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區塊
:::

搜尋
關閉搜尋
:::

以文字梳理出的香氣時代:《草山紅》

陽明山國家公園十八份一帶丘陵至今仍有零星茶園/陳宏豪 攝
陽明山國家公園十八份一帶丘陵至今仍有零星茶園/陳宏豪 攝

以文字梳理出的香氣時代:《草山紅》

文/楊書柔

受訪者/ 國立師範大學臺灣史研究所助理教授 陳志豪

陽明山國家公園內豐富的自然環境,吸引著遊客親近山林,這座山中藏著茶樹、古道、石屋等,還有在地居民記憶中的種茶過往,讓人不禁好奇,陽明山是否還藏著什麼樣的祕密,正等著拜訪它的人去探索。

為了證明在地居民口述中「陽明山曾經種茶」的這件事,也為了解開陽明山裡斑駁石屋的真實身分,自2018 年起,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委託國立師範大學臺灣史研究所的助理教授陳志豪,進行陽明山茶葉產業史的研究。透過蒐集史料、田野調查與耆老口訪,陳志豪花費兩年的時間完成了成果豐碩的研究報告,接續與衛城出版合作,將陽明山的這段歷史改寫成大眾人文科普讀物,以更親近大眾的形式呈現1830 年到1990年這段期間,消失在大眾眼中、屬於陽明山的故事—《草山紅:陽明山國家公園的茶業發展史1830-1990》一書於焉誕生。

陽明山國家公園的得天獨厚

陽明山,原名草山,範圍包含大屯山區、七星山及小觀音山等,由熔岩流及火山碎屑構成獨特的火山地形。其中,大屯山區常年多雨潮濕、雲霧繚繞,距離港口也不遠,地勢不僅適合茶樹的生長條件,也有利於後續茶葉的通路產銷。因此,自從中國福建移民帶來茶樹開始,居住在大屯山區的人們紛紛投入茶業經營,也造就了當地祈雨除蟲的祭祀習慣與信仰。為了將山區種植的茶葉順利運送出去,也有了修築道路、建設橋梁的需求;隨著茶葉貿易需求擴大以及茶產業的專業化,更出現了茶寮製茶場的建設。

然而,後來的大屯山茶業受到「北消南長」的產業重心轉移影響,以及工資上漲等原因,使得人力密集的茶業缺工的狀況更為嚴重,最後連茶園的土地也逐一被企業收購,多重因素讓大屯山區各地的茶業逐漸式微,過往榮景不復存在。不過,茶業發展過的痕跡至今仍留存可見,像是隱藏在樹叢間的老茶樹、過往的採茶古道與橋樑,如今是陽明山國家公園內的步道。過去茶寮製茶場遺留下來的構造殘跡,也成為了陽明山國家公園的人文景觀之一。

為了解茶產業而形成的特殊地理人文景觀,《草山紅》整理了過往較少人注意到的歷史文獻,包含清代民間的契約文書、日本時代的調查報告,同步引用與分析民間與官方的紀錄,試圖釐清與茶業有關的經濟活動,例如:土地交易的範圍、聚落的族群分布、茶業公司的製茶工場與產品內容等等,史料中的吉光片羽,正是解開謎底所不可或缺的線索,將帶領讀者走進陽明山國家公園茶葉的歷史脈絡之中。

大屯溪古道起點的三板橋,是產業發展初期運送茶葉的要道/里昂紅攝影工作室 攝
大屯溪古道起點的三板橋,是產業發展初期運送茶葉的要道/里昂紅攝影工作室 攝
大屯山區氣候適宜茶樹生長/里昂紅攝影工作室 攝
大屯山區氣候適宜茶樹生長/里昂紅攝影工作室 攝

帶領讀者一起進入歷史、探勘歷史

改寫學術研究成果並不是簡單輕鬆的工作,也是陳志豪首度嘗試結合歷史研究專業與大眾語言,讓知識能用更柔軟的方式貼近公眾。所以他在下筆前,便將《草山紅》的目標讀者設定成18 歲以上的讀者,將部分較為龐雜不易閱讀的統計資料梳理成簡明的圖表,使論述內容更加具體且容易理解,也能令讀者的知識吸收更有參與感,如同隨著書頁翻動一起進行推理。

