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自然共舞 的原住民文化

文／楊珮琪

受訪者／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祕書 邦卡兒．海放南、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教育課解說員 林茂耀、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企劃經理課解說員 賴美麗、國立政治大學民族學系教授兼系主任 官大偉 臺

臺灣是座位於太平洋上的美麗島嶼，除了豐富且美麗多變的海洋和山林資源外，更有從中孕育而生的多元生物樣貌以及族群文化。隨著時代遞嬗，來自各地的人群移入，一代一代落地生根。學界對於臺灣原住民族在臺灣的起源時間有不同見解，然而不少學者認為臺灣為南島語族起源地，於5000年前即有人群居住於臺灣，並由此向東南亞及太平洋上諸多島嶼遷移。原住民族是臺灣島上與自然共存最久的人群，並累積了各族認識自然環境與生態的宇宙觀和哲學觀，由祖先而來的智慧也代代傳承至今。

原住民族文化中的人地關係和自然哲學

接觸到外來宗教之前，臺灣原住民族多以泛靈信仰為主，族人們相信萬物皆有靈，自然環境裡不論是日月星辰、一草一木或是飛禽走獸，都有靈魂駐於其中。本身即為布農族人的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祕書邦卡兒．海放南提及，對布農族人而言，小至石頭、大到山林，都有他們自己的名字及hanitu（靈魂），因此族人們非常尊重自然萬物。邦卡兒．海放南回憶初至玉山國家公園任職時，長輩們再三提醒，進到山林務必抱持謙卑、敬虔的心，不可在山林中隨意謾罵嘻笑，甚或是隨意走逛，以免觸犯禁忌或觸怒祖靈。而這樣的泛靈信仰放眼觀諸原住民各族群皆有，對於萬物的尊重 是他們的核心觀念。

此外，在原住民族的生態觀中，另一項十分重要的要素，即為承載萬物並與空間建構成整體自然環境的土地。原住民族人過去以耕種及採集、狩獵維生，因應不同地區的環境條件耕種作物，並配合季節氣候變化至合適地區進行採集、狩獵，在這樣的情境下，原住民族人的空間概念和我們現代以行政區劃分的概念大不相同；邦卡兒．海放南分享了過去部落長輩講述一天之內由南投走到花蓮的故事，若用如今的公有道路規劃來看是難以想像的事情，但對族人而言，現代人不擅行走的山脈稜線，皆是他們過去採集狩獵的路徑。

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員林茂耀也認為， 正是環境孕育出社會文化； 對原住民族來說，他們必須從山林中取得生活所需的資源，但多變的氣候與險峻的高山，對於族群的生存是一大挑戰，因此讓族人們慣常以敬畏的態度面對自然。

懷抱著對萬物的尊重及謙卑的態度， 臺灣各個不同的原住民族幾乎都有類似的祭儀和禁忌，例如：過去各部落多以栽種小米為主，便跟隨小米週期舉行播種祭、收穫祭；或是狩獵採集前進行的夢占、鳥占等，以及狩獵團體出發前不得打噴嚏等禁忌等，這也顯見出對原住民而言，土地乘載了生產及文化意義，與各族群有更高層次的精神連結。

國立政治大學民族學系教授兼系主任官大偉便提及，土地對所有人而言都是重要的生產要素，但現代市場經濟及國家管理角度中所談的土地，和原住民族在人地關係互動下所認識的土地，是截然不同的。對原住民族而言，在與自然環境高度互動的情況下，土地不僅是生產元素， 也是精神和象徵的連結，更是認同的表 徵；在這樣的人地關係中，因此發展出配合整體環境的自然資源使用方式。

生態保育與文化傳承的相互取經

當臺灣從部落社會發展成現代民主國家制度，政府的治理方式及市場經濟機制的建立，原住民族的生活也漸漸不同以往。臺灣目前共成立了九座國家公園及一座國家自然公園，國家公園設立的目標，除了進行生態保育和復育，也重視保護原野地景和人文史蹟，盡可能維持與守護島嶼的生物多樣性，自然與人文二大層面皆能永續經營。其中，墾丁、玉山、太魯閣、雪霸等4座國家公園內或周邊，皆有原住民族居住，因此國家公園與原住民族之間的互動便格外使人關注。

邦卡兒．海放南分享，部落耆老長期累積的傳統知識，讓他們得以視情況調整環境資源分配，比如看到某些花開的數量，即可判斷今年度作物收成結果，進而規劃當年度資源的運用和分配。他有感而發地說，「在各管處用心經營下，近年國家公園內可見到的生物數量，和早期相比就有顯著的差異，現在遊客走進國家公園，就有蠻大的機會能在園區內看到黃喉貂、黑熊或水鹿。固然是正向成長，然而動物族群增長也有可能影響植被及林相變化，這部分就可考量是否將布農族的傳統知識體系納入，與管理方式做進一步結合。」

綜觀國家公園管理處與原住民族的互動歷程，可見各管處長期以來十分努力建置溝通平臺和夥伴關係。儘管早期劃設國家公園區域時，國家公園管理處與區域內各部落的確因互不了解而產生溝通上的挑戰，但如同邦卡兒．海放南及林茂耀所分享，各管處其實一直努力建立與部落族人合作及溝通的管道，除了邀請族人擔任解說員、保育巡查員等職務，譬如太管處觀察到部落傳統技藝逐漸流失的狀況，所以主動編列預算規劃培訓課程，並邀請耆老、專家來教授新一代族人織布、藤編等傳統技藝，這樣透過公部門力量進行的文化傳承，也在幾年後逐漸看到燦爛成果。

