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橫山水： 智利百內國家公園的水文景觀

文／楊世泰

受訪者／千里步道協會副執行長 徐銘謙

          中國文化大學景觀學系教授 郭瓊瑩

1959年成立的百內國家公園（Parque Nacional Torres del Paine）位於智利狹長國土的南端，總面積約2,273 平方公里，1978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生物圈 保留區。許多旅遊指南和戶外媒體皆盛讚百內國家公園 為此生必去的景點，除了景色極具看頭、動植物生態豐 富外，可從事各式各樣的戶外活動也是引人入勝之處。

走入巴塔哥尼亞的精華地帶

巴塔哥尼亞（Patagonia）位於南美洲南端，是一個涵蓋範圍極廣的地理區域，地形豐富多元，除了廣為人知的蒼茫高原和高聳的安第斯山脈，其實還囊括了西部近太平洋的冰原、冰川、峽灣、湖泊及東部臨大西洋的沙漠和草原。這塊廣大的土地在早期由多個原始部落統御，從事農業、狩獵或採集，直到十六世紀西班牙艦隊到來並嘗試殖民，才正式揭開了巴塔哥尼亞的神秘面紗。

巴塔哥尼亞佔地約104萬平方公里，大概是臺灣面積的30倍大，根據統計目前居住人口卻只有200萬人，和區域內數千萬頭綿羊的驚人數量形成極大的反差。不過看似無人聞問的巴塔哥尼亞，卻在1950年代因其豐富地形和令人驚豔的天然美景，吸引了來自世界各地的旅人與冒險家，並且透過媒體的傳播，讓世人開始領悟它的荒野之美，觀光旅遊業於是隨之興盛，成為畜牧業之外不容忽視的綠色經濟。

為了應付日益增加的環境衝擊，當地政府聯合民間組織開始著手成立保護區和國家公園，試圖將當地的原始風貌保存下來。位於巴塔哥尼亞西南海岸精華地帶的百內國家公園，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並在日後發展為世界知名的重要景點。

似百內國家公園名稱由來

百內國家公園的西班牙名稱是Parque Nacional Torres del Paine，因為「Paine」是當地原住民特維爾切語的「藍色」，而「Torre」是西班牙語「塔」的意思，所以百內國家公園又譯為「青塔國家公園」，得名自園區四周被清澈湛藍的冰川與湖泊環繞，且最具代表性的地標是高聳的百內塔三連峰。

徒步者的天堂

1959年成立的百內國家公園位於智利狹長國土的南端，總面積約2,273平方公里，1978年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生物圈保留區。因地處南緯51度線劃過的中高緯度區域，距離南極大陸很近，加上受到安地斯山脈和周圍洋流的影響，使得百內國家公園的氣候變化相當劇烈。春夏（十月至四月）是開放的旅遊旺季，常有強風與降雨，在最熱的一月份平均溫度仍為涼爽的攝氏16度；秋冬（五月至十月）則是冰封的淡季，氣溫降至攝氏0度以下，酷寒難耐而且風雪交加。

但即使氣候多變、路途遙遠、園區食宿收費高昂，每年仍約有25萬遊客慕名而來，許多旅遊指南和戶外媒體皆盛讚百內國家公園為此生必去的景點，除了景色極具看頭、動植物生態豐富外，可從事各式各樣的戶外活動也是引人入勝之處。

對於熱愛健行的人們來說，這裡更被譽為徒步者的天堂，園區內最經典的兩條健行步道是「W Circuit」和「O Circuit」，總長分別是76公里和90公里，平均花費5到10天的時間，便可親臨百內塔仰望它雄偉的英姿，也能將其它著名地標盡收眼底，例如山勢崢嶸的百內角（Los Cuernos）群峰、秀麗的法國谷（Valle Francés）、淡綠色的諾登捨爾德冰川湖（Lago Nordenskjöld）及綿延長達28公里的格雷冰川（Glacier Grey）。

W Circuit 步道健行

W Circuit 步道健行百內國家公園在2019年新冠疫情爆發前的遊客人數再創新高，統計約有30萬到訪人次，筆者也是在這個旅遊高峰期來到夢寐以求的巴塔哥尼亞，用五天四夜的時間規劃了一趟完整的W Circuit步道健行。

出發時間是四月上旬，即將進入秋天，是顏色繽紛且風景特別有層次的時分，但缺點是氣候極不穩定，季節性的西風會帶來月平均80毫米的降雨量，和臺灣相比這雨量實在不多，卻已經是百內一年當中最潮濕的月份了。這橫越整個太平洋的西風，因為幾乎沒有受到陸地的阻礙，陣風最強可達到時速180公里，相當於強烈颱風的風速，除了把沿岸冰川與峽灣的冷冽空氣吹進百內，令人寸步難行，風寒效應更讓體感溫度降至攝氏零度以下。

