決策的參考。我們了解他擋下很多建設、開發，也承擔了很大的壓力。」

除了與民間的利益衝突，政府部門間不同的立場也需大智慧來解決。1985年交通部中央氣象局為了偵測臺北盆地的氣候，計畫在七星山主峰山頂設立氣象雷達站，並開闢通往山頂的道路、搭建宿舍等，但張隆盛極力反對，因為在七星山設雷達站將嚴重破壞景觀，也對環境造成負面影響。營建署與交通部多次協商後，張隆盛提出折衷方案，實則設下嚴格的條件：塔臺施作只能利用現有步道，不能開闢施工道路，必須以直升機吊掛的方式運送建材，盡可能維護七星山的景觀及生態。在他的堅持下，氣象局最後放棄七星山設站計畫。

張隆盛除了對政府的建設計畫提出建言，在籌設太魯閣國家公園的過程中，也讓臺灣電業龍頭及企業鉅子為保育讓步，攔下台電公司的「立霧溪水力發電計畫」與台塑企業規劃中的「崇德水泥廠」。

立霧溪水力發電計畫於1979年通過行政院核定，一旦興建發電廠，將攔截立霧溪上游水源，影響溪流及峽谷景觀；同年公布的「臺灣地區綜合開發計畫」，則指定太魯閣作為國家公園預定地。另一方面，1982年行政院核定崇德為礦業發展預定地設置水泥廠，但崇德位於立霧溪口，未來一出太魯閣就會看見溪口的大工廠。諸如此類保育與開發的矛盾層出不窮，一再考驗張隆盛的智慧、手腕和毅力。

世新大學觀光學系所專任教授黃躍雯認為：「當時他加快籌設太魯閣國家公園的行政作業腳步，因為成立後才有和台電談判的籌碼，他必須成功說服決策者儘快公告太魯閣國家公園，取得正當性。」因此張隆盛繼八通關草原後，於1983年再促成一場太魯閣勘察之旅，與專家學者齊心協力下，成功獲得經濟部長趙耀東的支持，贊同國家公園的保育立場。

將鏡頭從山巔水湄拉回都市邊緣，1980年代臺灣都市快速擴張，但都市與郊區之間缺少緩衝區，林益厚回憶：「張署長預見臺灣的都市化發展會越來越擴張，必須注意綠地保護，以作為生物的棲息地、避難所，同時兼具大眾休閒與環境保育的功能。」

因此張隆盛隨即整合人才，組成任務小組，推動「國民休閒生活推展方案」，處理都會公園、區域公園及海域遊憩等議題。當時他行遍臺灣各區，勘察位於縣市邊界且範圍達100 公頃以上的土地，在任內先後規劃了高雄、臺中都會公園，後續的執行工作再由歷任署長接棒完成。

1996年高雄都會公園成立，為臺灣的第一座都會公園，也是第一個垃圾掩埋場活化再利用的案例。場址原為受到嚴重的石化工業污染的「西青埔垃圾衛生掩埋場」，當時張隆盛委託國外專家規劃，並在建設前先於附近闢地育苗，才有今日林木成蔭的景致。 隨後於2000年成立的臺中都會公園，原先為一片種植甘蔗的黃土，後來利用井水營造池塘並改良土壤、滋養植物，植物吸引鳥群及更多物種復返，逐漸復育當地生態系，20年過去，已是蔥蘢綠地及遊客眺望都會夜景的景點。

「以當時國家建設預算來說，都會公園花費不算多，但張署長有遠見地將這些50至100公頃的地段保存下來，高雄、臺中兩個案例都是典型的『棕地再利用』（Brownfield），透過設立都會公園，使土地恢復生機，增加生態多樣性，又提供民眾休閒去處。」郭瓊瑩說明：「都會公園可做為土地儲備，若非必要不可開發，如今樹林成蔭，已經獲得地方民眾認同。」

說起張隆盛的遠見，黃躍雯認為不能不提：「早期政府將國家公園的規劃放在觀光資源開發計畫中，窄化了國家公園的定位，但張隆盛上任後，將國家公園的業務納入營建署，使國家公園涵蓋自然保育、文化遺產保存、提供國民遊憩、促進地方繁榮、學術研究、環境教育等。」更重要的是，張隆盛將「國家公園計畫」提升到國土規劃的高度，使其與「區域計畫」及「都市計畫」併列為國土使用三大體系。

