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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蟲鳴成為鐘響

暖暖蛇共學團導師至大禮大同步道登山進修/蔡芷芳 攝
暖暖蛇共學團導師至大禮大同步道登山進修/蔡芷芳 攝

當蟲鳴成為鐘響─向下扎根的環境教育

文/鄭于香

受訪者/ 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教育課技士 吳沛珊、社團法人臺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祕書長 郭駿武、暖暖蛇共學團全國導師召集人 蔡芷芳

在暖暖蛇共學團的「山海田」主題教學課程中,帶領孩子們跋山涉水,走遍臺灣的每一塊土地,孩子們寫下:「可以了解到我們對山不知道的東西, 在自然裡面可以發展很多知識。」「爬山、過河很好玩。當戴上蛙鏡時,我才發現海裡的樣子,跟地上世界是一個對比。爬山很累、玩水也很累,很累還是想繼續,又累又好玩。」「可以看到不同的動植物,也可以理解自己的體力,過程中可以拓展自己的眼界與看法。」一一讀來,以自然為師的孩子們,環境賜予他們最真實的感受,都在字裡行間一一呈現了。

體制內的自然環境教育困境

約莫十年前,臺灣親子共學教育促進會祕書長郭駿武與張淑惠老師帶著兒子徒步環島、走讀臺灣後,有感於臺灣課堂上的限制,也希望改變傳統權威、上對下的觀念, 將以人之本、立基於平等與尊重的觀念帶入教育裡,因此將此實驗教育的方式,取名為「共學」。

郭駿武提到,「學習理論裡有四個層面,分別為生命觀與世界觀的建立、學習如何學習、知識的獲得與能力的提升;體制內的教育著重於後面兩種,卻常忽略前面兩項。」然而,學習的主要目的就是建立自己的生命觀與世界觀,因此要讓自己與環境充分互動,學會「如何學習」;他頗富哲思地說明,「學會了,才能獲得知識與提升能力。」

因此,郭駿武最初設計的共學體制,主要以學齡前幼兒為對象,以「不打罵、不威脅、不恐嚇、不利誘」為原則,並放手讓小孩在自然環境裡自由探索。而當第一批參與共學的幼兒長大後,恰逢臺灣的實驗教育三法通過,郭駿武又創立了以學齡兒童為主的「暖暖蛇共學團」,讓原本以家庭為主的親子共學,進而發展為師生共學型態。

出發萬大北溪前的準備(攝於南投奧萬大)/蔡芷芳 攝
出發萬大北溪前的準備(攝於南投奧萬大)/蔡芷芳 攝
「讓孩子在自然環境裡自由探索」是最初的核心概念/蔡芷芳 攝
「讓孩子在自然環境裡自由探索」是最初的核心概念/蔡芷芳 攝

暖暖蛇共學團全國導師召集人蔡芷芳則分享,在踏入共學前,她曾與志同道合的朋友,在臺中開了一間「牧夏」課後安親班,有別於一般傳統的安親班,「牧夏」企圖讓學生離開教室,帶往戶外體驗大自然。也是這段經歷,讓蔡芷芳發現,「小孩在戶外發生的、學到的事情,遠比我們知道的事情多很多;在戶外的每一個東西都是獨一無二的,每一道浪、每一朵雲都不相同,也無從比較。小孩在這樣豐富多元、獨特的環境中學習,對於人格的建立、價值的選擇、自我的認知,都非常有幫助。」

然而礙於體制內教育的限制,在課後安親班裡,小孩必須先花費許多時間與精力完成課堂上老師指派的回家作業,留給大自然上課的時間相形見絀。這也讓蔡芷芳決定加入親子共學行列。

共學團一同攀登屋我尾山(攝於台中谷關)/蔡芷芳 攝
共學團一同攀登屋我尾山(攝於台中谷關)/蔡芷芳 攝

暖暖蛇共學團的環境教育理念

暖暖蛇共學團曾經到陽明山國家公園內的大屯山縱走,並居住於嶺頭山莊。學生跟著老師在白天爬山,到了晚上便在樹林與草地上席地而坐,共同探討關於當地的人文歷史、自然等相關知識。另外,他們也曾前往阿里山森林遊樂區進行五天四夜的露營,由共學團的老師帶領著學生,一邊沿著鐵路健行,一邊了解阿里山鐵路的建造歷史、建築工法、機械力學的原理等,將理論知識藉由實地的踏查行動呈現,在與環境充分互動的過程中汲取知識、擴充視野,也在自然環境裡學會獨自自主的能力。

