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復甦記─楠梓仙溪濕地與族人的故事

文／邱怡瑄

受訪者／ 高雄市那瑪夏區公所農觀課承辦人 曾忠靜、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生物馴養組副研究員 韓僑權

十月初的那瑪夏天空仍掛著豔陽，蟬聲不絕，把夏天留到最後一刻。如果分別從嘉義高鐵、臺南高鐵、左營高鐵為起點轉車出發前往高雄市那瑪夏區楠梓仙溪 濕地，這幾條路線都將會合於甲仙。越過甲仙大橋，放眼所及，寬闊的楠梓仙溪河面布滿礫石、不滿載的水流涓涓而下，想要尋訪濕地，必須緣溪而行、逆流而上，一路蜿蜒而去。

Namasia的豐沛生命力

楠梓仙溪， 在卡那卡富語中被稱為「Namasia」。2008年，高雄縣三民鄉的居民們積極奔走下，最後以此溪的族稱為主，將三民鄉正式更名為那瑪夏鄉，所以今日所指「楠梓仙溪重要濕地」，範圍於現今高雄市那瑪夏區內。說起楠梓仙溪重要濕地，得先從溪流講起；據楠梓仙溪重要濕地（國家級）基礎調查成果報告指出，楠梓仙溪濕地的主要河川旗山溪（舊稱楠梓仙溪，避免混淆，下文多採舊稱），長約28公里，其源頭來自玉山山麓順勢往西南方汩汩而流，經那瑪夏、甲仙與杉林等地，河谷逐漸開屏展寬，形成杉林到旗山一帶的沖積地形，接續南流經旗山、進入平原，至嶺口以北與荖濃溪交匯合流後，才開始稱為高屏溪。

楠梓仙溪河道形似髮辮，也稱為辮型河道，沿途縱向沙洲遍佈，河槽寬廣且河岸易受侵蝕。終年有水，但因全年的降水分布落差極大，也造成豐水與枯水期乾濕分明，夏季為豐水期，而冬季跨到春季則是乾旱少雨的枯水期。

楠梓仙溪重要濕地除包含主要河川楠梓仙溪，並有那都魯薩、那尼薩羅、那次蘭、達卡努瓦、老人溪等11 條支流匯集。經過調查，濕地範圍內的主要保護魚種為：臺灣特有種的高身鯝魚、南臺中華爬岩鰍、臺灣鏟頜魚（鯝魚，俗稱「苦花」）、高屏馬口鱲、何氏棘魞、擬多齒米蝦等等，除了上述的保育魚種外，亦有珍貴稀有的食蟹獴、百步蛇、阿里山山椒魚、臺灣黑熊、臺灣水鹿、黃喉貂等陸域動物；鳥類部分，有小環頸雉、磯鷸、灰鶺鴒、黑臉鵐、東方蜂鷹等侯鳥；還有保育鳥種如鳳頭蒼鷹、大冠鷲、林鵰、臺灣山鷓鴣、黃嘴角鴞、白耳畫眉等，亦為日本禿頭鯊、南臺吻鰕虎棲息地。

臺灣護溪運動之初聲

因楠梓仙溪終年有水，水質清澈且魚類資源豐富，風景秀麗宜人，自1980年代對外道路開通後，吸引了大量慕名前來的遊客，垂釣休閒盛行、非法的電魚毒魚事件頻生，加之土地開發破壞等因素，不僅污染了河川，也導致溪流生態與魚類資源耗損，尤以高身鯝魚最為顯著，短短十年間便從優勢魚種轉為瀕危物種。因此自1990 年代起，由當時稱為三民鄉的公所，集結當地居民執行「三民鄉楠梓仙溪魚類資源保護計劃」，發起護溪運動，並嚴格取締非法毒魚電魚行為。

而為維護楠梓仙溪的魚類資源，保護其棲息的生長環境，行政院農業委員會在1993年將楠梓仙溪的中上游段劃定為「高雄縣三民鄉境內楠梓仙溪野生動物保護區」，這也是第一個以魚類為主的動物保育區。2009 年莫拉克颱風造成的八八風災之前，每年11 月到次年5 月的枯水期是該流域魚類重要的繁殖期，因此農委會明文禁止民眾垂釣，其他季節則開放部分範圍提供民眾垂釣非保育魚種。多年護溪保育政策有成，讓楠梓仙溪魚類得以休養生息，像是原先瀕危的高身鯝魚大量復甦，2009 年4 月公告自保育類名單中解除。

由於楠梓仙溪重要濕地屬河川溪流型的濕地類型，且位處高海拔，有別一般對於濕地在河海口交界的想像，呈現其獨特性。2007 年經國家濕地評選程序，評定楠梓仙溪重要濕地為國家級重要濕地，恰與楠梓仙溪野生動物保護區重疊，希望藉由兩種法源與目標不同的保護措施相互配合，讓楠梓仙溪溪流生態保育永續進行。

