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米豐足 是鳥鄉 -蘭陽溪口重要濕地 （國家級）

受訪者／ 宜蘭縣政府水利資源處 許敏雄
            宜蘭縣政府水利資源處 江敬儀
            宜蘭縣政府農業處 許耿堃
            宜蘭縣野鳥學會理事長 陳介鵬

採訪／呂慧穎

文／游如伶

春天蘭陽溪口的泥灘地上，大濱鷸、紅腹濱鷸等候鳥在此補充體力、養精蓄銳後，蓄勢往更遠的北方飛去。與此同時，鼓動雪白羽翼的小燕鷗也橫渡碧海藍天，從南半球抵達島嶼之北，有如回應翅膀下濱海沙地的呼喚， 選擇在此落腳，繁衍下一代。秋天來臨，上千隻尖尾鴨從蘭陽溪畔群起飛翔，或在休耕的水田裡覓食。偶有稀客到來，小白額雁家族遷徙至蘭陽溪口度冬，為這片濕地留下難得紀錄。而常住在此的花嘴鴨，則是一年四季來往於河口的漁民們，最賞心悅目的陪伴。

國家公園× 臺灣濕地

濕地，水與陸、游動與奔跑的交界，亦是生命的重要起源地。《濕地保育法》於2013年三讀通過，並於2015年2月2日施行，2020年度起，《國家公園季刊》將納入臺灣重要濕地的介紹，串連起山林、濕地、海洋，看見更豐富的生態與人文景象。

蘭陽溪口重要濕地基本資料

面積 : 濕地公告範圍2,780公頃

相關管制 : 1984年行政院核定臺灣沿海地區自然環境保護計畫「蘭陽海岸保護區計畫」。1996年農委會公告「蘭陽溪口水鳥保護區」及「宜蘭縣蘭陽溪口野生動物重要棲息環境」。2018年12月公告「蘭陽溪口重要濕地（國家級）保育利用計畫」。

濕地等級 : 國家級重要濕地

濕地相關資訊 : 前往國家級>蘭陽溪口重要濕地網站

濕地位置 : 24.706233, 121.832557

魚米豐饒的候鳥驛站

流經蘭陽平原的主要河流蘭陽溪，在壯圍鄉東港和五結鄉清水之間，匯合宜蘭河與冬山河出海。三條河流共同沖積，形成豐沃的河口環境，包括沙洲、海岸林及寬闊的潮間帶，魚蝦貝類豐富，不但曾經是當地居民生計來源，更吸引許多水鳥棲息。

臺灣位於「東亞澳遷徙線」（East Asian-Australasian Flyway, EAAF） 的中間點，水澤遼闊、魚貝豐美的蘭陽溪口濕地更是候鳥南來北往的驛站。根據宜蘭縣野鳥學會調查及e-Bird 紀錄，蘭陽溪口濕地約有390 種鳥類，其中不乏珍貴稀有的保育類鳥種，不但被國際鳥盟劃定為「重要野鳥棲息地」（Important Bird Area, IBA），也名列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UCN）公布的臺灣12 大濕地之一，為國際級的賞鳥景點。

積攢生態資料十八年

「宜蘭縣野鳥學會（以下簡稱宜蘭鳥會）每月一次在蘭陽溪口濕地進行調查，連續18 年未曾間斷。並且建置鳥類資料庫，內容資訊都是學會會員和志工鳥友長期努力的成果。」理事長陳介鵬說到。

「賞鳥可以隨興而至，但是調查則必須嚴謹。剛開始一定會由資深鳥友帶領，每次調查都要盡可能地將鳥種辨識清楚、記錄下來，即使當場無法辨認也要嘗試記錄下鳥類的聲音、形態和行為，以便事後查資料釐清。」其中聽音辨鳥是非常重要的訓練，當鳥類的行蹤隱蔽無法直接目視時，若能認得聲音就能寫下這筆紀錄。數量估算也是另一個重要課題，特別是水鳥種類和數量龐大且混雜在一起，如何運用適合的計數方法，調查出接近實際數量，考驗著調查員的功力。「我們希望透過18年來累積的數據，可以呈現從過去到現在濕地的變化，作為擬定濕地管理方針時的參考」。

