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國立東華大學自然資源與環境學系教授 李光中

「在奧地利，當地專家帶領人們欣賞滿山遍野的小白花時，是跪在地上親聞花香的。」王鑫在以《跪地聞花香》為名的演講中分享了這段故事，他認為，此種對大自然的敬愛情意，是所有環保工作的基礎。而對所有被他影響、被他感動過的人來說，王鑫就是那個帶領大家親近土地嗅聞花香的傳道者。

「王鑫老師曾帶著我們拜訪太魯閣，他要我們不只從上往下看，更要躺在地面向上看」，和王鑫有數十年師生情誼的李光中，憶起當年的感動仍歷歷在目，「他不只傳授知識，更帶領我們欣賞，他認為只要親身感受自然的美，以及它們所受的威脅，將能打從心底了解保育的重要性。」此種跪地聞花香的精神，在臺灣國家公園草創時期扮演了關鍵角色。

國家公園的第一代開創者

時光倒帶40年，人們難以想像為了保留自然景觀而放棄經濟開發，1970年代，全民正沉浸在經濟建設與工業化帶來的經濟奇蹟碩果之中，王鑫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學者們卻憂心忡忡，他們奔走聯繫，帶著政府官員實地踏上「踩錯一步就再見」的八通關古道，親眼見證道路開通對土地造成的巨大傷害，最終成功阻擋了新中橫公路的開通，為未來的玉山國家公園奠定基礎。

為何甘冒生命危險上山下海，不辭辛勞四處踏查？王鑫在過往的著作中寫下回答：「莫過於一個『愛』字」。

那是個自然保育剛抬頭的時代，《國家公園法》頒布實施後，1977年，墾丁被列為第一座國家公園預定地、各領域學者風風火火投入相關調查，王鑫便是投入第一線勘查的學者之一。接著，他又一路參與太魯閣和陽明山國家公園的創立，擋下立霧溪水力發電計畫，保存太魯閣最重要的峽谷景觀。

對他來說，外人看來折騰的上山下海對他來說是一種享受，最挑戰的反而是行政溝通，不斷說服不同立場的關係人士。他與一群來自不同領域的戰友們，只要知道哪裡有會要開，就跑去宣導、推廣，並積極撰寫文章投書媒體，盡其所能地把臺灣的珍貴與美好傳遞下去。

身處開創的年代，王鑫成為國家公園的第一代擘畫者，後來也力挺在金門設立國家公園，透過系統性規劃提升金門的保育資源與遊憩的吸引力。如今國家公園已是民眾假日旅遊時的目標焦點，人們被大自然打動的柔和神情看在他眼裡，能參與國家公園從無到有的過程，「能保留眼前珍貴的自然景色，是一生最得意的事。」

艱深知識的再譯者

王鑫博覽群書，特別喜歡研讀哲學，他曾舉《道德經》中段落「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為例說明，自然是宇宙間最高的態度，欣賞天地間的一景一物，也須自自然然。也因此，他擔任臺大教授數十年間，他不以比拚學術論文為唯一目標，而是以拉近民眾與大自然之間的距離為志。

他也花費許多時間進行社會大眾的科普教育，將環境保育概念如種子一般種入民眾的心靈。出版許多書籍，除了地形學教科書是地理學子的重要知識來源，也將艱澀的地理科學知識轉譯成童嫗能解的淺白文字，以學者之眼與澄澈之心，帶領讀者領略世界各國自然之美。還主持公視節目「大地的脈搏」，帶著觀眾深入淺出了解臺灣多元的地形景貌，重新體驗這座島嶼的美麗，獲得1990年金鐘獎最佳社會教育節目肯定。

他還曾被形容成自然保育界的大前研一，眼光前瞻、深具策略與統合能力。李光中對此深有所感，「他在教學時，講求『全球思考、在地印證』，讓我們了解國際脈動與臺灣環境之間的連結，同時他也讓自己成為臺灣與國際保育界間的橋梁。」

這位儒雅學者不拘泥於象牙塔中，盡其所能參與公眾事務、與社會對話。他曾擔任教育部環保小組的執行秘書，以國家公園保育工作打下的基礎作為施力點，積極推動環境教育。他也曾積極協助農委會針對全臺灣地景普查、並登錄320個保護點，成為後來推動地質公園極重要的依據。

事實上，只要核心理念符合「保護大自然之美」，無論是什麼領域或單位相求，王鑫多半都欣然應允，並不在意轉換領域可能會拖慢個人學術聲望的累積。他以淵博智慧及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與自然保育相關事務的關鍵決策者交朋友，發揮個人影響力，做臺灣環境保育幕後推手，1982年《文化資產保存法》、乃至於2010年的《環境教育法》背後都有他努力奔走的痕跡。

人生若重來 還是要為國家公園奉獻

說起對王鑫印象深刻的回憶，除了為人處世，還有他掛在辦公室牆上的詩句，李光中早已倒背如流：「出世精神入世身／隨機相助有緣人／是非名利隨風去／道法自然養天真」，短短28字可說是王鑫一生的寫照，對他來說，沒有比沉浸在自然之中，更幸福而快樂的事情。

2023年1月，王鑫與這個世界告別，他的一生擔得起「哲人已遠、典範長存」這句名言。不過，如果人生再重來，還是會毅然決然投身從無到有，逐步建置臺灣國家公園的艱難任務嗎？他過往的文章也已給出答案：「如能再重來一回，我還是會再次全心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