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足跡寫詩 記臺灣山海之美 - 地景保育學者王鑫

受訪者／王鑫

文／黃品嘉

當我說起國家公園故事時，覺得自己像一個耆老。最近很遺憾聽聞首任營建署長張隆盛辭世，他可以說是我們的領導者，也可以說是「臺灣國家公園之父」。他率領當時公園組的同仁，辦理大量行政作業，並努力爭取國家公園的預算和人力資源，克服重重行政阻礙，才順利創立國家公園。如果沒有他這樣的行政官員，臺灣國家公園就沒有今天。

為何臺灣的第一座國家公園在墾丁？當年蔣經國總統拜訪墾丁，見當地風光明媚，曾指示這個地方有機會發展成為國家公園。後來訊息下達到經建會，當年經建會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他們依據《 臺灣地區綜合開發計畫》，召集了許多專家學者集思廣益。我從那時起開始參與。國家公園雛型漸成後，從爭取預算、人員到正式成立機構等，皆是在當時內政部營建司司長張隆盛手中完成。由於他曾至美國進修，對美國國家公園系統了解甚詳，被指派了建立國家公園任務，從此投入許多，可說是我的精神導師。

愛臺灣的心是一切的起點

張隆盛個性很好，對學者、媒體到民間的藝文工作者皆十分友善禮遇，因此成功凝聚民間力量，成為推行國家公園的後盾。有一回，他邀請了當時的內政部長林洋港連同許多行政官員一同去陽明山的步道勘查國家公園綠地，從擎天崗到雙溪的步道一路上非常崎嶇，不過出身農家的林洋港卻樂此不疲。當時張隆盛還邀請了許多學者專家或民間人士一起來陪同當解說員，我便是地質地理的代表。部長與我們還一同脫下鞋赤腳行走於步道，我亦是那時才第一次嗅聞到牛糞帶有的「青草味」。

回想當時，我亦曾陪同費驊政務委員、張署長走過斷崖險峻的八通關，若當時一步踏錯就「再見」了，倘若要我再重遊一回我也不願意。當年大家冒著生命危險上山下海，若問為什麼會如此鍾情奔走於山海？莫過於一個「愛」字。愛臺灣的自然環境、山林和動物。國家公園成立的背景，即是因為「愛臺灣」，鍾情臺灣的美麗，期盼透過環保將美好的東西留存。

情牽國家公園往事歷歷在目

由於政界、學界的廣泛支持，兩年內就促成了三個國家公園的誕生， 我親身參與了墾丁、太魯閣和陽明山國家公園，過程中滿是難忘回憶，現在仍歷歷在目。有次我隨團到墾丁勘察，結果第一天天黑了卻無法下山，摸黑在山上行走讓人心驚膽戰; 此外，有次陪邱創煥部長從直升機上勘查「龍坑」崩崖，意外欣賞平時無緣欣賞的自然變化， 再次領略自然的美妙 ; 還有一次驚奇的經歷是在八通關到秀姑巒山一帶紮營，當時幫我們背行李的原住民同胞，徹夜未眠，竟還有餘力至溪底收成陷阱中的獵物，大開眾人眼界。

如要我回答是否會害怕那些山上的見聞經歷，事後回想答案是肯定的，但當時新奇的、深刻的感受壓過恐懼，晚上睡得不舒服也不覺困擾，此刻回首卻反而害怕起來。有趣的是，雖然回顧似乎有很多「苦」，但是對於我這種常跑野外的人卻可視為「甘」，苦和甘常是混淆而無法輕易論斷，訪問時常被問及的「甘苦談」二字，在我眼中真的映照出我的心情。

說回國家公園成立的過程，在諸多挑戰中印象最為深刻的，莫過行政上部會間的折衝，尤其國家公園所需要的經費、人員等十分龐大，說服歷程超乎想像地漫長。例如，當年學者專家建議的陽明山國家公園用地中有很多已被私下劃為公墓用地，為了保持其完整性歷經不少溝通。然而許多事情皆是福禍共存，例如當時因為有軍方駐紮加上蔣中正總統經常在陽明山活動，大幅度保留了陽明山的原貌，對於陽明山能成為國家公園著實有許多無形貢獻。

