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國立臺南大學文化與自然資源學系教授 戴文鋒
               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陽明書屋管理站解說員 林加豐
               國立臺東大學師資培育中心副教授 海樹兒・犮剌拉菲（Haisul Palalavi）
               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教育課解說員 劉佳瑜

當永續發展成為顯學，「文化」在其中可以扮演什麼角色？文化如何成為推手，串聯環境、經濟、知識與公民參與？透過分享與認同，我們從先民的歷史民俗獲得在地智慧；運用新媒體的創意，打造身歷其境的文化體驗；深入調查研究，為保存工作打下堅實基礎；也讓原民樂音繼續在山林傳唱。

永續發展，「文化」不缺席

聯合國於2015年通過《2030年永續發展目標》，企圖以17項永續發展目標（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SDGs）引領未來15年的全球行動。此後，SDGs成為國際間有志一同的目標。

在17項永續發展目標中，多項指標都間接地展現「文化」之於永續發展的潛力。然而，眾人也意識到抽象的文化概念，難以轉化為明確的評量指標與政策內涵，導致文化在永續發展的討論中難以扮演關鍵角色。但文化不僅在過去形塑文明世界的價值，也形塑未來的人類行為，推動永續發展，文化怎能缺席？

有鑒於此，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於2020年出版《2030議程》文化專題指標（Culture|2030 Indicators，以下簡稱《2030年文化指標》）。期待讓文化成為經濟、環境、社會之外，支持永續發展的第四股力量。

《2030年文化指標》共提出四項專題：環境和復原力（Environment／Resilience）、繁榮和生計（Prosperity／Livelihoods）、知識和技能（Knowledge／Skills）、包容和參與（Inclusion／Participation），其下涵蓋22項指標。不僅呼應SDGs倡議，也使不同領域的政策產生更具意義的協作關係。

值得關注的是，《2030年文化指標》發布之際，國際文化紀念物與歷史場所委員會（ICOMOS）也以「共享文化、共有遺產、共同責任」為主題，於線上舉行GA2020大會，內涵也呼應《2030年文化指標》對於遺產與文化場域的重視。

回顧國內，各國家公園針對遺產的維護與保存、文化設施的創新運用，乃至文化知識、多語言教育的研究與推廣等，從設立之初便持續投入心力，至今能看見豐碩成果。

大海、神明與台江子民：共享的文化記憶

在多元價值的社會，遺產如何作為眾人認同、守護與繼承的「共享文化」，並透過不同社群的協作獲得最佳實踐？臺灣首座由地方催生的台江國家公園即是成功典範。

自17世紀以來，台江見證了大航海時代、明鄭、清治與日治的政權更迭。曾經停泊千船的海灣，多元族群在此來去，在漁業鹽業興盛的村庄落腳。移民，是台江這座舞臺上的主角，有人便有了故事。

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台管處）成立後，積極促進在地社區溝通與合作，將國家公園及周邊25個里規劃為「台江家園守護圈」。透過關心住民生活、生計、環境、教育等各層面，構築生態保育系統，帶動社區新生機。

台管處也於2019年委託國立臺南大學文化與自然資源學系戴文鋒教授進行「台江地區無形文化資產暨文獻資料蒐集計畫」。研究團隊走訪台江在地民俗、口傳文化與傳統藝術，將長達500多頁的調查報告轉化書寫成適合大眾閱讀的《神行台江：神祇與厭勝物傳說》。

在地各大廟宇的祭祀活動如：送迎神、迎春牛、媽祖聖誕進香潮、做十六歲、城隍廟公普、同氏宗親的祭祖或神明會等，一年四季在台江流轉。而週期性的宗教活動，如：土城香、蕭壠香、西港仔香、安平迎媽祖上香山、台江迎神祭、青鯤鯓朝天宮三朝王船醮等，盛大而熱鬧，是凝聚在地情感的重要表徵。《神行台江》以民俗作為認識聚落的切入點，踏查台江家園守護圈與鄰近範圍的在地神祇、有應公信仰、聚落與民宅的厭勝物，譜寫神與人的故事。