生態與人文並進的永續經營

以玉山國家公園及太魯閣國家公園為例，玉山國家公園涵蓋了布農族及鄒族的生活區域，太魯閣國家公園則涵蓋了太魯閣族的生活區域，因此兩座國家公園的管理處在規劃園區內館舍展示或進行導覽解說時，皆留心將區域內原住民族的分布、文化習俗、自然觀等包含其中，讓遊客在園區內遊憩時，除了認識自然生態和生物保育觀念，也能接觸到原居於此的族群文化及其與自然生態的互動方式。

邦卡兒．海放南以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推動的「認識布農文化環境教育課程」為例說明，玉管處將塔塔加作為環境教育場域，使遊客得以實地認識由布農文化角度出發的自然環境，也於塔塔加遊客中心周邊規劃「布農文學步道」，邀請不同類型的作家以布農文化進行創作，帶領遊客透過文學眼光走讀族人的文化及生態場域。除此之外，玉管處也與東埔、梅山、卓溪等國小齊力設計教案，於寒暑假帶領學童至園區內進行民族植物課程，同時教授藤編、織布等與自然資源息息相關的傳統技藝；近期更在生態保育層面積極與部落進行合作，一方面邀請村長或部落耆老講述動植物等自然知識，另一方面玉管處也至部落推動黑熊保育的觀念說明；雙向互動下，彼此交流生態保育觀念，進而相互取經學習。

林茂耀也提到，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十分重視人與自然的關係，在各種課程的設計當中，舉凡提供給遊客的解說內容、針對志工的培訓課程等，皆納入了相關內容的規劃。林茂耀提到，國家公園有責任對外來遊客傳遞太魯閣族的文化特色以及多元文化的重要性，透過環境解說，引導遊客學習、尊重自然環境和不同文化。除了常態的解說活動，太管處自2005年起開始舉辦部落音樂會系列活動，不只邀請來自太魯閣部落的音樂工作者和團體演出，同時也安排部落的工坊與協會在會場上設攤，帶領互動式的文化體驗，讓遊客得以透過實際參與，深刻認識到太魯閣文化中的藤編、織布、搗小米。林茂耀強調，文化多樣性和生態多樣性一樣重要，讓遊客認識從太魯閣峽谷中孕育的太魯閣族文化，和生態保育是同等重要的工作。

建立溝通平臺與互信關係

2009年內政部頒訂共管會設置基準後，各國家公園管理處皆設置國家公園區域內原住民族地區資源共同管理會（以下簡稱共管會），以落實「原住民族地區資源共同管理辦法」規定；邦卡兒．海放南認為這是一個讓管理處和部落之間得以溝通協調的平臺，在共管會上，管理處說明園區內重要規劃，族人也得以提出對於活動或是園區建設的建議。林茂耀則舉太魯閣國家公園內的山月吊橋更名為布洛灣吊橋為例；此更名案由部落代表於2021年的共管會議中提案，希望將園區內幾處地名恢復為太魯閣族傳統地名，後經由秀林鄉公所協助確認部落族人共識，再次提案至共管會討論定案。

太管處解說員賴美麗為共管會的承辦人，她以山月吊橋更名案為例進一步說明共管會運作過程。她說，「某種程度也是希望讓部落族人更了解公部門的運作方式，比如與山月吊橋同時被提案的錦文橋、天祥、合歡山等地名，即因權屬與業務管理機關不同，必須進行跨機關、跨單位的協調。」她也期待在共管會的運作過程中，可以讓部落族人透過輪流參與，增加與公部門更多溝通與瞭解的機會，避免因資訊落差產生誤解，「共管會能加速雙方建立互信，在互相尊重下共同創造原民文化的時代價值與意義。」

對國家公園管理處以及部落族人而言，如何友善對話進而建立互信的夥伴關係，需要長時間共同努力。除了將共管會此一平臺正式納入行政體系之外，玉管處於2019年協助花蓮縣文化局與國立臺東大學南島文化中心及卓溪鄉的布農族人合作重建位於八通關越道的佳心家屋，或是由邦卡兒．海放南親自率隊與花蓮林區管理處、卓溪登山協會等單位合作修復太魯那斯駐在所，皆為國家公園管理處於文化保存工作上與族人合作的最佳案例和經驗。

隨著政府政策愈來愈重視原住民族文化並戮力推動轉型正義，對管理單位而言，如何讓生態保育工作與文化傳承工作並重，以及向原住民族傳統生態知識取經，也成為新的挑戰。官大偉說明，其實原住民族的永續經營和自然保育觀念屬於「後設」的想法，譬如屏東科技大學野生保育研究所教授裴家騏的長期研究中即指出，原住民族人並不是特意進行物種間的數量種類管理，往往是針對棲息地的管理，視情況微調對自然環境資源的利用，而最後產生了環境監測或是永續經營的效果。然而官大偉認為，「原住民族的傳統知識體系是源自長期與土地及自然資源的互動關係，仍可從中思考土地管理以及自然資源使用的可行性，甚至進一步推動有形文化資產保存」。

林茂耀也提出相似見解，「不只長期累積下來的自然哲學值得生態保育層面借鏡，原住民族在充滿挑戰的環境下所發展出來的敬畏態度以及環境倫理，也值得大家一起來深思、傳承。」畢竟不同文化、物種之間的互動，都是透過長時間的經驗積累而成，相信各管處將持續與部落族人努力經營夥伴關係，透過彼此互相溝通學習，在生態保育、文化傳承的路上一起攜手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