常言道,「大自然就是最好的教室」,共學團的活動裡,臺灣各座國家公園的自然資源、人文資產都是珍貴的教材,一片葉子、一捧沙、一角遺址,就能開啟孩子的探索天堂。人與環境的互動應該是悠遠而深邃的歷程,要學習與自然共生,而非抱著傲慢的心態試圖征服、消費自然;與臺灣島嶼風土共好、共榮、永續發展,這是共學團創設時的理念,也是實踐環境教育的初衷。

蔡芷芳提到,環境教育的基礎必須建立在三個面向。首先,要讓人的生活與環境有所連結;人類的生活方式與文化發展,都是在適應自然環境的變化下所演化而來。舉例來說,臺灣四面環海,發展出獨特的海洋文化,東海岸與西海岸的地形與樣貌不相同,當地居民與環境的互動也有所差異:西海岸盛行養殖漁業,東海岸的岩岸不利養殖,就把大海當作冰箱,有需要的時候隨時下海捕撈。「我去蘭嶼的時候,看到當地的達悟族,幾乎都是清晨就下海捕魚,撈取家庭單日所需的漁獲。」

其次,必須看見自然環境原本的樣貌,而非以人類方便的角度去規範、整治大自然。像是都市裡水泥化的河川, 早已失去河川原有的模樣,「當你真的走到那些高山的頂端,看到這裡是某條河川的發源地;也就是走在三千公尺以上的河谷中,看見層層堆疊、大塊稜角分明的巨石,一路往天際望去,你會非常震撼,也會開始理解了什麼是河川。」接觸到自然本來的樣子,才能看見臺灣有多美。

第三,說來簡單,但最不易也最需要花費時間和體驗醞釀完整─必須認識真實的世界與自我;「撇開現代化的舒適生活,帶給人們的便利之外,去看見真實的自己身處於自然環境裡,究竟會是什麼樣子、有怎樣的能力。」蔡芷芳說,「當建立起這三個概念後,才能進一步學習相關的知識、技巧,讓每個人都有能力獨立生存,與自然共好。」

沉浸式的學習環境

共學團的戶外踏查課程,可不僅只是短短幾小時的自然體驗而已。為了讓小孩適應環境,進而沉浸在自然環境裡,必須反覆地去嘗試,從中了解自己身體的能力極限。老師會讓小孩保有自主性,鼓勵他們先觀察周遭環境的狀態,再思考自己想做什麼事、要做到什麼程度;一切由小孩自行評估,大人不做干涉,只在小孩需要時從旁指導和輔助,如此一來,才會讓小孩體認到安全教育的重要性。譬如:離線地圖的應用、天氣判讀、裝備檢查、體力訓練等技巧的訓練及應用,都是在一次次的錯誤嘗試與經驗累積中,逐漸獲得的知識與能力。

蔡芷芳舉例,像是在雪霸、陽明山、墾丁國家公園所設置的「定向越野」運動,就是她很喜歡帶領學員進行挑戰的遊戲,「一開始我會先給定向地圖以及指北針,讓孩子利用周遭的物品位置來練習判斷方位,對正地圖,孩子覺得準備好了就可以出發,到指定的幾個地點打卡。不管有沒有全部打卡完成,都要在我們約定的時間內回來原點。最後檢查成果時,如果有找不到的,我們就會一起去尋找。」

定向越野(Orienteering)

根據「中華民國定向越野協會」網頁的介紹, 定向越野(Orienteering) 是一種由參與人員依據定向地圖及各種定向導航技術的正確使用,從起點出發,逐一到達各個檢查點並完成註記後回到終點,以正確到訪各檢查點而且使用時間最少為優勝。

定向越野有助於孩子的自主判斷與學習(攝於桃園東眼山)/洪惠娟 攝
定向越野有助於孩子的自主判斷與學習(攝於桃園東眼山)/洪惠娟 攝
孩子要使用地圖與指北針找到指定地點(攝於桃園東眼山)/洪惠娟 攝
孩子要使用地圖與指北針找到指定地點(攝於桃園東眼山)/洪惠娟 攝