濕地經營層面廣，各級機關齊合作

蘭陽溪口濕地原本由宜蘭縣政府農業處負責管理，2018年改由水利資源處（以下簡稱水資處）接手。水資處許敏雄科長說明：「水是濕地最重要的元素，由水資處辦理的優勢在於較能掌握水質、水位等基礎資料。濕地也會有淤積的問題，當需要疏濬或其他工程項目介入時，水資處相較於其他單位也更有經驗。」目前宜蘭縣濕地相關業務由水資處主導，配合農業處等局處的專長，透過專業互補合作，共同努力達成保護國家級重要濕地的目標。

許敏雄提及，蘭陽溪口濕地幅員廣闊，目前維護管理面臨四個主要課題：「第一，河道及溪口淤積；第二，颱風豪雨從上游帶來漂流木；第三，蘭陽溪口傳統鰻苗捕撈活動，漁民會在沙洲上設置鰻寮，置放捕鰻魚的工具，甚至遺留垃圾；第四，蘭陽溪口的核心保育區是小燕鷗的繁殖地，管制保護措施需要不斷進行思考調整。」

位於蘭陽溪口中央與南側海岸接壤的沙洲，為水鳥棲息利用的重要區域，也是保育類鳥種小燕鷗的繁殖地之一，在濕地保育利用計畫中被劃設為核心保育區。但在夏季颱風、冬季季風、上游土砂、河川水量及海岸變遷等因素交迭影響下，沙洲地形年年都會產生變化，因此難以採取固定的保護設施。除此以外，水資處在颱風季節前為了減低相關災害，需要提前進行疏濬工程，「如何進行才能盡量減少對生態的衝擊，必須多方考量」。濕地環境的多變性，讓水資處需要不斷進行滾動式管理。

蘭陽溪口濕地 豐富的水鳥種類 圖／陳介鵬 提供

根據宜蘭縣野鳥學會的調查記錄，曾出現在蘭陽溪口濕地的水鳥包括：鷸科的大濱鷸、紅腹濱鷸、斑尾鷸和黦鷸；鷗科的小燕鷗、鳳頭燕鷗、蒼燕鷗和紅燕鷗，「神話之鳥」黑嘴端鳳頭燕鷗更連續三年過境此處。另外還有名列二級保育類的唐白鷺；雁鴨科則有花嘴鴨、尖尾鴨、綠頭鴨、巴鴨、白額雁、小白額雁、豆雁、鴻雁、斑頭雁等。

保育需要地方的認同

蘭陽溪出海口的日本鰻苗捕撈約有50年歷史，為當地重要產業。依農委會漁業署公布的「鰻苗捕撈漁期管制規定」，每年11月至隔年2月是合法捕撈的季節。每年此際，捕鰻人會在海岸搭起鰻寮，作為暫時棲身或擱放捕鰻工具之用。為此，宜蘭縣政府訂定「宜蘭縣鰻寮設置及管理辦法」加強管理。由於鰻苗捕撈區域與水鳥棲地範圍重疊，宜蘭縣政府也向民眾進行保育宣導。農業處許耿堃提到：「我們去小燕鷗的巢位架設圍籬時，向漁民解釋小燕鷗在此繁殖，盡量不要侵擾牠們，他們都能接受我們的想法，也認同保育工作的重要性。」

目前由農業處負責小燕鷗相關的保護管制措施，具體作法包括繁殖期間於巢區周圍5～ 8米之處圍設木樁與警戒線，並與宜蘭鳥會、無尾港文教促進會合作，組成志工團隊定期巡護，避免民眾干擾小燕鷗繁殖。從2020年開始，更辦理小燕鷗巡守隊淨灘活動，宜蘭縣政府同步發行「海洋貨幣」，許耿堃說明：「海洋貨幣的想法從日本來，號召民眾淨灘兌換海洋貨幣，民眾可以去承諾減塑的夥伴商家兌換折價商品，除了向民眾推廣保育觀念，也希望企業響應減塑活動，擴大社會參與。」

水資處江敬儀說明：「2019年依蘭陽溪口重要濕地保育利用計畫執行第一次基礎調查和環境教育。志工培訓的部分以當地居民、學校師生為主，有不少民眾都反應希望未來還能繼續參與，成效相當不錯。」

