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何而來，向何而去 ─探索滿茶古道人文足跡

文／邱芊樺

受訪者／ 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教育課課長 陳玄武、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教育課解說員 林瓊瑤、屏東縣滿州鄉生態旅遊觀光促進會 馬仙妹

灰面鵟鷹， 又稱國慶鳥， 每年10月途經恆春半島自北向南避寒過冬，墾管處也會在這個時候舉行鷹季博覽會等系列活動。灰面鵟鷹來到恆春時，其中兩個夜棲地就是豬朥脨山兩側的港口與里德，民眾可以在傍晚時分到這兩地觀賞落鷹，飛鷹會逐漸向下盤旋選擇場域棲息。起鷹時，四面八方的鷹群飛起來，藉熱氣流往上盤旋，聚集成群後向南飛去。由於滿洲人看到灰面鵟鷹越過豬朥脨山來到這裡棲息於谷地，於是將其稱為「山後鳥」。

回不去的山後鳥

屏東縣滿州鄉生態旅遊觀光促進會的馬仙妹在接受採訪時，先詳細地說明了灰面鵟鷹的習性，並提到如果想看「起鷹」盛況，就要到社頂凌霄亭，因為灰面鵟鷹會順著熱氣流，經過社頂向南飛去。而受到恆春半島多風氣候的影響，灰面鵟鷹會在豬朥脨山兩側選擇適當的地方休息，牠們飛過空中的一條路徑，似乎也對應了人類在山區走出的路徑。

在作家劉還月所寫的《尋訪臺灣平埔族》書中記錄著名為「回不去的山後鳥」的故事：來自安南（越南）的船隻出海打魚遭遇風浪，船隻載著人漂流到恆春半島，船上的男人被排灣族殺害，女人被強娶，只能留在當地生活。在安南等待的親人派遣山後鳥出門尋人，鳥兒在春天出發一路向北，好不容易找到被留在當地的女人。儘管鳥兒聲聲呼喚，但她們沒有辦法離開，只能將子女叫到廚房，告訴他們先祖漂流到此地的故事，叮囑他們不可以拿槍打下鳥兒。山後鳥見無法把人帶回家鄉，只好嘰嘰哭叫向北飛去。此後年復一年，山後鳥依然帶來家鄉的消息，但女人仍舊無法回鄉，只能任由候鳥向北離去。

這則為滿州人所熟知的傳說，似乎說明當地在許多年以前就和東南亞與該地區的移民有著密切的關係。早在大航海時代，臺灣就是位於西太平洋邊緣的重要島嶼，不只來自中國、日本的船隻會停留在此，在歷史資料上也有其他外國船隻停泊、登陸的紀錄。17 世紀時，荷蘭人的足跡已經踏上恆春半島，為了探勘金礦，與琅嶠地區的部落有了往來互動。

而當時半島上的人們又過著怎麼樣的生活呢？從灰面鵟鷹飛越豬朥脨山，山兩側的人們則是走出了一條滿茶古道，這條古道連接了由山到海、由海到山的路途，也連接了恆春複雜的地形、洶湧的落山風，以及多變的氣候，在這裡生活的部族，兼具了山地狩獵、海洋捕魚的山海雙重技能，是非常靈敏的族群。

踏印歷史的古道足跡

道路承載著人的腳步，記錄下人類的生活。影集《斯卡羅》講述了1867年羅妹號事件和南岬之盟，讓許多觀眾對清代恆春半島的歷史產生興趣，也帶動了一波走讀恆春半島的熱潮。影集中提到的豬朥脨社即是今日的里德，從此地出發翻越豬朥脨山到達港口村的路徑，就是如今所說的「滿茶古道」。走一趟滿茶古道，細數山間道路的人文史跡，能夠看到此地層層堆疊的歷史記憶。

滿茶古道是恆春古道路線中的一小段，山徑長度大約3 公里，關於它的開闢年月並沒有更詳細的資料，在當地人的記憶中這條路的用途是要翻越豬朥脨山，連接山區居民、山腳聚落。日治時期以前就是巴龜甪社（今滿州鄉港口村公館、港口、橋頭聚落）和豬朥脨社（今里德村）兩地原住民部落間用於生活、漁獵的聯絡道路。1896年日本政府在里德設立國語傳習所猪朥脨分教場，各部落學童為了學習日語必須經由滿茶古道前往里德，後來滿州國小的成立，他們要走更遠到滿州上學，也讓這條道路有了「上學路」的稱號，可說是滿洲人最熟悉的古道。