從國家公園展開的環境教育課程

共學團體蓬勃發展的同時,近些年來,臺灣體制內的教育也開始尋求改變,透過學校的「特色教育課程」,讓學生到戶外進行踏查與體驗,像是彰化縣的鹿東國小,就有老師每年不遠千里地帶學生到玉山來,參與玉山國家公園所設計的環境教育課程。

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教育課技士吳沛珊提到,在臺灣實施環境教育法之前,玉山國家公園就已經頻繁地在鄰近鄉鎮的國中、小學校進行到校服務,針對玉山當地所具備的自然及人文特色,設計出因地制宜的教案,像是臺灣黑熊、臺灣獼猴、玉山鳥類、登山教育、布農族文化等面向都涵蓋其中。等到環境教育相關政策實施後,再因應制度需求,將原本到校服務的內容,轉化為環境教育課程格式,開放給全民依需求申請。2013 年,玉管處便舉辦過環境教育教案比賽,在諸多作品中選出了兩套優勝教案「塔塔加的詠嘆調」、「猴你在一起」,此後也一併納入環境教育課程裡。

吳沛珊表示,「目前申請玉山國家公園環境教育課程的單位,仍以機關及學校團體為主。為了讓學齡兒童對課程產生興趣,在符合課程大綱的前提下,負責課程解說的志工講師,還會針對學員的年齡、性質與需求,調整課程內容的難易度。」例如最熱門的「塔塔加的詠嘆調」課程,主要以一般青壯年民眾為對象,帶領學員從塔塔加遊客中心出發,進行長達4小時的戶外體驗,利用五感覺察體驗,探訪塔塔加附近的高山生態,最終抵達麟趾山山頂。若參訪的團體為學童,講師就會依據學童的腳程,適時調整探訪路線。

鹿東國小學童參加「塔塔加的詠嘆調」環教課程/玉管處 提供
鹿東國小學童參加「塔塔加的詠嘆調」環教課程/玉管處 提供
環教講師會依報名學員的年齡和腳程調整路線/玉管處 提供
環教講師會依報名學員的年齡和腳程調整路線/玉管處 提供
走讀塔塔加:從環教課程認識自然
走讀塔塔加:從環教課程認識自然

因材施教的環境教育,讓學童在遊戲中學習

不僅如此,課程裡使用到的所有教具,都是志工們全手工自製的心血,希望利用可愛、有趣的教具來引發學童的興趣, 像是在「做貓頭鷹的朋友」的課程裡,志工用自製的貓頭鷹布偶模擬遇到貓頭鷹受傷的安置情境;或是「熊愛玉山」的課程中,具有工業機械專長的志工先設計出保麗龍製的捕獸夾,接著以「熊熊盃障礙賽」的遊戲方式,在遊戲中模擬斷肢殘掌熊的覓食方式,讓學童在互動遊戲的過程中,體會到捕獸夾的傷害,對臺灣黑熊生存的影響。

「在課程進行時,講師與學童之間的互動,主要以引發好奇心、引導他們有解決問題的創造力為目的。例如, 在進行戶外體驗課時,可以就沿途中所發現的環境現象,提出問題讓學童思考。提出的問題不一定有標準答案,更能激發學童的想像力與創造力。」吳沛珊說明。

尤其近來受到開放山林政策的影響,「登山教育」也成為了熱門課程,譬如南投縣信義國中的戶外教育為了帶孩子攀登合歡北峰,便預先申請課程好作為行前準備,讓講師透過遊戲的方式,將知識性的內容變得加倍柔軟、生動有趣,使孩子認知到登山安全的重要性。

為了讓課程內容能與時俱進,環境教育志工小組的老師們會不定期地檢視教案內容,重新設計新遊戲與新教具。在新教案的設計上,都是志工老師們發想,再經由眾志成城的力量,完成課程教案,吳沛珊分享,「未來,我們預計推出關於天文、關於塔塔加星空的教案。這也是由具有天文學專長的志工首先提出構想,經由眾人一次次的討論後,才逐漸成形。」

