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沙環礁國家公園的探索者
文/黃麗禎
受訪者/國立中山大學海洋科學系教授暨東沙研究站總主持人 宋克義
國立臺灣海洋大學海洋事務與資源管理研究所榮譽講座教授 邱文彥
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東沙管理站技正 鄭秋霞
「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東沙環礁國家公園的地質形成至少需要兩千萬年的時間,整個生態環境的生成,也需要各種天時地利才能完成。從軍事使用到生態利用,從自然學術研究到人文水下考古,時間的積累與物種的繁衍,造就出這片西太平洋最大且完整的環礁。東沙,這個聽來陌生卻又國際知名的國家公園,它的神秘與精采是如何為人所知的?目前正以何種型態被理解著?而我們又如何去講述它的形貌與故事?
從重要國界前哨站到全世界氣候前哨站
東沙環礁國家公園,地理位置位於南海北端,為臺灣海峽的南方大門,由於優越的戰略位置,島上矗立著「南海屏障」石碑。1998年因聖嬰現象,學者驚訝發現珊瑚受海水溫度升高影響而嚴重白化,到了2000年,內環礁珊瑚幾乎全數死亡。為了維護東沙鄰近海域的生態資源,而進行海洋生物復育,並長期監測、研究,2007年此地成立了國家公園。2012年更設立東沙國際海洋研究站,成為國際上觀測氣候暖化、珊瑚礁生態的重要學術據點。
奇特的環境,獨特的生命力
東沙環礁為一直徑約25公里的圓形環礁,範圍涵蓋了島嶼、海岸林、潟湖、潮間帶、珊瑚礁、海草床及大洋等相互依存的生態系統,其生態環境與臺灣沿岸的珊瑚礁有別,複雜性也遠高於陸域生態。
在東沙國際海洋研究站的全力支援之下,東沙環礁逐漸發展為國際間珊瑚研究的熱點,歷年的研究全面且多樣,至2019年時已有英、日、美、法、俄等超過 20 個國家的專家學者來訪,分別進行不同領域的學術合作研究,進行超過一百四十多件的研究案,具有豐碩成果。關於珊瑚礁,現今東沙環礁國家公園海域的珊瑚群,以棘孔珊瑚與微孔珊瑚等耐受型珊瑚種類為多,它們建構出良好的棲地空間,讓許多生物能在其間安全的棲息、躲避外敵。
東沙環礁位處珊瑚多樣性的分佈熱點—珊瑚大三角(Coral Triangle)的邊緣地帶。國立臺灣大學海洋所戴昌鳳教授的研究顯示,從生物地理學及族群遺傳結構來看,東沙海域屬於印度洋與太平洋的生態交會區(ecotone),扮演著海洋生物族群連通樞紐的角色,使海洋生物能夠透過它移動,進入到其他海域生存繁衍。
東沙研究站總主持人宋克義教授研究指出:海草床是東沙環礁的重要生態系,利用衛星影像和地面實況調查後,估計海草床覆蓋的面積大約有80平方公里,不但遠遠超過臺灣其他海域海草床面積的總和,也是全世界環礁少見的例子。海草床生態系主要組成包含海草、大型海藻、魚類,無脊椎動物和微生物等等。由於海草是多年生的植物,又能夠利用根部穩固沉積物(沙或泥)的底質,它的存在經常是長久的,提供了形成一個生態系的要件;由於海草床和珊瑚礁的生物有明顯的區隔,海草床使得東沙環礁的生物多樣性更為豐富。
珊瑚大三角(Coral Triangle)
珊瑚大三角位處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尼、東帝汶、巴紐、索羅門群島之間的海域,涵蓋了印尼—菲律賓和太平洋遠西南兩個生態區域,容納全世界30%珊瑚礁、約600種造礁珊瑚,以及超過2,000種珊瑚礁魚類。珊瑚大三角能夠吸納大量的溫室氣體,是全球最重要的碳匯地區之一,有海中亞馬遜之稱,也是逾1.2億人口賴以維生的家園。自1980年代起,世界自然基金會贊助該地研究計畫,與當地政府與漁業協會的合作,積極尋求經濟、生態間的平衡。