根據馬仙妹的回憶，上學路除了是求學之路，小時候要去海邊、港口、佳樂水，甚至到山上撿拾柴火，或是山上居民要前往各地都會走這條路。有些孩子還沒到學校在路上就把便當吃了，或是隨路採摘香果、芭樂等果實，帶到學校跟同學交換物品。她說，「讀滿州國中的時候，如果同學沒搭上車子就會走古道回家，不然得要繞遠路了。」兩、三公里如今想來有些長的道路，卻是他們回家的捷徑。亦有下滿州的耆老分享自己兒時看到滿州跟港口兩地的人嫁娶時，也會運用到這條路徑；長長的迎娶隊伍包括了轎班與樂隊，為了讓轎夫和後面的人知道前面的路況，嗩吶手會在上坡跟下坡路段吹奏不同的樂曲。可惜的是當地已經沒有人會演奏，曲調只留在耆老的回憶之中迴盪。

20 世紀初，日本人看中恆春半島的氣候和自然條件，在此設立「恆春熱帶植物殖育場」，陸續開墾四個苗圃（母樹園），在臺灣南方試驗經濟作物的種植。里德當地設立了「第一號母樹園」，把想要殖育試驗的各種熱帶植物，先蒐集到此地進行培育，再轉植到其他事業地，之後單位併入林業試驗所，因此滿茶古道大部分土地都屬於林試所。港口地區另有「第二號母樹園」，以移植第一母樹園經馴化物種為主要目的，尤以殖育臺灣瓊麻原始母株為最具代表性之植物。因此林試所人員運用古道穿梭在兩個苗圃之間，從港口工作站一直騎著機車到另一端的里德苗圃。可惜之後受到嚴重風災侵襲將路基摧毀，這條道路沒有被整理和修復，就此中斷而不再被利用。

除了古道的主要路徑，由於需求或目的地不同，古道會有其他的岔路或出入口，當地人也會運用這些路徑來越過豬朥脨山。由於古道土地屬於林試所里德苗圃，並沒有對外開放，所以他們會繞過苗圃的區域，走路徑之外的田埂或溪床，切過山頭到達目的地。而永港國小設立後，港口村學童不用再翻山越嶺前往滿州求學，接續受到經濟社會衝擊，山區居民陸續搬遷走，就此古道的利用價值黯然失色。之後，在一次風災吹襲下，靠港口這一側的道路路基被沖毀，林試所人員也不再利用這條道路，於是逐漸荒蕪。

細數滿茶古道上的故事，可以看到這條道路與在地居民的關係密切，道路功能非常在地化、生活化。從當地居民口中也能得知，這條路帶領他們走向不同的目的地，又像是一條有生命的道路，一直承載著在地生活的需求。

把上學路找回來

011年，屏東縣滿州鄉生態旅遊觀光促進會成立，馬仙妹與當地居民嘗試找回上學路的蹤跡，他們從港口村的入口進入，也確實發現山路的痕跡，但從制高點到里德段道路不通，加上人手不足最終無法順利找到整條路只好放棄。近年來，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推動社區進行生態旅遊，並為墾丁的社區尋找可經營的生態旅遊路線。在墾管處再次推動下，社區民眾決定重新探勘、協力打通這條古道，把上學路找回來。

進入山區之後，觸目所及盡是藤蔓雜草，沒有道路的蹤跡，但荒蕪之中可以隱隱感覺到路基的存在。馬仙妹表示，因為小時候走過數次，對於道路的方位存有模糊印象，儘管知道路跡是某個走向，但眼前卻滿是草木。直到有人勇敢繞到後方，往反方向開闢出一塊空地，眾人愈深入探索後，才終於看見舊有路基，然後慢慢地，一步、一步找回古道蹤跡。勘察過程中，他們一度商請大頭目潘文杰的後代潘德芳帶路，但他總是會帶往山溝的方向、直直衝上山坡，連接到潘家搬遷到里德之前居住的舊部落，不僅路線不同，也與馬仙妹記憶中斜向往上的走勢不一樣，但為當地的另一段歷史提供見證。

在探勘、修路的過程中，由於屢遭挫折，協會也曾經考慮是否要完全復原古道路線，或是依循地形略作調整，但有耆老說，「要走，就要走真正的古道！」於是協會人員花費了兩年的時間，從砍草、勘查、整理路線、山溝搭橋，大力整頓整條荒煙漫草的道路，直到古道的環境整理完畢，也確認了路線的完整、安全，才有現在大眾再次踏上的路徑。