經歷改變從政府走到民間

再以太魯閣國家公園為例，這個當時大眾普遍認定的風景名勝其實也存在著屬於該地的獨特問題，例如公路對景觀的破壞或礦產開挖等，難免面臨衝突與抉擇。大家今天看到太魯閣國家公園得以保存其較接近原始的狀態或野生動物回歸的景象，不只是政府經過長久奮鬥而成，其中也不乏民間保育意識升高的影響。

感受到民間的支持對國家公園的重要性，國家公園也開始思考「播種」的可能性。《國家公園季刊》的出版不只回應社會需求，另一方面政府亦有責任將國家公園的成果分享給所有民眾，讓國家公園成為全民共享的臺灣之美和自然文化遺產，很高興我能夠參與其中。如今國家公園在臺灣已穩健地前進，朝可持續發展的方向走去。

未來是否仍有成長的空間？我認為如今國家公園發展趨勢已「穩定」，在臺灣空間有限且高密度的情況下，設置新的國家公園恐怕要有很大的推力才能成就，若期盼有所發展就需要依賴民間「主動」出擊，雖然國家公園的自然公園系統尚有偌大發展可能，但國內的政治、經濟、社會條件和民眾需求缺一不可，尤其政府本身的行政能力、經費預算等都有一定限制，無限膨脹恐讓國家無力負擔。

管制與開放眾人的選擇題

現在，許多人已把國家公園視為理所當然的存在，但還是持續面臨不同價值觀間的衝撞。舉凡工業、都市、商業、觀光等發展問題在國家公園的邊緣或是內部地區皆存在，有一些都市邊緣地帶如淡水地區， 同時在國家公園的管制內但又已有一定程度的城鎮發展，民眾難免會傾向於希望能夠成為都市一員以獲取更好的地價，但《國家公園法》的管制使許多民眾受限制，此問題在保留國家公園的整體性時就面臨抉擇的困難，我們如今也尚在這些震盪中掙扎。亦或，國家公園內出現違章建築須執行拆違時也常面臨反彈。因此管理工作其實並非易事，往往需要依法強制執行，考驗著國家公園管理處的魄力與智慧。

不過，這也凸顯出《國家公園法》的貢獻不只喚醒民眾對法律的尊重， 從中也觀察到，例如保護野生動物的條例和對交通和硬體設施的管制等，經過體制化有效管理，對整個文化、社會和行為上都產生了一定形塑作用，無形中成功守護著國家公園環境，成為永續臺灣的基石。

我的地景影像筆記／王鑫 提供

走向未來持續學習、耕耘

關於國家公園的價值，我曾經寫過一篇《地景保育的價值》，細述歷史遺產、科學研究、觀光旅遊、環境健康等面向，這些都是國家公園的重要意義。看到民眾假日出遊很自然就將國家公園納為選項，就知道國家公園日益受到民眾支持且成為經濟生活的一部分。此外，還有很多適合旅遊的國家風景區也不斷朝向更高的階段發展投入更多保育業務，將部分地區劃為保護區、自然保留區、甚至是森林遊樂區等， 皆說明整個臺灣正往廣大、正向與美的環境保育方向驅動。

能作為臺灣自然保育的推手之一， 有幸參與國家公園從無到有的過程，是我一輩子最得意的事，對我自己也有了交代，此生心滿意足，雖然人生無法重來，但如能重來一回我還是會再次全心投入。我今年已經76歲，前方張隆盛先生先行遠去，我爾後也將追隨他，在這之前尚有一段時間，我將再繼續努力耕耘。

國外經驗的傳道人

臺灣國家公園有許多向國外取經之處，例如曾向國際組織如國際自然保育聯盟、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文化遺產，或其他國家如日本、美國國家公園學習經驗，我早期從事地形地質勘查，爾後投身環境教育解說並將其寫成通俗的文章和廣播等，不少嘗試皆是師法國外。此外，我們一干有志之士還翻譯了大量國外文獻作為學校教材，協助臺灣的國家公園和投身環保的生力軍們學習並結合臺灣自身發展出專屬特色。隨著市面上野生動植物相關書籍教材越來越隨處可見，人們接觸到這些宣導品已非難事，成功促成了政府與民間思想、行為的改變。

作者簡介︱黃品嘉

畢業於師大英語系、政大國際傳播所，現為精品行銷文案。喜愛文字創作，曾任建築、設計、藝文類雜誌編輯和廣告文案。喜愛發掘美的事物，願能旅行到各地探究更多獨特的人文和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