威靈遠播的王爺信仰

位於臺南市北門區，登錄為國定古蹟的南鯤鯓代天府，主祀李、池、吳、朱、范五位王爺，被視為臺灣五府千歲信仰的總廟。台江家園守護圈內的許多聚落與祠廟都來此迎請分靈崇祀，交織成台江王爺信仰的豐富內涵。

「每年五位王爺聖誕前後，都有數百輛遊覽車從全臺各地湧入進香，可見它的分靈廟數量之多，不僅分布整個西南沿海，甚至遠播至南洋」。戴文鋒提到，不同於媽祖信仰和保生大帝信仰在台江地區以點狀分布，王爺信仰在整個區域都相當興盛，可說是台江地區最廣泛的信仰。

台江地區的土崙信仰

「土崙信仰」是台江地區很特別的厭勝物，如七股西寮庄的土崙仔。由於當地地勢平坦，海風強勁，先民便築起高凸於平地的小土坡作為屏障，神明施法，聚落從此有了靠山。「土崙可見於臺南西南沿海，特別是台江臨近地區最多，可說台江的土崙信仰相當具有特殊性」，戴文鋒說。

戴文鋒提到，這些書寫主題都有強烈的在地性，例如海洋可說是台江信仰的起點。從福建、澎湖一帶漂流至臺灣西南沿海的「王船」，帶來此後興盛的王爺信仰；隨著魚蝦被捕撈上岸的城隍與媽祖；甚至漂流木也搖身一變為神尊，這些被大海帶來的各路神明，隨著移民落地生根。

另外，台江地區有許多「二次移民」帶著原鄉的神明信仰來到新聚落。如七股區鹽埕里的臺區聚落，游府千歲成為鹽業信仰的託付；七股區龍山里的下山仔寮聚落，被稱作「賊池」的池府千歲，過去保佑謀生不易的村民出海順利劫奪商船。

極具在地性的書寫主題，還有台江地區的有應公信仰。樹下或田邊小祠供奉著無人祭祀的飄泊孤魂，這樣的景象在臺灣處處可見，台江家園守護圈內也有40多處，且以落水溺斃與海上漂來為最多。

「過去台江漁民會將水流屍集體埋葬，蓋個小廟，立為某某將軍，和內陸地區有應公廟來歷起源不太一樣，海水、河口成為了台江有應公信仰的起源」，孤魂有了神格，對整日與大海拚搏的漁民來說，每日出入虔誠祝禱，心靈也有了依靠。

有趣的是，許多人看到《神行台江》的第一個問題都是：什麼是「厭勝物」？其實「厭」字同「壓」，是鎮壓、壓制的意思。厭勝物是指壓制不祥之事、妖魔鬼怪或風水問題的物品，例如一般常見的八卦、劍獅、石敢當等。

此外，台江地區的厭勝物不只安置於聚落，也見於一般家戶。尤其是臨海的安平聚落，穿梭在蜿蜒巷弄不時就可發現鎮宅辟邪的劍獅、鎮海風制煞的風獅爺、擋沖煞的刀劍屏、法力強大的石敢當等，都是厭勝物的一種。

隨著時代變遷，現代人或許不再那麼依賴神明庇佑，民俗信仰還能提供什麼樣的啟示呢？戴文鋒認為，這些文化故事蘊含先民對在地自然環境與歷史的解讀，仍是後人建構自身的重要依據。

「不妨先從認識在地傳說故事開始，慢慢進入地理現象、人文歷史，去觀察、理解一個族群的特殊文化，必能找到這塊土地上和我們息息相關的文化和價值」，而這些被眾人認同、守護與繼承的「共享文化」，都是在地豐富的珍貴遺產。

陽明書屋《巡行者》：身歷其境的文化體驗

除了「共享文化」，GA2020也關注「共有遺產」如何運用資訊科技與新媒體創造文化體驗，為文化資產注入活水。而陽明山國家公園內的陽明書屋，就以實境解謎遊戲《巡行者》作為嶄新嘗試。