保育行動站在生態調查的基礎上

從2011年開始，宜蘭鳥會針對小燕鷗進行繁殖生態研究，2014年至2015年更承接內政部「國家重要濕地保育行動計畫」委託，針對位於宜蘭縣內的蘭陽溪口濕地、及52甲濕地等處，進行鳥類監測及生態教育推廣。今年海洋保育署委託臺灣大學進行全臺小燕鷗繁殖族群普查，其中宜蘭地區便由宜蘭鳥會執行，得知小燕鷗的繁殖地分布在蘭陽溪口、蘭陽溪中段、新城溪口和南澳溪口四處。

調查團隊以前在沙洲上進行小燕鷗個體繫放，進行形質測量，再繫上金屬環、足旗和發報器，藉此掌握小燕鷗的繁殖行為模式。宜蘭鳥會於2012年繫放第一批小燕鷗，於9月飛離，同年11月在澳洲北部海濱被鳥友目擊，寫下第一筆夏天於蘭陽溪口繁殖、冬天返回澳洲的遷徙紀錄。

宜蘭鳥會曾在小燕鷗的巢區架設自動相機，以便觀察夜間生態。因而發現小燕鷗蛋的掠食者除了常見的流浪犬，還有讓人意想不到的角眼沙蟹等大型蟹類。「特別的是，去年有一隻海鳥短尾賊鷗飛來蘭陽溪口覓食，其間幾乎吃掉所有小燕鷗的鳥蛋，這是較特別的案例。」陳介鵬解釋這現象，天敵掠食屬於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小燕鷗的繁殖危機仍以棲地劣化和人為干擾為主。陳介鵬解釋，天敵掠食屬於食物鏈一環，小燕鷗的繁殖危機仍以人類相關干擾為主。

小燕鷗檔案

●體長：約25公分
●不普遍夏候鳥：4∼9月從南半球遷徙來臺灣繁殖，秋季返回度冬地
●宜蘭主要繁殖地：蘭陽溪口、南澳溪口
●繁殖地選擇：海邊開闊平緩的沙地、礫石地
●覓食行為：發現獵物時，會在空中定點後俯衝捕捉，以小魚蝦為主食。
●育雛行為及時程：公母鳥輪流孵卵及育雛，每巢產卵1∼4枚，孵卵期21天， 雛鳥為早熟性，約經20∼24天長成。
●全球分布：熱帶及溫帶的海岸與河口
●保育情況：歐盟棲息地的一級保護（Annex I）；國際鳥盟列為不利情況之保育物種；澳洲南威爾斯列為瀕危物種；臺灣二級珍貴稀有保育類野生動物。
（資料來源／宜蘭縣野鳥學會）

小燕鷗每年4月至9月在蘭陽溪口等地的沙灘或礫灘淺坑築巢及育雛，下蛋的高峰期落在5～ 6月。陳介鵬提醒：「小燕鷗孵化後，雛鳥會在附近尋找遮蔽物，等待親鳥回巢餵食，而岸上的漂流木及石頭能提供雛鳥遮蔽太陽、躲避天敵的空間。如果把漂流木清得太乾淨，將導致雛鳥無處可藏，反而造成危險。因此，淨灘時需要更細緻的引導與規劃。政府單位雇工淨灘，也應加強環境教育。」不但如此，四輪驅動車隊在河岸溪口活動，同樣造成小燕鷗的繁衍危機，「這需要公權力介入，比如規劃鳥類繁殖期間，車輛只能行駛於特定車道，為小燕鷗保留安全的繁殖環境。」

小燕鷗理想的繁殖地點條件，包括海濱寬闊的沙灘或礫地、不易被水淹沒、無人干擾等。以往牠們選擇在蘭陽溪口南岸沙灘繁殖，今年因某些因素轉移到蘭陽溪中段獨立高灘地，一處僅有船行能至、流浪犬難及的地方。「在那裡築巢、孵蛋及育雛都很安全，繁殖成功率滿高的，但是食物來源仍在溪口，親鳥覓食的距離變長，能量的消耗相對變大！」宜蘭鳥會認真做好每一筆小燕鷗的繁殖生態紀錄，希望詳實的數據能讓各項保育措施，真正做到符合物種生存的需求。