在氣候條件不佳的狀況下，五天的行程之中很幸運地只淋了兩天雨，但即使在晴朗無雲的狀態，許多路段仍是泥濘不堪，需要跨過許多水窪，也得閃避不時從一旁坡道流瀉下來的泥流，有時候甚至懷疑官方是否將雨水沖蝕溝直接定為步道路線，因為當雨勢變大就如同走在水流充沛的小溪溝上。可以想見，雨水沖蝕會對步道產生一定的破壞，甚至部分熱門路段還有人馬分流的設計，對植被不多且多以碎石為鋪面的步道來說，人類加上駝獸的重量勢必會造成更大的衝擊。不過若與雨量更多且土壤更容易流失的臺灣相比，臺灣的國家公園步道因氣候和各種水文現象所產生的問題其實可能更為嚴峻。千里步道協會副執行長徐銘謙表示，臺灣山區降雨量大，容易對地面造成沖刷、沖蝕，且海拔2,500公尺以上的高山也同樣存在冰雪帶來的問題，例如日夜溫差造成的「凍拔」現象，常導致岩壁裂解與土質鬆動，長期累積的結果就可能造成邊坡崩坍和步道的損毀，對樹木健康和登山者安全皆是隱憂。

臺灣相比，臺灣的國家公園步道因氣候和各種水文現象所產生的問題其實可能更為嚴峻。千里步道協會副執行長徐銘謙表示，臺灣山區降雨量大，容易對地面造成沖刷、沖蝕，且海拔2,500公尺以上的高山也同樣存在冰雪帶來的問題，例如日夜溫差造成的「凍拔」現象，常導致岩壁裂解與土質鬆動，長期累積的結果就可能造成邊坡崩坍和步道的損毀，對樹木健康和登山者安全皆是隱憂。山岳健行這種綠色生態旅遊已是發展多年的趨勢，因應相繼而來的環境衝擊，每個國家都有不同的應對方式。以百內國家公園為例，其主要方針是嚴格控制流量，其次才是維護。若要兼顧出入山林的自由和保育，勢必得在生態維護之管理投注更多心血。例如手作步道，或者如文化大學景觀系郭瓊瑩教授之建議，必須同時加強環境教育和戶外活動經驗的養成，「現在的國家公園比過去更開放、更有包容性，提供民眾更多的融入感。但進入國家公園，我認為遊客也應具備基本的知識與訓練。」郭瓊瑩教授認為從國民義務教育階段開始，就得將生態保育和戶外技能等相關知識納入學習範圍，或是成立類似早期在太魯閣國家公園綠水管理站的登山學校。唯有開放透明的管理制度，加上養成教育和生態工法的維護，才能在生態保育和適度的休閒遊憩間取得平衡。

一座冰山從冰川上崩裂了

W Circuit 有百內塔和百內角群峰宛如聖殿的英姿，也有諾登舍爾德湖畔精緻秀麗的湖光山色，但這些體驗，其實都遠不及親臨冰川帶來的震撼。

（Camp Francés）是許多徒步者選擇搭帳過夜的據點，而從法國營地再往裡面走一點就是法國冰川，所以身體能夠很確實地感受到由山谷傳來的陣陣寒意，讓原本就很潮濕的樹林營地宛如一座冰庫。而太陽下山後，夜色快速籠罩營地周圍茂密的森林，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聽覺變得異常敏銳，耳朵不時傳來冰川崩裂的聲音，低沉而強烈的轟隆聲令人徹夜難眠。若由東向西走，路線終點會是格雷冰川，它屬於南巴塔哥尼亞冰原的一部分。根據1996年的統 計，格雷冰川面積約270平方公 里，是百內國家公園內最大的冰 川。格雷冰川年年都在消退， 2017 年有一巨型冰山從冰舌端斷 裂，長380 公尺、寬350 公尺，大 約是18 個足球場大小。冰山體積 之大，讓它在歷經八到九個月之 後才完全融解於同名的格雷湖。 之後在2019 年格雷冰川又歷經了 兩次斷裂，最近一次時間點就發 生在筆者拜訪的前一個月，殘存 的淺藍色碎冰仍漂浮在灰色的湖 水上，和冰川本體僅隔數十公尺 的距離，中間有一明顯的斷層。

關於手作步道

「手作步道」以大自然為本的保育思維，目前已在幾座國 家公園施行，例如太魯閣國家公園的大禮步道、雪霸國家 公園的雪山主東線步道、陽明山國家公園的磺嘴山步道， 甚至澎湖南方四島國家公園的東嶼坪嶼的前山步道，以及 今年預計執行施作的東吉嶼，都有招募志工，在以國家公 園生態保育優先的政策下施行手作步道工法。如果有意願 報名手作步道志工的工作假期，請密切注意千里步道協會 官網發布之訊息。