真理大學通識教育中心的陳餘鋆教授則在他的研究裡說明,東沙海域的尖齒檸檬鯊在2013-2016年預估為280尾,至2015-2019年則達到350尾,可見尖齒檸檬鯊的族群數量在東沙海域已趨穩定。海管處平均5-10年會進行一次大規模的物種普查,對各物種的紀錄與觀測成績也很突出。最新一次調查至2021年四月為止,至少發現臺灣新紀錄物種貝類一種、螃蟹四種。其他還有隨漂流木而來的,能忍耐海水的泮蚓(Pontodrilus litoralis),島上樹齡最高的瓊崖海棠、候鳥⋯等,這些豐碩的研究成果有賴辛苦的研究團隊與島上工作人員一起戮力完成。
自然環境的追索者
說起東沙環礁,宋克義不禁吟詠起知名詩人鄭愁予的詩句:「我從海上來,你有海上的珍奇太多了⋯⋯迎人的編貝,嗔人的晚雲,和使我不敢輕易近航的珊瑚礁區」。
談到東沙環礁最令他印象深刻的部分,他說:「東沙潟湖有時平靜得跟鏡子一樣,有時又波濤洶湧。但對附近航行的船隻來說,平靜的潟湖反而是最危險的,因為完全看不出水下竟然有珊瑚礁,大船開過去就要觸礁了。就算是小船隻,在退潮的時候也要設法繞過一個直徑十幾公里的區域,才能安全到達目的地」。
對於習慣在都市生活的人來說,很難對觸目所見盡是海水、礁石的地方有真實感,更遑論感受到潛藏在裡頭的危機。宋克義說:「珊瑚礁不只是個漂亮的地方,對行船的人來說,也是一個充滿了危險的地方。東沙潟湖有很多圓形的珊瑚塊礁,直徑從5公尺到150公尺都有。」
這些遍布的珊瑚塊礁,提供了各種海洋生物棲居之處,使此地的生態變得複雜而多樣。對於希望深入探索此地生態的研究人員來說,東沙國際海洋研究站的存在相當重要。除了以地利之便的優勢,提供研究人員後勤的補給,也透過紮實的經驗與資料,讓研究人員能迅速掌握地理、環境的特性,進入研究狀態,由小東沙觀大地球。
該地的研究主要在研究站、研究船上進行,研究站歡迎國際專家登島,配合國內的學者參與東沙環礁物種多樣性的研究。除了好的研究環境外,在東沙的生活亦會讓人不知不覺與自然融為一體,對環境的變化變得更為敏感。經常在島上以腳踏車代步的宋克義提及他的島上生活經驗:「東沙島本身不到兩平方公里,夏天時南岸的白色沙灘經常一個人都沒有,退潮後,你可以獨自在上面留下一整排的腳印。但正當你以為自己獨自一人時,若你低頭下來仔細看,會發現還有很多螃蟹的腳印與你相伴。他們比較害羞,你得用相機在牠們的洞口作記錄,才能捕捉到牠們忙碌的模樣。因為牠們得利用漲潮前的空檔找到食物。」
宋克義說:「看了東沙環礁的衛星照片,每個人問的問題都不相同。因為東沙環礁充滿了顏色的變化,且透露了很多大環境變遷的問題。例如在2014年我們發現海草床的大規模死亡現象,估計有20幾平方公里的海草床消失,這個大概是大安森林公園面積的100倍。若問我是什麼造成的,目前的結論是高水溫可能只是海草床死亡的間接因素,缺氧也許才是最直接的殺手。在珊瑚礁區,缺氧會是個未來越來越普遍的現象。至於要如何應對,科學家們目前仍然在收集更多資料,希望能提出更精確的假說。在東沙研究的相關採訪、影片裡,我們都能發現致力於撥開學術迷霧的眾多研究人員那堅定又熱忱的身影。」宋克義在此拍下的每一幀照片,都有自己獨到的觀測視角,記錄自己對這片海洋與土地的探問,以無言的鏡頭默默追索著此地的風光。
人文環境的探究者
為了讓這片豐袤的諾亞方舟被更多人看見,也讓臺灣被國際注意,國立臺灣海洋大學海洋事務與資源管理研究所的邱文彥榮譽講座教授,與眾多學者一起努力,除了2002年於陽明山起草IUCN宣言,為環境保育發聲,同時也關注著水下沉船的文化價值與歷史意義。