足旗

在傳統的繫放中，以持續性的捕捉、上標示，透過標示個體的回收，獲得異地或同地的回收資料。在野外主要透過三種顏色標記方式，可直接觀察到水鳥個體的繫放紀錄：染色、色環、足旗。但染色受於限鳥種體色，選擇性有限；色環則已經廣泛的使用在局部地區的個體行為研究上；足旗的優點是在野外更容易被發現，因此，很快被應用於水鳥的遷徙研究。

1990年，澳洲開始將足旗繫於水鳥的腳上。1993年在日本釧路市召開拉母薩公約第五次會議中討論，為了加速瞭解東亞水鳥棲地快速減少對於遷徙性水鳥生態的影響，由澳洲政府發起對於東亞遷徙線上的水鳥進行跨國性的足旗繫放計畫（Environment Australia 2001），將在東亞遷徙線上的各個國家地區，區分為34個不同足旗的配置。

（資料來源／東海大學環境科學研究所生態實驗室）

低調、不干擾，做個好賞鳥人

「民眾初次透過高倍的單筒望遠鏡賞鳥，大部份對於所看到清晰的細節，感到驚豔不已。接著可進一步觀察鳥類的特殊行為，例如黑翅鳶捕捉老鼠時，會定點振翅尋找獵物；有些鳥類則以翅膀拍地，假裝受傷，把我們從巢位附近引開。若知道這些行為的意義，就會對賞鳥更有興趣。」陳介鵬認為應該引導民眾了解鳥類與棲地息息相關，能從欣賞、了解到關心，進而保育牠們。

賞鳥的基本守則，包括盡量穿深色衣物、與鳥類保持適當距離、避免喧嘩等。對於帶領活動的人來說，則需清楚環境的承載量，安排合宜的觀察動線，把干擾降到最低。陳介鵬提醒：「尤其在鳥類繁殖時，觀察行為要更加小心。以觀察小燕鷗為例，由於巢位多半在不易注意到的淺坑，一旦有人不小心靠近，親鳥會發出尖銳急促的叫聲，並且作勢向你俯衝，甚至使出排便攻擊。這時我們就應該馬上離開那個區域，以免干擾牠們。」

除此之外，夏日豔陽下沙灘高溫熾熱，小燕鷗會以沾濕的腹羽幫窩中鳥蛋降溫，若在中午時段接近小燕鷗的巢位，導致親鳥不敢返回，便可能造成孵化失敗。因此保持適當的人鳥距離，才能讓牠們有安全、安心的繁殖環境。

多邊合作參與濕地保育

「每個NGO團體關注的事不同，各有擅長的領域，因此可以串連起來，針對濕地管理方面監督政府或給予建議。」陳介鵬舉例，2011年金車企業規劃在礁溪開發大片廢棄魚塭，然而根據宜蘭鳥會調查，該處冬天有許多雁鴨及潛鴨棲息，因此以累積多年的調查資料提出建議，最後金車企業同意保留大部分區域不予開發。「又如宜蘭鳥會投入小燕鷗的調查監測，給予宜蘭縣政府建議，公權力的執行則有賴政府。」

今年5月初宜蘭鳥會在蘭陽溪口調查小燕鷗時，遇到正在進行毛蟹復育的臺灣偏鄉生態物種保護暨復育協會志工，經由解說，熱心的毛蟹志工也加入巡護小燕鷗的行列，一旦巢區出現狀況多能及時通報處理。「在地團體的力量遠大於其他NGO及政府單位，因為在地團體對於當地人脈及鄰里活動都十分了解，一旦他們投入生態議題，就能發揮極大的影響力。」

孵化出無數小生命的河口沙洲如濕地的心臟，鼓動著盎然生機。然而這片野生動物棲地經年承受季風、氣候、土砂淤積及河水漲落的力量，以致輪廓推移不定，增加維護的難度。疏濬之際，必須維護生態敏感區域；進行保育，仍需顧及濕地水域周邊社區的農漁業活動及休閒觀光人潮。如何維護濕地生態，讓人可以親近利用，又不至於干擾野生動物，是當前蘭陽溪口濕地管理上的課題，也是中央機關、地方政府、在地團體與社區民眾需要共同努力的方向。

作者簡介︱游如伶

曾任空間設計雜誌採訪編輯、藝術雜誌採訪編輯、童書執行主編，希望透過採訪將有趣的事物和值得分享的價值傳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