若天氣允許，可以沿著步道貼近 觀賞格雷冰川，那裡是一處平靜 的岬灣，筆者靜靜站在湖岸邊觀 察浮冰，突然間，一塊和卡車差 不多大小的冰塊一分為二，並傳 出巨大的聲響，這理當是驚濤駭 浪的一刻，但卻靜悄悄地沒有發 出半點聲響，只留下水面不斷擴 散的漣漪。這令人聯想到「假如 一棵樹在無人森林裡倒下，它有 沒有發出聲音？」的哲學議題， 但在那一刻，已經不需要思考複 雜的形上學，因為那座崩裂的迷 你冰山確實曾經存在，也確實將 從這個世界消失。

無論是用聽覺或視覺，與冰川接 觸都是極為特殊的感官體驗，讓 人在浩瀚的自然中，體會到自己 的渺小與謙卑。回憶在巴塔哥 尼亞的短短幾天，親眼看見許多 南美的特有種動物，例如阿根廷 狐、智利紅鶴、卡拉卡拉鷹、安 地斯神鷹、鵟鵰⋯⋯等等，讓人 產生由衷的感動。即使是數量多 到不足為奇的野生羊駝，僅僅只 是見到牠們在大草原上吃草，就 讓人不由自主產生滿滿地感動。 而百內國家公園提供給旅人的完 滿荒野體驗，主要是來自背後縝 密的管理機制。

智利國家公園的主管單位是民間的 非營利組織「Corporación Nacional Forestal」，簡稱CONAF，但受智 利國家農業部監督和資助。CONAF 的基本政策以「保育」為優先， 留存荒野原始風貌是最高原則， 其次才是建置遊憩的軟硬體設 施，因此為了降低遊客對步道和 環境的衝擊，他們的首要對策是 降低流量和提供宣導。

舉例來說，進入百內國家公園有 一定的流程，首先得在入口管理 站觀賞生態宣導影片，接著填寫 入園表格，註明行走路線和沿途 的營宿點，如果沒有事先預訂就 會被禁止進入。最後由管理人員 審核蓋章，才能在繳交入園費後 正式進入國家公園。而且因為沿 途嚴禁使用明火與隨地過夜，所 以健行者必須事先預訂山屋或營 地並支付高昂的費用，也得嚴格遵守各項規定，例如在指定範圍 之外生火或是使用瓦斯爐，將面 臨最多五年監禁的刑期和16,000 美元的高額罰款。

如此嚴厲的規定肇因於過去曾有 三次因遊客疏忽而引起的森林 火災， 因煙蒂棄置、瓦斯爐炊 煮和焚燒垃圾等緣故，累計損失 45,000公頃的森林與植被，換算 後大約是1,730座大安森林公園 的面積。因此百內國家公園實施 全面禁火禁菸，也促使管理單位 建立更完整的硬體設施和運補路 線，讓遊客在嚴厲政策的施行下 仍可享受足夠的遊憩資源。

負責維護百內國家公園的團體

雖然百內國家公園的主管單位是CONAF，但成立於2004 年的非營利保育組織 AMA（Agrupacion Medio Ambiental）才是實質的維護團體。AMA的主要任務 是保護百內地區生態系統的完整性和多樣性，也致力於降低人類足跡造成的衝 擊。AMA接受來自世界各地的志工報名，每個人可依照自己的專長申請工作單 位，例如維護步道小徑、舉辦環境教育課程和講座，也有協助 科學調查，像是運補、採樣等後勤任務。

許下一個願景

百內國家公園的經營模式讓人不禁 思考，如果臺灣國家公園也開始收費，遊客會獲得不同的體驗與服務嗎？對此，郭瓊瑩指出，基於國家公園法的規定，國家公園事業之支出由國庫負擔，每年都有編列足夠的預算做建設和管理，所以一直以來臺灣民眾都享有免費進出國家公園的福利

但隨著時代演進，人民對休閒活動的需求越來越高，參訪人數不斷攀升的情況下，國家公園開始面臨人力與預算皆不足的問題。建立使用者付費觀念，或者成立國家公園基金會也許是個解法。不過針對此一議題，不管是郭瓊瑩或徐銘謙，都不約而同地提出組織重整的重要性，也就是將國家公園「組」升格為「署」，正巧行政院在5月5日拍板新一波的組織改造方案，其中內政部將成立「國家公園署」，相信如此一來在位階提升後，國家公園得以獲得更多資源，也能以相關法條為本去執行更多保育和巡護的工作。

郭瓊瑩表示，今年正好適逢國家公園法訂定50週年，有賴前人的遠見，臺灣是先立了國家公園法之後才設立國家公園，這是世界少有且值得讚許的典範。而就筆者個人觀點來看，一個國家最引以為傲的自然資源，不只是人民共享的綠色財產，也是國力的展現，理當用最高規格全力守護。這是世界的潮流，也是臺灣早在民國61年就推動國家公園法的初衷。升格國家公園署的既定計畫，若能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完成，那麼當初以永續保育臺灣土地為核心的國家公園法精神，便有機會更進一步落實，而這也會是所有熱愛臺灣土地的人所樂見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