他認為,歷史文獻上的任何一句話、一張圖像,都可能是「決定性證據」,不過坊間的歷史科普書籍普遍以平鋪直敘方式向讀者介紹歷史事件,因此在這次《草山紅》撰稿上,他細心地進行各種文件的交互比對,在書中適當呈現原始資料,也特地擷取史料文字作為引文之用,以深入淺出的文字輔助讀者,希望邀請讀者和他重新踏查、再研究分析一次當地茶業的興衰脈絡,逐步深入探索和瞭解這段光榮歲月。

像是書中引用一則19 世紀的報導,內文描述了記者對大屯山腳下種茶現象的觀察,配上的圖像也呈現了產茶的農作細節,這篇報導就是作為大屯山從19 世紀即開始種茶的紀錄之一。另外,從各時期契約中的用詞、行文變化,也能觀察出茶業的變遷,尤其租賃契約內出現了有關產業的專業術語、租金調整趨勢,反映出茶業漸漸專業化的樣態。陳志豪在文中細細爬梳這個過程,放入大量的資料,做深入的交叉比對和解讀,這樣的行文方式或許無形間提高了讀者閱讀的難度,但他十分期待藉由這樣的敘事,能讓讀者與史料產生深度對話,一同進入歷史、探勘歷史。

陽明山徑路旁至今仍可見茶樹/陽管處 提供
陽明山徑路旁至今仍可見茶樹/陽管處 提供
陽明山國家公園「茶產業景觀地圖」/衛城出版 提供
陽明山國家公園「茶產業景觀地圖」/衛城出版 提供

讓褒歌傳唱不輟

他也分享,研究團隊在拜訪當地耆老時,亦觸及了茶業文化衍生的活動,像是採摘茶葉時傳唱的「褒歌」。褒歌是互為唱和的民間歌謠,歌詞內容多反映工作情境,可說是傳承茶業記憶的方式之一。陳志豪說,若採用一般口訪文字紀錄形式將褒歌歌詞寫下,固然很好,卻失去了原本的「音樂性」。若只是重現與錄製褒歌吟唱的曲調、過程,這樣的錄音片段也可能只流傳於小眾裡、至多援引為學術上的研究參考,普羅大眾應該很難理解褒歌中兩人互相唱和的意義。然而「褒歌」是茶葉史中相當重要的無形人文資產,所以研究團隊與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花了不少時間思考和討論,看看要如何賦予褒歌更多的附加價值和流通性,最後,便從褒歌的音樂性為題,由團隊中擅長音樂的夥伴,將陽明山茶業的歷史興衰譜成曲、寫進歌詞,且融入口訪而來的褒歌,再命名為〈想茶〉。

歌曲裡頭的褒歌,是來自當地褒歌冠軍的聲音,這一名耆老接受研究團隊的採訪時,因為與她唱和的好朋友已經不在人世,所以耆老已經多年不唱。褒歌做為對唱形式的音樂,失去了夥伴不免令人扼腕與感傷。團隊在同理之下,終是說服她再唱一次,而這次珍貴的錄音,也成為了〈想茶〉最重要的旋律段落,並由主唱和耆老一來一往的唱和構成了整支音樂。陳志豪在分享研究或是辦理座談會播放這首歌時,常引起在場聽眾的共鳴,甚至曾有類似經驗的老人家回餽一段褒歌、也跟著唱上幾句,這讓他感覺到,即使完成了研究計畫與出版書籍,但故事仍未完結,這片人文風景值得繼續被關注、維護與傳承。

褒歌「茶仔若挽」(聲景)
褒歌「茶仔若挽」(聲景)

