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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永恆的飛翔

一幀幀空中飛行的身影,來自追鳥者們無悔的守護/王徵吉 攝
一幀幀空中飛行的身影,來自追鳥者們無悔的守護/王徵吉 攝

受訪者/生態攝影師 梁皆得

小時候我常在田野中追著鳥跑,國中特地攢錢買了一本介紹臺灣候鳥的書籍,看見裡頭介紹臺灣幾個賞鳥社團,便特別找一天和同學拜訪臺中鳥會。當時在吳森雄理事長的介紹下,開啟對候鳥的深入認識,更產生參與鳥會活動的熱情。

社團聚會時,經常有鳥友大方分享他們拍攝的幻燈片,那些生動的畫面徹底擄獲我的心。國中畢業後,我先到鹿港做木工,存夠錢立刻去買下人生中第一臺相機,就這麼走上我的鏡頭追鳥之路,其後更與國家公園結下不解之緣。

蘭嶼角鴞/梁皆得 提供
蘭嶼角鴞/梁皆得 提供

信念產生磁場共振

拍鳥,一定得用長鏡頭,但我買了相機後沒錢再添購價格不菲的長鏡頭,吳森雄理事長大方出借一顆200m鏡頭,我相信,如果沒有他的慷慨相助就不會有今日的我。因緣際會,又認識了鳥類生態博士劉小如老師,當時她正在研究粉紅鸚嘴和紅尾伯勞,熟門熟路的我便帶著她尋找鳥巢。沒想到這緣份延續到我退伍後,適逢劉小如教授徵求研究助理,便把握機會加入她的團隊。

1988年,隨劉博士前往蘭嶼研究角鴞,我們經常露宿野外,在黑暗中摸索,持續4、5年的觀察才慢慢掌握了夜行性猛禽蘭嶼角鴞的生態。當時,臺灣正興起拍攝生態紀錄片的風潮,劉博士和我也決定共同拍攝一部角鴞紀錄片,我不但買了人生中第一臺16釐米攝影機,更沒想到這部處女作竟入圍金馬獎最佳紀實報導片。

影片完成後,攝影的熱情持續高漲,我辭掉研究助理工作,立志成為一名鳥類生態攝影師,投入拍攝各種飛鳥的畫面,當時沒預設過這些素材要怎麼用?用在哪?沒想到有一天它們能夠躍上大螢幕。

歷經30年的累積紀錄,《守護黑面琵鷺》終於在今年上映,首映會時站在群眾面前接受熱情掌聲的當下,我腦中出現的,是幼小時候在田野中看著鳥群在天空飛翔的畫面;擁有振翅飛翔的自由,是多麼美好的事啊。

「自由的門檻很低,只要背馱在身上的重量越少,就能飛得越高。」是我此刻的領悟。對於生命,懷抱單純的想法、做自己所愛,如此而已。很慶幸沒受到世俗價值的牽絆,國中畢業就很清楚人生的方向:不在乎文憑,也不求賺大錢,決定將自己的興趣當作工作。

或許是這樣的信念,產生了磁場共振,一路以來總是不斷遇見貴人,他們相繼引領我進入飛鳥的世界,讓我除了欣賞與觀察之外,也能用更專業的方式和鳥互動,從調查、研究,到拍照、攝影、記錄,走出了一條讓自己能夠滿足微笑以對的路。

陽明山的大冠鷲/梁皆得 提供
陽明山的大冠鷲/梁皆得 提供

鏡頭下的美麗與哀愁

當初辭去研究助理工作後,第一個獨立接拍的案子,就是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委託的《草山鷹飛》。

大冠鷲與松雀鷹分別是陽明山國家公園區內體型最大和最小的留棲日行性猛禽,牠們都是臺灣特有亞種鳥類,也被列為珍稀保育類野生動物。我以兩年的時間完成這兩種猛禽生態記錄片,很幸運的,這部獨立完成的影片獲得1997年度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提名,兩年後,自行攝製、發行的《菱池倩影》又榮獲金馬獎最佳紀錄片提名、金穗獎最佳紀錄短片、美國蒙大拿州國際野生動物影展最傑出鏡頭獎。