由於「國家公園計畫」被視為國土規劃的一環，因此也重視海岸管理、濕地、海洋保育以及文化資產維護等， 如今這些項目都已落實在後繼成立的國家公園，如海洋國家公園、著重濕地保育的台江國家公園，以及保存歷史建築聚落的金門國家公園等。而當年張隆盛規劃國家公園時，除了關心自然保育，也已將視野擴展到文化資產保存，例如玉山的八通關古道、太魯閣的史前文化遺址等。

「臺灣的國家公園帶有國土規劃的精神和管制手段，例如分區管制、設定長短期目標等，不同分區的保育程度不同，能夠較有系統地經營，影響日後整體生態保育成效。」黃躍雯說道。而王鑫一路以來見證張隆盛的前瞻與貢獻：「稱他為『臺灣國家公園之父』，名符其實。」

勤學不輟，哲人光輝持續照耀臺灣

博學多聞、熱愛旅行的張隆盛，退休後仍持續投入都市計畫及自然保育志業，更多次遠赴印度、非洲和南北極冒險，除了觀察野生動植物外，亦與國外科學家交流，研究當地歷史文化。這位前署長認真做功課、求知若渴的態度讓與他情誼深厚的林益厚、王鑫、郭瓊瑩等人都印象深刻。

晚春和暢時節，張隆盛先生安詳地離去，走完精彩的生命旅程。年年飛來墾丁過冬的候鳥、玉山荒野裡的動植物綿長、太魯閣峽谷潺潺不絕的水聲、七星連峰上遼闊的藍天白雲，正對這位終身奉獻臺灣，也為此付出過無數努力的先行者靜默告別。

1.任職於行政院國際經濟合作發展委員會都市建設及住宅計畫小組（UHDC），並且奉派前往歐洲考察都市發展。

2.在聯合國顧問推薦下，獲得美國亞洲基金會獎學金，攻讀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都市區域計畫研究所都市計畫碩士，畢業後在維吉尼亞大學擔任駐在學者半年。

1.成立「國家公園計畫委員會」並召開第一次委員會議，積極推展墾丁國家公園之規劃工作。

2.行政院核准「規劃墾丁地區國家公園計畫」， 委託專家學者進行生態資源研究調查。

1.創建國家公園系統並相繼成立墾丁、玉山、陽明山及太魯閣等4座國家公園。

2.推動「國家公園法施行細則」公布施行。

3.將國家公園規劃列為我國6年14項重要建設計畫之一。

4.召集相關現勘與溝通會議，對玉山國家公園新中橫公路玉里─玉山線闢建、太魯閣國家公園立霧溪水力發電開發計畫及陽明山國家公園七星山頂氣象雷達站等計畫提出建言，保全臺灣最核心珍貴的生態資源。

5.推動規劃設立高雄及臺中都會公園。

6.研訂計畫解決都市計畫第一期公共設施保留地問題，徵收公共設施保留地八千餘公頃，奠定日後都市計畫的基礎。

1.將「建築研究所籌備小組」升格為「建築研究所籌備處」。

1.成立「環境影響評估審查委員會」，公布「環境影響評估法」。

2.開徵空氣污染防制費、發布施行「空氣污染防制基金收支保管及運用辦法」，並發布「補助地方政府設置環保公園開發計畫申請及審核作業要點」。運用空污防制基金於環保公園、環保園林帶闢建；並推動河川污染整治引入生態工法，補助地方興建人工濕地等。

1.促成行政院通過「都市更新方案」，是我國第一次將都市更新列入中央政策之中，以及都市更新條例的立法工作。

2.任職行政院都市更新推動小組召集人，推動都市更新與永續發展相結合之理念。

1.創立「財團法人都市更新研究發展基金會」及「牽成永續發展文教基金會」，協助政府及民間建立都市更新制度下的專業體系，扮演都市更新推動的重要角色，及培育相關專業人才。

2.擔任「中華民國永續發展學會」及「中華民國國家公園學會」理事長，鼓勵國家公園基層同仁，包括保育巡查員，出國考察國家公園，以NGO角色積極參與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聯合國教育、科學及文化組織（UNESCO）等國際組織活動，媒合國內學者支援邦交國瓜地馬拉的世界遺產保存與修復。

3.1999∼2005年擔任國際自然保護聯盟世界保護區委員會（IUCN WCPA）東亞區域委員會主席，舉辦IUCN WCPA 東亞區域第三屆會議*及第四屆會議暨研討會、第四屆國際極地年之南極攝影展與氣候變遷論壇。（* 同期間另辦理「兩岸保護區會議」，由郭育任、黃文卿主辦。）

 作者簡介︱林芙

喜歡自然和歷史交會之處，常行小山，覺得每一座山都是時光之塵、生意盎然的動植物和逝者靈魂共處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