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名榕

受訪者／ 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企劃經理課課長 黃俊銘

泰雅族染織技藝與民族文化傳承者 尤瑪．達陸

太魯閣族藤編技藝與民族文化傳承者 都姆恩．馬邵

蓊鬱的山林是大自然美麗的瑰寶，包羅萬象的動植物生存其中，古今中外，更有許多人仰賴森林資源過活。

從早期透過狩獵、採集、農耕維持基本生存需求，到工業革命時大量應用木材，或如今利用森林副產品製作食材、保養品、織品、手工藝品、發展觀光等，應用方式應有盡有，可以看出森林資源在人類活動，特別是經濟活動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

人類社會邁入工業化後，對木材的需求日漸增加，導致世界各地的原始森林快速縮減， 如今國際輿論開始重視自然保育及永續發展，世界各國也重新檢視自身的林業政策，探討綠色經濟、循環經濟、低碳經濟等議題，這不僅是為了保護生態環境，目的也是打造全新的「林業生物經濟」。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ited Nations Environment Programme, UNEP）也發布研究報告指出綠色經濟可振興地區經濟、消除貧困，改善森林區域居民的生計。

隨著聯合國積極推廣永續發展，人們逐漸將森林視為「可再生資源」，重新思考「共榮共好」的利用模式，過往以狩獵、砍伐為主的男性角色逐漸弱化，相對地，以採集、耕種、手工為主的女性角色輪廓愈來愈清晰，重要性與日俱增。根據國際自然保育聯盟（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 IUCN）統計，全球有超過7.5 億的女性靠著森林資源取得就業機會或養家活口，加上女性創業者人數快速成長，相關單位如何和這些女性合作，在資源開發以及經濟發展間取得平衡，是值得關注的重要議題。

先人流傳下來的文化與智慧，賦予廣袤森林無限的創業可能性，女性從事有機栽種、傳統菜餚、手工藝，還有採集野果、蔬菜、草藥的技能，都深具發展潛力。數百年前的女性，懂得如何恰如其分地應用資源，避免過度耗費，而這種經驗與能力會在部落或族群中代代相傳，幫助女性提升收入，因為長期生活在這塊土地上，與大自然互動出來的行為知識，也維持了自然景觀多樣性以及文化多元性，讓這些女性成為穩定森林資源的關鍵力量。

時至今日，具領導能力的部落女性不僅利用自然資源創業，更運用自身力量推廣環境永續概念， 或組織其他婦女共同發展部落經濟，她們也加入各式各樣的組織團體，交換彼此的專業與經驗， 學習如何在森林養蜂，如何利用太陽能烹飪或將水果、蔬菜脫水，以因應水災、旱災或風災造成食物短缺的問題，女性不僅有能力守護自己的家園，也能進一步為在地做出貢獻。

位於西非的迦納是一個絕佳的例子，2020年該國成立了聯邦制森林農業部門，女性就佔部門人數近五成，與男性共同擬定國家的相關政策，也象徵著迦納女性在森林、農業資源的開發與應用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迦納女性更豎立了生態、生計共榮的典範：許多當地女性藉由採集乳油木產出的乳木果油維生，曾經有地方耆老為了經濟開發決定砍樹，但女性集結起來反對，認為砍樹會影響她們的生計，甚至改變在地經濟模式，原本只是小規模的抗議最終發展成區域性的大行動，引發外界高度關注，最終阻止了砍伐， 也成功留下森林最原始的樣貌。

世界各個角落，都有部落女性為維持經濟與生態努力的身影，臺灣原住民女性自然也不遑多讓， 在國家公園範圍內，仍有少數人維持祖先流傳下來的生活模式，其中不少女性既善用自然資源活化經濟，更進一步將傳統技藝發揚光大。

曾獲文化部「重要傳統工藝」榮譽的藝術家尤瑪．達陸，三十年來致力推廣泰雅染織技術及部落文化，甚至前往紐西蘭、澳洲、東南亞等地研究南島文化起源，身兼藝術家、策展人、老師、意見領袖等多重角色的她，在2006 年開始思考， 如何替部落建立更完善的經濟模式，完整照顧各年齡層的族人，最終想出的辦法就是復育織布的原料之一「苧麻」。

尤瑪坦言這個想法最初沒人看好，因為自臺灣轉型石化工業以來，石化纖維已全面取代天然纖維，織布之前的栽種、取纖、脫膠等步驟都缺乏設備與技術，供應鏈全部斷掉，使復育之路困難重重，但她沒有放棄，「我從來都是做別人眼中不可能的事，給我十年，或許我可以用別種方式將苧麻復甦用於當代生活中。」尤瑪認真地說。

「整株苧麻只有2%的韌皮纖維可以用來織布， 除非我想出更多應用方式，將苧麻經濟價值最大化，才能說服族人栽種。」尤瑪補充，她花了數年研究，融合先人智慧與植物特性，建立「苧麻循環利用系統」，將蛋白質豐富的苧麻葉當作雞飼料，在山林中飼養「苧麻雞」，養出來的雞隻口感紮實美味，非常受市場歡迎。

過往被視為廢棄物的苧麻桿，尤瑪將它曬乾後磨成粉狀，結合玉米澱粉變成3D列印材料，品質欠佳的苧麻桿粉就加入微生菌，當成養雞場的鋪底，有助分解雞隻排泄物，讓養雞場空氣更清新，苧麻根也交由工研院研發抗癌藥物，不僅為苧麻找出多元應用方式，也成功說服十多戶族人加入復育種植的行列。