古道修復完成後，由在地的滿州鄉生態旅遊觀光促進會來經營滿茶古道生態旅遊，步行距離約3公里，步行時間約2至3小時，採A點進、B點出的路線。旅程起點在港口茶山後方，沿途的風景動人；能夠看到鄰近海洋的茶園風光，迎著海風的茶樹顯得格外濕潤且鮮綠油亮，到達制高點時，還可以遠眺港口村、港口吊橋，旅客除了在這裡稍作休息，喝茶、看風景，協會也安排DIY手作課程和體驗活動。從協會分享的活動圖文紀錄中，能見到遊客在導覽人員的指導下完成初步製作樸實可愛的種子鑰匙圈，成品帶回家後可以進行再加工、增添個人化特色。另外，每年10月在滿州會有灰面鵟鷹過境，以前山上就是獵人捕鷹的地方，小時候當地孩童也會拿彈弓打老鷹，現在因為動物保育的觀念擴大與普及，大家一起守護生態的共識下，自然就不再獵捕、傷害猛禽，所以協會在制高點上規劃了另類的體驗活動，讓民眾嘗試用彈弓打物品，也算是復刻的童趣。

而在終點林試所里德苗圃，有一條百公尺長的林蔭大道，兩邊種植的福木高聳形成綠蔭，行走其中特別能感受到樹林的壯美，旅程的尾聲即是在此地享受協會安排的「在地風味餐」，欣賞滿州民謠促進會的演出當地民謠，在輕鬆、愉悅的氛圍中，感受在地生活的細節，以及苗圃多層次的時代感。馬仙妹提到，曾有來訪團體喜歡追求慢活、悠閒的情調，他們在林蔭大道上清理出一塊乾淨的區域後，躺在樹下的路面感受陽光、綠蔭和聽風聲、鳥囀，神遊於自然的美好之中。她說，「那氛圍或許也很適合做瑜珈、打禪呢！」

古道串聯起的三方合作

說起滿茶古道的合作模式，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教育課課長陳玄武先介紹了「白榕園」。2012 年，李安導演拍了《少年Pi 的奇幻漂流》，白榕園是拍攝地點之一，也在電影上映之後一夕爆紅，不少人都想來朝聖。白榕園聽起來是一個景點，其實是林業試驗所港口工作站的苗圃( 日據時期的「第二號母樹園」)，由於之中有一棵占地廣闊、一樹成林的白榕，因而有此稱呼。然而港口工作站的工作內容是以苗木培育、試驗工作為主，不希望有太多的遊客干擾，所以暫時不對外開放。

2013 年，墾管處在輔導港口社區推動生態旅遊，認為這個活動可以和白榕園連結，於是與林試所討論合作的可能性，嘗試把白榕園交給社區經營生態旅遊遊程，並請社區負責巡守監測。由於林試所是一個研究單位，很少面對民眾，對這樣的提案本持保守態度，經過幾次協調後，決定由林試所、墾管處，再加上屏東科技大學共同輔導港口社區來推動這條路線，並自2014 年開始經營。之後林試所的實驗林經營考核委員在實地勘察考核時，認為這種產官學的合作模式跟經營方向很好，加上成效又不錯，這次的經驗也讓林試所信心大增。

接續回到滿茶古道的例子上，陳玄武回憶，由於滿州社區滿州鄉生態旅遊觀光促進會在規劃遊程時，對於滿茶古道路線非常感興趣，也先去整理了環境，於是墾管處再次和林試所進行協調，經過好幾次現場勘查和會議，加上先前的經驗和成績，林試所也爽快地同意合作，並以類似模式簽訂合作備忘錄。所以滿茶古道可說是在白榕園合作模式的基礎下再進行合作，與社區的連結又更緊密了。

2017 年準備營運時，墾管處與林試所舉辦了合作備忘錄的簽署儀式，確立墾管處、林試所與社區三方合作，建立生態巡守規範維護環境並持續發展生態旅遊產業，記者會現場被裝飾得像是昔日的小學教室一樣，雙方主管背著書包、拿著小天使香水鉛筆，象徵上學路的再開啟，滿茶古道將成為生態教育的場域，迎來不同的人們來此學習先民的生活智慧。

此外，陳玄武也分享，「墾管處現階段已針對國家公園範圍內11 個社區，積極推動生態旅遊，並且和社區共同開發遊程。」活動本身不是由國家公園主導，而是社區的解說員來帶領導覽跟解說工作，但墾管處會協助解決專業問題、提供各項援助，包括人員的訓練。另外，國家公園管理處輔導的社區生態旅遊，也採用承載量管制且限制進出人數的方式，以期減少觀光對當地環境的衝擊，而在白榕園和滿茶古道的合作案例中，這樣的管理方式顯著降低對工作單位的干擾。