這些獎項,對非專業影像科班出身的我而言是莫大的鼓舞。我開始相信自己除了擁有掌鏡基礎能力外,還擁有畫面美感的鑑賞力。或許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也看見了我細膩的觀察力,除了《翡翠:金門翡翠科鳥類生態紀實》外,還委製多部傳統節慶與典型民俗活動、建築特色、地質地形的影片。

臺南官田菱角田的水雉/梁皆得 提供
臺南官田菱角田的水雉/梁皆得 提供
於金門拍攝的戴勝/梁皆得 提供
於金門拍攝的戴勝/梁皆得 提供
屏東三地門正在做日光浴的黑鳶/梁皆得 提供
屏東三地門正在做日光浴的黑鳶/梁皆得 提供

除了特別的鳥類,過去常見的身影變得稀有,也引起我的注意。俗稱老鷹的黑鳶原在臺灣抬頭可見,數量卻在1980年代驟降,生物教師沈振中1991年發現基隆外木山黑鳶群體,因棲地遭受破壞而消失後,為從事黑鳶保育毅然放棄穩定的教職,我也因為紀錄他與老鷹的故事,深刻了解到飛鳥的生存安危與生態環境息息相關。

原先將數量減少歸咎於棲地破壞、非法盜獵等原因,但後來研究人員發現,農藥才是罪魁禍首。為防鼠害,臺灣農業自1970年代開大量使用滅鼠劑,也有農民為了避免農作物被鳥啄食,使用農藥拌稻穀製作毒餌,造成小型鳥類大量死亡,這些小鳥屍體被腐食性的黑鳶撿食,導致中毒死亡。

這個發現促使政府公告禁用加保扶、巴拉刈等劇毒性農藥,也停止公辦滅鼠週。各種措施讓2022年全臺黑鳶數量創下自1992年開始監測的新高點,愛鳥人都十分振奮,對我來說也意義重大。因過去拍攝的紀錄片較聚焦在物種介紹,直到深入記錄沈振中老師追尋黑鳶生態的點滴,才開始將敘事擴大至環境議題。

馬祖鐵尖島上的黑嘴端鳳頭燕鷗/梁皆得 提供
馬祖鐵尖島上的黑嘴端鳳頭燕鷗/梁皆得 提供

打造人鳥和平共存的世界

2000年,應連江縣政府委託進行拍攝當地鳥類保護區的大鳳頭燕鷗,我意外發現燕鷗群中有幾隻長得與眾不同,翻遍所有鳥類圖鑑對照,最後才在歐洲出版的「世界鳥類圖鑑」裡確認牠們是「黑嘴端鳳頭燕鷗」。

黑嘴端鳳頭燕鷗自從1861年被德國鳥類學家發現命名以來,鮮少人親眼見過,1937年在中國山東雖有21隻個體的採集記錄,之後就未再更新。睽違了一甲子,早已被認定滅絕,劉小如博士因此為牠取了「神話之鳥」的別名。

從發現至今已20多年,雖然馬祖設有保護區,但根據監測數據,目前全球黑嘴端鳳頭燕鷗可能不到100隻。繁殖緩慢的原因尚不清楚,但海洋垃圾汙染及過度捕撈造成漁業資源匱乏絕對是主因之一。

燕鷗的食物是海洋中的魚類,但漂浮的垃圾會讓尋找食物的鳥兒誤認,急速俯衝獵魚時,塑膠垃圾可能套住嘴巴或插進喉嚨。除了垃圾問題,能讓飛鳥飽餐的魚兒也越來越少。

我們前往馬祖拍片的時候,漁夫說往年有5、60艘捕丁香魚的漁船,現在只剩個位數,反應出魚量匱乏的窘境。《尋找神話之鳥》完整記錄了20年來黑嘴端鳳頭燕鷗、人類、自然環境三者所相互交織的故事,希望大家能一起守護生命的奇跡,讓復歸的神鳥永遠都在。

傍晚到清晨才是黑面琵鷺覓食、活動的時間/梁皆得 提供
傍晚到清晨才是黑面琵鷺覓食、活動的時間/梁皆得 提供

另一種曾經差點成為神話傳說的黑面琵鷺,1990年代全球不到300隻,2022年數量提高到6,162隻,其中在臺灣共記錄到3,824隻,再次創下歷史新高。這項成果,臺灣功不可沒。