陽明書屋管理站解說員林加豐分享，過去陽明書屋透過史料收集和研究，發現中興賓館曾存在一套護衛系統。「陽明山的護衛系統分為外衛、中衛和內衛三層。目前中興賓館的巡守步道就是內衛系統，全長約1.5公里，分布7個據點，當時機動部署人力約200人」。

雖然巡守步道實際使用的時間不長，卻留下不少珍貴史料，陽明書屋的管理站的同仁們思考著，是否有機會透過遊戲讓遊客親身體驗？於是，《巡行者》以北面750公尺的巡守步道為路線，玩家化身1970年代的巡守士兵，配備手電筒、S型腰帶、登山杖，穿梭在營舍碉堡、水塔、直升機停機坪等據點。過程中和隊員腦力激盪，透過手機APP一一破解關卡。

《巡行者》的解謎關卡融合實景，就像戶外版的密室逃脫，讓玩家置身原始秘境。2022年5月推出時，就已吸引熱衷解謎的愛好者前來，讓遊戲口碑在特殊族群的群組中發酵。

截至2023年4月，《巡行者》已舉辦142梯次，超過500人參與，尤其為年輕族群創造親近陽明書屋的機會。林加豐回憶遊戲設計之初，就很確定不是為了把歷史知識塞進遊戲，「反而是希望民眾被遊戲吸引，來現場感受當時的情境氛圍，如果他有興趣，之後再來參加解說導覽，或深入探索陽明山國家公園」。

《巡行者》活動資訊

體驗陽明山歷史人文，化身巡守士兵，揭開中興賓館神秘面紗！

1.建議人數：2-6人，需事先線上預約
2.地點：陽明書屋（臺北市北投區陽明山中興路12號）
3.遊戲還原真實巡守步道場景，整體環境地形顛簸，僅開放12歲以上玩家報名；65歲以上長者及行動不便者不建議遊玩
4.步道路線可能出現毒蛇、蜜蜂、蚊蟲等，請隨時注意身體狀況，並避免使用香水等芳香用品
5.山上溫度低且易雨，建議自備保暖衣物及雨鞋、防滑鞋等

傳統地名調查，回溯人與土地的關係

GA2020的第三大主題「共同責任」，聚焦遺產的永續管理與維護，並整合產官學與民間共同投入保存工作。同時，也呼籲文化平權以及對「原住民遺產」、「文化自然之旅」、「弱勢遺產」的重視。

談論如何管理與維護遺產之前，調查研究是不可缺少的基礎工作。如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玉管處）為落實《原住民族語言發展法》，於是委託國立臺東大學師資培育中心海樹兒・犮剌拉菲（Haisul Palalavi）副教授進行「玉山國家公園原住民族地區傳統地名與文化意涵調查計畫」。

玉山國家公園範圍包含過去鄒族及布農族先祖生活及活動的場域，但許多山川、舊社、耕地的族語地名都已不復存在，「討論原住民語言和文化的保存時，地名很重要，這是原住民文化傳承和復振的根本。了解傳統地名，才能掌握這些地名涵蓋的範圍」。

調查過程中，海樹兒・犮剌拉菲先掌握日治時期以降的文獻、地圖、檔案等，同時也邀請熟悉玉山國家公園範圍的族人、耆老、專家、退休巡山員等人進行深度訪談。另也在南投縣信義鄉東埔村、高雄市桃源區梅山里、花蓮縣卓溪鄉太平國小、玉管處南安管理站等地舉行焦點訪談。

經過整理分析，海樹兒・犮剌拉菲認為布農族的地名命名方式可分為緬懷故鄉；以原居地為地名；或以人物、地形地貌、傳說故事、動植物、身體狀況、方位、器物命名；有時也延續日文地名，或以新創詞、擬聲詞、狀聲詞命名。