在「墾管處─機關─社區」的合作模式中，最大特點即在於希望能帶入社區在巡守監遊程區域的能量。白榕園的例子中，考量到開放參觀的園區和林試所原本的工作場域高度重疊，因此對於社區協力的需求較低。但滿茶古道的案例就不一樣了，活動主軸是進行環境教育，希望能夠最大程度地結合實驗林的場域，加上古道的環境維護、整理完全倚賴社區，透過活動也能巡守監測古道生態的變化，所以三方的合作更加深入且密切。陳玄武認為，「這種緊密的合作模式，是墾丁國家公園在社區生態旅遊能夠成功的原因之一。」

對墾管處而言，滿茶古道是一個結合環境保育、生態旅遊的場域，並且跟在地文化有著更為密切的連結。從社區解說員的口中，民眾得以曉得這條路是當地人小時候的回憶，除了是上學的道路，也是村民迎親、探親及漁獵往來的道路。同時，民眾了解到，由於此地位處熱帶，沿途有許多獨特的動植物生態，因此日本人在這裡成立亞洲第一個專門研究熱帶植物基地的原因，之後這裡又成為了林試所的研究地，因此有很美的林相。經過豐富的導覽後，大家走在古道上又更有感觸了─這是一條充滿故事和歷史的古道，在解說輔助下，能加倍體驗與想像過去人們在這裡生活的樣貌，包含他們對於周遭自然資源的運用、生活的智慧，進而感受到這裡的文化溫度有多麼溫熱。

從古道走向未來

而詢問到對於參加古道導覽的建議時，陳玄武侃侃而談，「走這條路線，要先放空自己，把心打開感受環境帶來的氛圍，感受歷史的脈絡，想像前人的生活、求學歷程。因為這是一條充滿歷史，一度掩沒在荒煙蔓草中又重生的道路。」有些民眾會擔心蟲蛇侵擾的問題，他則建議行前記得穿著包覆充足的衣物鞋履，但無須太過擔心，根據他的經驗，遇到蛇的機率並不高，加上蛇對人類的警覺心更高，一聞到人的味道就跑掉了。話到興頭，陳玄武也講了一個有趣的經驗：有一次他和兩位同事結伴走過林間步道，低頭閃避頭上枝條，沒注意到樹枝上有隻青竹絲，這隻青竹絲在他低頭通過的時候探頭一咬卻落空，在第二個人走過又再次落空，這一切都落在第三位同事的眼中，前面穿過樹枝的兩人卻渾然不知，形成一副有趣的畫面。

在墾管處的積極推動之下，當地的社區生態旅遊已經相當穩定了，接下來的工作重心並非開闢新路線，而是將現有的遊程加以深化，近來滿茶古道路線變得比較受歡迎，也有後面的行銷助力，比如：加強體驗活動，透過體驗經驗的宣傳，提高活動的價值感；和在地產業的串聯，將不同的體驗活動進行套裝組合，如前面提到在地風味餐、DIY手作活動、在地民謠表演等，讓參加民眾能夠在古道環境中得到更深廣的體驗與感受。

在《斯卡羅》播映的期間，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資深解說員林瓊瑤說，她曾在網路上看到有些觀眾會質疑，這個角色怎麼可能一下在山上、一下又到海邊，早上在這個部落，晚上又到另一個地方？但她認為這是被現代道路系統框住的想法。「因為現代的交通工具是車子，所以要遷就受地形限制而建構的道路網，但以前的人是靠雙腳步行，反而能夠順應地形隨時調整路徑，只要知道方向，他們不需要完全遵循道路的指引，使得這條古道像是有生命，能夠產生各種變化的走法，」她提出的見解，讓滿茶古道形象瞬間頗為生動。

滿茶古道是一段四通八達的山徑，空間上比一般路徑更開闊，但因為沒鋪過柏油，只要一陣子沒有人走過，就可能長出草木、掩蓋路徑。滿茶古道也是一條很親和的步道，對於常人而言，非常輕鬆、容易行走。此刻，當代人類正面對著環境變遷、極端氣候的處境，而在這條滿茶古道上，其實能引領我們更仔細遙想過去先民在過去物資短缺、生存不易的環境裡，展現出來的適應力和生命韌性。無論是漫遊古道或參與活動，我們都能試著傳承、學習這些傳統生態知識和技能，幫助我們面對未來更嚴苛的環境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