製作天然纖維的過程中，尤瑪拒絕傷害環境的強鹼脫膠，轉而使用微生菌「生物脫膠」，使用完的水她也堅持不排放進大安溪，「雖然污水量很小，還是會對下游造成影響，這是『態度』的問題，無論大小，做什麼事情都要用對的態度。」她堅定地說。

太魯閣族的都姆恩．馬邵是另一個代表人物，父親是知名藤編工藝匠師，家中三姐妹會輪流陪父親授課，將母語翻譯成國語傳達給學員。父親過世後她陷入低潮，長達兩年不敢碰藤編，最終因為好友的鼓勵，加上不捨父親投入一輩子的藤編工藝失傳，下定決心從頭開始學藤編，歷經八年從入門新手變成專業老師。

初學藤編的都姆恩最大挑戰來自「性別」，「工藝裡說男編女織，藤編工藝是傳男不傳女，為了繼承家業我要挑戰傳統，壓力很大。」她苦笑著說，加上當時年紀尚輕，手藝容易被族人質疑，但她花費兩年自我沉澱、潛心學習，「我是不服輸的人，就算無法做到父親的水準，至少要做到讓大家心服口服。」都姆恩認真地說。

在友人協助下，都姆恩開始舉辦DIY教學建立自信心，有幾次到社區教學，老人家看到年輕女生當老師，紛紛提出質疑，都姆恩也大方回應：「我的教學如果不到老師的水準，就叫我的名字，不用喊老師，但課程快結束時，每個學生都改口叫老師，得到大家的認同真的好開心。」她笑著說。

步上軌道的都姆恩成立歌勒文傳工作室，在太管處輔導下舉辦生活部落小旅行，包括生態導覽、美食烹飪、織布及藤編課程，可以深入大同大禮舊部落體驗原住民生活。帶學員採集原生藤的過程中，都姆恩會藉機生態教育，「我們會教導如何取材，才不會破壞藤的生長環境，每次都只取需要的量，愛惜資源很重要。」都姆恩說。

都姆恩還會邀請原住民婦女擔任講師示範烹飪或織布，將經濟資源回饋給部落，也讓學員的體驗更完善有趣味，「部落媽媽做平常做的事就可以領講師費，來體驗的學員也覺得物超所值，所以每次開放報名都秒殺。」都姆恩開心地說。

位於玉山國家公園旁的南安部落，則是不分男女都投入有機栽種，早期當地施行慣行農法，空氣中常常飄散農藥與化肥異味，玉管處因而邀請慈心有機農業發展基金會輔導農民轉型有機，並促成作物認購，達到保護生態與促進經濟的雙贏。

玉管處企劃經理課課長黃俊銘表示，2014 年時， 玉管處向原住民頭目提出有機種植的想法，很快就獲得認同，「對方說自己的祖先從遠古時代就這樣耕種，不需要農藥與化肥，農作也能豐收。」黃俊銘笑著說。

經過多年努力，南安部落雖然受限於人力不足，無法全部轉型有機農作，但生態環境的改善顯而易見，其中最大的收穫，就是消失多年的珍貴特有種魚類「菊池氏細鯽」重現蹤跡，讓所有人又驚又喜。「最大的改變是人們的保育意識提升， 以前不會特別關心物種，如今農民卻願意犧牲一部分農地建立生態池，當作菊池氏細鯽的棲地。」黃俊銘說。

有了成功的案例，讓愈來愈多單位願意加入生態保育的行列，花蓮林區管理處也在此輔導原住民種植原生種作物「布農豆豆」，是布農族祖先流傳下來的數種豆類統稱，這也讓在地生態物種愈來愈豐富。除此之外，南安部落的年輕人更自發組成「生態調查隊」，每個月跟著學者深入田野調查蛙類生物的蹤跡，當作生態保育的重要指標， 在在看得出在地人對土地的關愛與疼惜。

以國家公園的角度，珍貴的生態資源有其保存的必要，因此在園區內未經許可不得進行狩獵、採集等行為，這與原住民傳統生活方式相悖，但雙方其實並未站在對立面。因為取之於自然、用之於自然的原住民，比誰都不希望天然資源枯竭， 追根究柢，原住民與國家公園在生態保育上的目標其實是一致的，從以上的例子能看出，只要找出平衡點，雙方就能共榮共存。

原住民居住在這塊土地的歷史淵遠流長，發展出來的生活技能、知識以及相應的社會分工，歷經千百年的更迭進化，最終留下來的方式很有可能是最便利、最有效率、最適當的，這也稱為「傳統生態知識」（Traditional Ecological Knowledge, TEK），值得我們學習善用。舉例來說，原住民的食物來源除了打獵，還有農耕與採集。國家公園內現有的原住民部落不多，但「舊社」遺跡星羅棋布，當年泰雅族廣泛種植小米，小米能做成米糕、米酒、米粥或醃料等傳統食物，而女性就扮演著重要的農耕角色，採集野菜、野果、菇類、藥材也是女性的工作，女性耆老有豐富的農耕知識，也知道植物的分布區域，此外，女性也肩負製衣的工作，從抽絲、捻線、染色、編織、縫製等等，都是必須擁有豐富技巧的工作。

透過深度探索原住民文化，與現存的部落共同合作，把原住民祖先積累下來的知識與智慧妥善整理記錄，不僅能跟上世界潮流，也能展現國家公園的人文內涵。更有甚者，國家公園可開闢鄰近舊社的步道、培養原住民成為專業解說員，解說內容將更具文化底蘊，使自然與人文之美相輔相成，創造共榮互惠的美好未來。

作者簡介: 張名榕

曾任報社、電視台、非營利組織記者，因為嚮往空間與時間的彈性自由，決定成為接案文字工作者，寫了幾年，自知回不去上班族朝九晚五生活，今後也會努力在家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