與楠梓仙溪共生的人們

在楠梓仙溪濕地範圍中的住民，包含了布農族、卡那卡那富族、拉阿魯哇族、鄒族、泰雅族、排灣族等，多元聚生在那瑪夏的山水間。到訪的前一天，卡那卡那富族剛辦完今年的米貢祭，路旁的布旗還沒卸下，這是卡那卡那富族一年之中兩大重要祭典之一，另外一個則是在春天舉辦的「河祭」。

有關那瑪夏地區族群的文字記錄，最早出現在荷蘭時期文獻《熱蘭遮城日誌》的記載（1629 年至1662 年）， 可見到「Cannacannavo」等字詞，推測出距今300多年前，卡那卡那富族的祖先已經遷到楠梓仙溪上游一帶。口述傳說中，卡那卡那富族祖先見到眼前安身之地是那麼幽美、乾淨，因而在溪流兩側臺地落戶定居，清澈的楠梓仙溪擁有豐富的魚、蝦、蟹及藻類資源，成為卡那卡那富族人重要的食物來源，讓卡那卡那富族在此安身立命繁衍後代，所以今日那瑪夏大部分的地名、河川名稱、橋梁舊稱，多是卡那卡那富族的語言音譯。

為了感念天地創造，河神的養育恩典，卡那卡那富族發展出敬愛天地且極具生態保育觀念的祭儀民俗，也是臺灣少數每年舉辦河祭的原住民族群，因此也被認之為屬於河流的民族。2021 年，與楠梓仙溪緊密連結的卡那卡那富族米貢祭、河祭，都陸續申請登錄為高雄市原住民族之無形文化資產，以保留重要部落文化。只要參加過米貢祭、河祭的人，也一定能感受到如陶淵明於《桃花源記》中所述，人水相依、溫馨和諧的美景。

這裡有河流的子民卡那卡那富族，也有依存山林、受山神祖靈守護的布農族。目前那瑪夏區中，便以布農族人數為大宗，且大部分是在晚近日人統治時期，因政策移居此地。雖然布農族的人數最多，但十分尊重原先定居在此的卡那卡那富族。身為布農族的曾忠靜也提及，在這各族群間的相處是互相尊重彼此的信仰或習俗，也會互相包容，一起參與彼此的活動。

河祭（Pasika'arai）

河祭舉辦時間約莫落在春夏期間，舉辦前一天須先透過部落族人「占夢」儀式，再由部落耆老正式公告舉辦時間，舉行河祭時，卡那卡富族的男子必須身穿傳統服飾，頭戴皮帽、身佩獵刀，經祭司帶領從祭壇出發，大家手持火把並背著漁獵用具和辟邪用的山棕，在日出破曉前齊步前往楠梓仙溪河畔進行祈福儀式。儀式中，祭司會先以石頭敲打毒藤木，將嚼碎的穀物投入河中，並吟誦祝禱之詞，真摯感謝上天和楠梓仙溪哺育卡那卡富族，同時祈求接續能持續豐收，獲得整年平安。而最後，祭司將在岸邊以石頭壓住芒草、山棕，以此記號來示警眾人勿隨意擅闖流域，否則將觸犯神靈。

河祭是卡那卡富族重要祭儀，已於2021 年進入「高雄市政府原住民族文化資產審議會」審議中，期能順利申請登錄為高雄市原住民族之無形文化資產。

莫拉克風災席捲過後的傷痛

2009 年的8 月8 日，臺灣遭逢莫拉克颱風侵襲，重創臺南、高雄、屏東一帶。那瑪夏以南，同樣位於楠梓仙溪河畔的小林部落，因獻肚山發生嚴重走山河土石流，大量土石崩塌入河道形成大型堰塞湖，慘遭滅村。而那瑪夏則有26 位族人喪生，最下游的南沙魯里幾近全毀、中游瑪雅里則半毀，與最上游達卡努瓦里損傷最小。不僅各間學校建物幾成廢墟，甚至對外道路中斷，那瑪夏如同孤島。

不僅人類受影響，風災也重創了生態保育的成果。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副研究員韓僑權說，「八八風災在楠梓仙溪山谷三天內累積了近3,000公釐的雨量，如此暴雨放在全臺其他地方也會造成如此大的災情。」災後他去檢視楠梓仙溪近10個監測點，全部皆被土石流破壞，原來的路基都消失，現在的風貌也與以往完全不同。

由於暴雨重創楠梓仙溪河道，讓底質受到劇烈擾動，河道改變了，溪流環境也讓水中生物受到嚴重的衝擊，整體的魚量大幅下降僅剩1.4％。災後對魚類比較明顯的影響還有棲地的移轉，韓橋權說明，「過往高身鯝魚在中下游，現在都到上游去了，反而過往在保護區主要的優勢魚種鯝魚，在開放垂釣區域幾乎難見其蹤跡，整體的生態區位棲息地皆有所改變。」