長途跋涉來到臺南七股過冬的黑面琵鷺/梁皆得 提供
長途跋涉來到臺南七股過冬的黑面琵鷺/梁皆得 提供
韓國延平島上拍攝到的黑面琵鷺育雛畫面/梁皆得 提供
韓國延平島上拍攝到的黑面琵鷺育雛畫面/梁皆得 提供
台江地區廟宇屋頂上的黑面琵鷺剪粘作品/梁皆得 提供
台江地區廟宇屋頂上的黑面琵鷺剪粘作品/梁皆得 提供

為了保育黑面琵鷺,政府願意犧牲能帶動經濟的「七股濱南工業區開發計畫」,轉而在該地設立黑面琵鷺保護區,並於2009年劃入台江國家公園。管理處努力與民間建立夥伴關係,透過長期數量監測、多元宣導活動及生態友善棲地營造,腳踏實地累積出值得欣喜的保育成果。

黑面琵鷺是臺灣最具代表性的候鳥之一,每年9月至10月從臺灣北方的韓國或中國東北地區飛到西南沿海度冬,超過9成以上的族群集中分布在高雄、臺南、嘉義、雲林,一直待到翌年的3月至5月左右才陸續飛離臺灣。《守護黑面琵鷺》特別選在2023年3月底上映,是希望觀眾離開電影院後,還能有機會看一眼即將北返的黑面琵鷺。

《老鷹想飛》、《尋找神話之鳥》、《守護黑面琵鷺》幾部影片,可以說是關於「今日鳥類,明日人類」的省思;今日的環境如果無法讓鳥類生存下去,明日人類也無法生存。

在玉山拍攝到的熊鷹育雛畫面/梁皆得 提供
在玉山拍攝到的熊鷹育雛畫面/梁皆得 提供
八色鳥可能是下一部電影的主角/梁皆得 提供
八色鳥可能是下一部電影的主角/梁皆得 提供
梁皆得和妻子陳秀梅在追鳥、拍鳥的路上始終相互扶持/梁皆得 提供
梁皆得和妻子陳秀梅在追鳥、拍鳥的路上始終相互扶持/梁皆得 提供

再苦,也要繼續勇敢

有段時間我一直在想,拍什麼樣的紀錄片可以跟社會大眾有更多連結?後來想出四種遷徙的候鳥:黑嘴端鳳頭燕鷗、黑面琵鷺、八色鳥、灰面鵟鷹,作為「跨越海洋的飛翔」四部曲,牠們分別在不同季節拜訪臺灣,對臺灣意義非常重大。

每一種候鳥,都承載著飛越艱難險阻的生命故事,《尋找神話之鳥》和《守護黑面琵鷺》推出後,獲得極大迴響,大家在感動之餘,也積極加入生態保育的探討和協力,並且透過各種途徑讓更多人產生共鳴和力量,這些回饋是讓我繼續勇敢下去的最大動力。

會用上「勇敢」兩個字,是因為要成為「鳥類生態攝影師」門檻很高;要花費很多錢、時間與心力,要有夠好的體能,不怕風雨和烈陽,且耐得住孤獨。

《守護黑面琵鷺》的人物主角王徵吉,49歲時遠赴南非研究和拍攝非洲琵鷺,駕車途中發生爆胎翻落山谷,隨行的妻子因此罹難。兩年後他走出憂鬱,前往澳洲拍攝琵鷺,回程時70多萬的攝影器材及隨身衣物在機場全被偷光,連拍到黃嘴琵鷺的珍貴膠卷也一併消失。雖然我的遭遇沒有這麼慘,但驚險的事從沒停過:被器材砸到頭破血流、吹整晚海風熬夜拍攝造成腦出血……。

之所以能夠堅持下去,是因為透過拍攝,我看見候鳥們的力求生存的堅韌、勇氣和毅力,也看見臺灣和國際上有一批又一批的人,用盡心力護衛候鳥的安全。所以,再苦,也會繼續勇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