邱文彥說「東沙海域是全球最重要的沉船遺址之一」,所以「應該在東沙建立一套跨領域的研究機制,將海洋科學、人文考古兩大領域的人員結合,推動較大規模的整合型研究」。這樣的建議除了在2005年《東沙海域古沉船遺蹟之調查研究》上載明,在之後許多次的訪談中也屢屢提及。這樣的考察不僅是為了保存東沙的文化資產,建置東沙地方志、重塑南海海上貿易的路徑與史實,更由於當時擱淺或遇難的船隻多是外國船隻,邱文彥考察了國外許多船隻紀錄,目前為止已確定至少28艘船隻的國籍歸屬,並參閱中央研究院曹永和院士的相關研究資料,當時熱蘭遮城日誌中提及的船舶擱淺在東沙礁石。邱文彥認為所有的學術探究都必須回歸系統與脈絡,例如要討論東沙的重要性,必須從海草床、珊瑚礁、潟湖、檸檬鯊等著手研究,亦是當前環境保育的焦點;而就文化層面來說,研究文化器物等遺跡也能看出氣候變遷、人文環境的遺痕,也能將在此生活過的人們當時的空間重現,並進一步思考海洋型國家公園的經營與管理。
最後,邱文彥語重心長的提到「讓更多研究學者到東沙島上是件重要的事,我們需要更多人關心環境議題,也需要各國的學者用各種不同的語言將研究成果在國際研討會、國際期刊中發表,這個地方的重要性才能被更適當的評價,被更慎重地對待」。
在島上生活的人們
自1954年國軍在島嶼南側設立石碑開始,很長一段時間島上都只有國軍駐守,而沒有居民。大部分物資還是需要由臺灣本島運補。1999年,東沙改隸高雄市政府,原先的漁民服務處掛上旗津區的門牌,從此,常駐在島上的除了研究人員之外,就是此地的管理人員了。宋克義提到一個浪漫的相遇故事,「島上曾有比利時、美國來的博士班研究生,一個做魚類聲音的研究,另外一個做珊瑚礁的研究,素昧平生,卻在島上擦出愛的火花,目前兩位結婚成家,在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大學繼續進行研究工作。」而另有學生和助理也分別與島上的海軍、空軍共結連理。
遠眺晚霞聽潮聲
2021年1月才來到東沙的鄭秋霞技士,工作內容主要是保育巡查、植物生長週期觀測等等。因為電話的訊號受到氣候影響,聲音斷斷續續的,彷彿我們這通外來的訪談電話,打亂了島上原本該有的生活節奏一般。
「我自己安排不同時間造訪海岸、島區、潮間帶,觀察不同季節、型態的海鳥與陸鳥,每天都看到不一樣的風景。」到東沙之前,鄭技士在國立臺灣海洋大學工作,提及變化最大的部分,她說,「現在三分鐘就可以到海邊,潛水就可以看見很美的魟魚」,讓她的生活充滿了無限可能,而這樣的生活型態是她所喜歡的。
她進一步說到,原本一週有一班飛機,最近機場跑道在整修,所以人員與物資的運輸都必須仰賴船隻。但這樣的不便,絲毫不減鄭秋霞對此地的熱愛,她說:「當潛水時看見藍色珊瑚、團塊珊瑚、軟珊瑚隨著水流飄動的美景,那時,四周是安靜的,感覺整個世界都讓出了一個獨特的空間,讓她可以好好感受自然的豐足,也讓她可以思考自己與生態、文化的關係。」
提到東沙的文化,鄭秋霞特別提到了東沙大王廟,這座廟宇原本祭祀的神明已經不可考了,大約是明清時期的漁民用以祈求海上平安的。1966年一艘獨木舟經海流載來一尊完好無損的關聖帝君神像,當時的東沙島駐軍鄭重加以祭祀。從此,成了當地的信仰中心。宋克義論及此處時,也提到此廟,「東沙的大王廟曾經累積過上百面的金牌,這些都是島上士兵祈求平安,在離島回鄉之後所還的願。同時,東沙島上幾百年來也修修蓋蓋了許多廟宇,連地點都在更換,只要有人居住,對廟宇的需求就不斷。」在島上雖然都是來自各個國家、擁有不同信仰的研究人員,但是海管處人員還是會依據大王廟節慶來祭祀,想參加的人一起合資購買祭品,然後約好時間一起在廟前聚會。這段時間,自然就是大家一起聊天分享的好時機。
東沙環礁國家公園是一個充滿生命力的地方,各種生物與海流都在此交匯。透過研究者與工作人員的故事,我們得以一窺珊瑚礁的迷人生態,探討環境保育的豐富議題,讓臺灣的燦亮被國際看見,被歷史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