草山「紅」的雙重意義

陳志豪笑著提到,在這段研究過程中,除了需要瞭解做茶的人,也需要瞭解茶。研究計畫初期,他與團隊最大的困難就是瞭解各種茶的品種與種植技術,擔心自己詮釋過分籠統甚至有謬誤之處,恰好,陽管處邀請的研究報告審查委員之一、行政院農業委員會茶業改良場邱垂豐副場長,對於研究報告以及《草山紅》裡提及的茶樹種類、種茶技術細節,提供了豐富的建議和指導,成為莫大助力之一,讓陳志豪對這本書中與茶相關的專業知識書寫,更有信心和專業根據。陳志豪在研究計畫期中報告時,向審查委員們分享田調過程裡,茶農們不約而同提到的百年茶樹,當時初次聽聞這件事的邱垂豐也對百年茶樹深感好奇,於是,茶業改良場特地提供了技術與人力到士林、三芝一帶進行採樣。也因為這樣,這次的研究也意外地解開了百年茶樹的身世之謎,甚至可推敲和判斷出當地茶樹的種植方式,或許沿用了百年前茶業尚未專業化時的原始手法,這也讓陳志豪如獲珍寶,不僅獲益良多,也開啟了另外一段研究的契機。

而說到「草山紅」一詞的由來,陳志豪侃侃而談,日本時代因為市場需求,所以1930年代開始,對石門、金山一帶的茶農、茶商來說,紅茶是他們的主力商品。現今陽明山國家公園第二苗圃內,還留有一小片舊時茶園,此處的茶樹經行政院農委會茶業改良場協助鑑定,係為小葉種青心烏龍,經臺北市木柵區農會提供技術及產製協助製成紅茶,由茶改場邱垂豐副場長命名為「草山紅」。「草山紅」除了是草山的紅茶之外,在出版時亦沿用《草山紅》為書名,希望能與當地具備歷史脈絡和人文精神的茶葉品牌「草山紅」密切扣合。陳志豪更進一步透露,他與茶業改良場結下的緣分也延續到陽明山茶產業史的研究之後,目前團隊正與茶業改良場攜手進行日本時代臺北與新竹兩地臺籍製茶師的資料庫蒐集,未來或許有機會挖掘到臺灣茶業的不同面相,讓讀者能夠更了解臺灣的產業史。

茶葉採樣/陽管處 提供
茶葉採樣/陽管處 提供

褒歌未散的餘韻

陳志豪不諱言,直到《草山紅》出書前,他還隱隱不安、不太確定自己的書寫是否適合大眾讀物,也擔心這本書的主題和內容過於冷僻,恐未能如預期普及。然而《草山紅》出版後,獲得國史館臺灣文獻館獎勵出版文獻書刊優等獎項的殊榮,加上幾次新書活動中,聽到讀者的正面回饋,像是有當地居民很驚訝原來陽明山國家公園除了特殊的地質環境,還有這樣豐富的產業史,認為閱讀這本書頗有所斬獲⋯⋯在在讓他的研究使命注入了更多動力。尤其是今年《草山紅》從五、六百件作品中脫穎而出,獲得文化部主辦金鼎獎優良出版品圖書類推薦的肯定,讓他十分高興;他笑說,這代表評審們認同這本書的內容並非難以閱讀,讓他對這本書的易讀性增加了自信心,更重要的是,透過獎項加持,這段歷史之重要性和特殊性,有更多展現於世人面前的機會。

陳志豪說,陽明山國家公園內具備了多樣的人文資源,橫跨的時間尺度和遺址類型相當廣泛,如近來國人喜愛的陽明山大縱走,沿途路線上,也不時可見陽明山過往族群聚落遺址等歷史跡痕。所以他也期待藉由《草山紅》的出版,讓讀者走進陽明山國家公園的時候,在欣賞園區內獨有的地形環境、生態美景,同時想像到從前陽明山的茶金歲月以及隱藏其中的故事─在傾聽鳥囀之餘,體驗到褒歌未散的餘韻。

富士坪古道上的大尖茶葉組合遺址/陳守泓 攝
富士坪古道上的大尖茶葉組合遺址/陳守泓 攝
本書期待讀者走進陽明山實地探詢茶業史/里昂紅攝影工作室 攝
本書期待讀者走進陽明山實地探詢茶業史/里昂紅攝影工作室 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