課程運用沿途發現的環境現象,提出問題讓學童思考/玉管處 提供
課程運用沿途發現的環境現象,提出問題讓學童思考/玉管處 提供
志工自製貓頭鷹布偶,模擬貓頭鷹受傷的安置情境/玉管處 提供
志工自製貓頭鷹布偶,模擬貓頭鷹受傷的安置情境/玉管處 提供
透過捕獸夾障礙賽的遊戲式模擬,體會保育概念的重要/玉管處 提供
透過捕獸夾障礙賽的遊戲式模擬,體會保育概念的重要/玉管處 提供

Aha-moment的感動

說起志工們對環境教育課程的用心,吳沛珊的語氣裡充滿著濃濃的感激之情。除了志工們無私的付出,讓環境教育課程變得豐富又多元以外,吳沛珊最感動的,則是來自學員們「Aha-moment」、那一瞬間的回饋;也就是當這些大小朋友上山來,透過環境教育課程,共同踏查、學習,對於自然現象突然有了領悟,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時,就表示這一趟的課程,對他們來說有所收穫且具有意義。

「記得在『塔塔加的詠嘆調』的課程最後階段,會讓成員以今日的課程體驗為主題進行新詩創作。每位學員的氣質與經歷不同,對課程的感受心得也大相逕庭,有對動、植物有感的,也有寫生理的描述或心理的感受,天上的雲、走在步道上的呼吸,都能成為新詩創作的素材。」這些回饋,都讓吳沛珊印象深刻。

不論是體制內或體制外的教育,家庭的影響,往往才是最深刻的。吳沛珊也提到了她自小的生活經驗,「每逢假日,都是由父母帶著她探索臺灣的山海,這些習以為常的自然體驗,對我往後的人生卻有著極為深遠的影響。」

學童在「塔塔加的詠嘆調」課程尾聲寫下心情創作/玉管處 提供
學童在「塔塔加的詠嘆調」課程尾聲寫下心情創作/玉管處 提供
學童在「塔塔加的詠嘆調」課程尾聲寫下心情創作/玉管處 提供
學童在「塔塔加的詠嘆調」課程尾聲寫下心情創作/玉管處 提供

從小扎根的自然教育

在環境教育裡,家長絕對是不可或缺的角色。5歲前的幼兒喜歡用身體感官去體驗周遭的環境,這時候的父母必須學會不干涉,讓幼兒在自然環境裡自在地玩耍、探索,大自然裡每一草、每一木,都是幼兒的觸覺輔具,在自然環境裡,就可以進行絕佳的感覺統合訓練。

蔡芷芳認為,「臺灣的環境教育最棒的地方是,我們的環境包山包海,有各式各樣的地形,溪谷,河川,高山,這些都讓人可以到處去經歷,從平原,到淺山,到深山,同時有很多先人活動遺留下來的古道,結合了島嶼發展的文化,讓環境不單單是環境。」

共學團的小孩就是在這樣的自然環境中長大的。第一批參與共學的小孩,如今也已邁入國中階段。郭駿武發現,這些國中生進入青春期後,不論是面對學校或家庭,在人際互動中,比較能夠理性討論、對話,待人處事也較為溫柔。在共學中透過大自然的洗禮,讓學童從生命的角度,思考人與人、與自然環境、社會之間的關係,形塑出生命觀與世界觀,這也是共學的終極理想。

近年來,戶外踏查的環境教育成為熱門的趨勢,體制內的學校教育也納入戶外教育的理念。而無論是共學團在國家公園中進行的踏查課程,或是由國家公園管理處創建和培育的環境教育,這些豐富的選擇各有特色,但都是為了讓臺灣的新世代離開水泥叢林,在自然裡感受到自己的存在,為人類與環境的創建更良善的互動,將身體投入自然中,用五感向自然學習到「知識」真正的模樣。

童年時期的自然體驗為生命帶來豐富滋養/蔡芷芳 攝
童年時期的自然體驗為生命帶來豐富滋養/蔡芷芳 攝
環境教育不僅讓親子師生共學,也是人與自然的對話/蔡芷芳 攝
環境教育不僅讓親子師生共學,也是人與自然的對話/蔡芷芳 攝
將身體投入環境中,用五感向自然學習/蔡芷芳 攝
將身體投入環境中,用五感向自然學習/蔡芷芳 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