其中，又以植物命名的地名為最多，例如sizu（月桃）、huaz（黃藤）、tana（刺蔥）、tupia（箭竹）、nanatuh（蓪草）等。「這樣的命名方式很明顯可以看到族人在自然中生存，和自然互為主體的生活方式」。

以玉管處塔塔加管理站所在的「塔塔加」為例，Tataka一般認為源於鄒族語言，意為寬闊、平臺草原之地。「但經過詢問鄒族族人，也查找鄒族語線上辭典，tataka其實是指『涼亭』。如果是指寬闊、平臺草原之地，反而更接近布農族語的tatah／tataq，也就是『泥巴地』，高地上的平臺草原遇到下雨，低窪處容易出現泥巴沼澤，水鹿喜歡來這裡喝水戲水」。

海樹兒・犮剌拉菲也提到，布農族語的taka也有涼亭、工寮的意思。不過現在布農族語多稱塔塔加為sahsah，源於早期稱塔塔加為kansiahsiahan的讀音簡化，意思是「鹿跳下去的路徑」。過去水鹿會從山腰往下跳，鹿蹄和泥土碎石摩擦碰撞，而產生siahsiah的聲音。

投入傳統地名調查，海樹兒・犮剌拉菲認為族語能力是基本條件，「除了能和老人家溝通，最好也要懂得布農族的族語結構，包括衍生詞、詞綴和依附詞的認識及運用，才能推敲解釋地名的原意」。另外要熟悉布農族的歷史文化，再加上查找文獻、人類學等學術訓練，才能讓調查嚴謹完成。

相關調查成果後續除了作為地方通行語標示、繪製傳統地名地圖外，也可提供原住民族中小學族語文化教材編纂參考，對近年推動的原住民族教育、全民原教都有助益。

原音傳唱，那些人那些歌的故事

打造文化、自然與藝術之旅，也是原住民遺產保存與永續發展的方式之一。例如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太管處）行之有年的「部落音樂會」，來到太魯閣國家公園的遊客或許也曾在如茵草地上聆聽原音傳唱，一起跳著熱鬧的原民舞步。

回顧舉辦部落音樂會的初衷，太管處解說員劉佳瑜分享，「從慶典吟唱、傳統樂器到祭典舞蹈，『音樂』是原住民生活中很重要的元素」。透過氣氛輕鬆的部落音樂會，讓原住民青年熟悉族語和傳統文化，也讓民眾有機會欣賞、認識。

活動初期，太魯閣國家公園鄰近社區的原住民表演團體多未成熟，部落音樂會的邀演提供一個嶄露頭角的平臺。隨著演出人員穩定、演出品質提升，場次也從每年6至8場，增加到每個月2場，一年20個場次。隨後，參與演出的團體也陸續成立舞蹈協會、表演協會，並受邀至各地演出。

除了音樂舞蹈演出，現場也舉辦文化體驗活動，讓民眾體驗太魯閣族的藤編、弓織等傳統工藝，或搗米、製作調味料等原鄉滋味。參與活動的工坊也有機會探索遊客的喜好，「這也會回饋在他們的工藝產品創作上，對工坊客源也有幫助」。

透過部落音樂會和文化體驗活動，太管處「打開」文化空間，為原民文化保存與傳承創造更多可能。也陸續協助有意願嘗試文化生態旅遊的社區，舉辦各種主題旅行，從接待、體驗安排、師資、講解，從旁協助輔導，「現在部落和社區自己就做得很好！」

以傳承為初衷的部落音樂會，經歷18年的光陰，透過文化藝術的交流，太管處也和部落與社區的族人形成夥伴關係。劉佳瑜說：「音樂會和文化體驗都是一個契機，讓部落青年知道自己擁有什麼，也把這些珍貴資產很好的呈現出來。」

從《2030年文化指標》到各國家公園精彩案例，再次證明文化是永續發展不可或缺的力量。珍惜共享文化，保存共有遺產，承擔共同責任，讓文化的火種在世世代代傳承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