災後的重生之路

不過所幸的是，儘管重建的道路十分漫長，那瑪夏的人們依然勇敢擦乾淚水，越過無數重建的挑戰，歷經了遷村課題、重新安置再回到部落農地耕作，足足花費了五年時間，終於逐漸找回生活秩序。

重建的過程中，為了保存傳統，他們持續努力為自己的家園發聲，例如，卡那卡那富族的耆老們更帶著小孩深入認識楠梓仙溪和周遭環境生態，希望能以自己的族語記錄與傳承這些名字。布農族的獵人們則籌組狩獵協會，延續山林共生的智慧精髓與生命哲學。在地的婦女們組織協會，從回到基本的心靈療育與安定做起，復耕傳統作物，照顧部落的老老少少，更為生計積極找尋出路。風災為族人們帶來生離死別的傷痛，但也帶來了加深恢復傳統文化的信心。

另外，魚類族群對自然風災似乎有其物種的適應能力，雖然魚量銳減、棲地移轉，但魚種沒有滅絕。經過幾年持續的監測調查，已見魚群數量有些恢復，且因土石堆積，水流較淺而湍急，有利於喜在湍急棲地的臺灣間爬岩鰍成為了近來該地 的新優勢魚種。

找回人與生態共榮的濕地環境

現在位於南沙魯里海碧斯公園對面是廢棄的區公所，是當年風災的遺跡，地標「紅嘴黑鵯像」也見證了那瑪夏區的溪流與生命，一一從頹敗中重生的歷程。曾忠靜說，「保留殘破遺跡沒有拆除的用意在於教育人民，破壞山林將帶來不可逆的後果。」

曾忠靜也分享，由於族人們情感連結濃烈，風災後，那瑪夏的返鄉青年反而漸漸增多，不少人重新加入農耕的行列，成為新世代青農。尤其經歷過風災苦難，他們加倍重視環境生態保育，推廣濕地的明智利用概念。譬如：考量到耕地靠近河流與螢火蟲的棲地，區公所特地輔導青農，引進新的耕作觀念、技術或方式，並提醒族人盡力採用生態農法，勿造成生態破壞。

而有些返鄉青年們選擇開設餐廳、民宿或經營露營區，整合當地資源和在地文化體驗規劃遊程，例如：螢火蟲生態導覽、拉彈弓等，因此區公所也會協助在地協會在遊程中加入溪流文化的推廣計畫，讓大眾到此一遊的同時，更能認識到春夏季節中楠梓仙溪裡的魚類、藻類，以及楠梓仙溪流域植物等，也會介紹原住民傳統飲食如何妥善節制地取用自然資源，無形間將原住民族敬愛環境的精神推廣出去。

螢火蟲聖地

臺灣有60 幾種螢火蟲，楠梓仙溪濕地的那瑪夏即有多達10 餘種，也是時序上最早出現螢火蟲的賞螢聖地，又以黑翅螢數量最多。近幾年在地農民重視生態保育不使用農藥，讓螢火蟲復育有成，因此每到3 月到5 月間的山間夜晚，螢火蟲會大量湧現，如同地上的星光閃爍。

Namasia豐饒並且美好的未來

從上世紀開始的護溪運動，到野生動物保育區、 國家級重要濕地的指定，莫拉克風災重創後的重整修復長路，楠梓仙溪流域中，有多元的人類習俗，也有昆蟲、魚類、植物等豐富的生物面向，該如何繼續延續保育政策、傳承族群文化，讓自然與傳統原民文化資產長保永續之姿？

維護楠梓仙溪重要濕地的一項重要目標，即為「參與式經營管理」，也就是讓原住民部落和楠梓仙溪流域能達到「生產、生活、生態」三生一體的永續發展。無論在原民生活祭典文化或傳統建築使用的材料，都來自過往自然與智慧的積累與傳承，也反映在農耕作物維持與環境共存的方式，而祭典本身也強化對於自然的感恩與信念。

同樣以生態永續課題為核心概念的韓僑權認為，仍然要竭力避免人類過度利用環境，不過並非一味禁止人類活動，如能加入適當的經營管理與運用概念，才有助於生態的循環不息。舉例而言，豐水期在適當河段開放合法垂釣，也可以降低非法毒魚、電魚的情況產生。唯有持續地檢討與管理，才是幫助這塊土地長久發展的方式。

卡那卡那富族的耆老說：「當玉山的水滿了溢出來，流下來的水就變Namasia 的水。」也有人說「Namasia」是卡那卡那富族傳說中為了拯救全村而犧牲的少年。無論是哪一種命名由來，楠梓仙溪的存在和它的名字，皆是祝福著這些共存在這塊土地上，彼此包容互重的族人們，持續以樂觀的態度去面對一切生命的困厄，也開創出更豐饒並且美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