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內政部前部長 廖了以
內政部前部長 葉俊榮
內政部營建署前署長 許文龍
內政部營建署署長 吳欣修
隨著國家公園署揭牌時間倒數,曾參與其中的人們既激動又欣慰。激動的是,自1972年公布《國家公園法》以來,經過半世紀的努力,國家公園體系終於更上一層樓,傳遞國家對於保育生態及人文資源的態度;欣慰的是,組織改 造起跑後,國家公園署在多方爭取下留在內政部,將能與其他機關合縱連橫發揮其最大效能,讓國家公園體系繼續守護過去、走向未來。
聽到國家公園署成立的消息,陪伴國家公園組走向國家公園署最後一哩路的內政部營建署署長吳欣修,欣喜溢於言表:「我1988年就讀成功大學時,墾丁國家公園剛成立不久,我時常與朋友騎機車前往南灣、白砂、關山、佳樂水欣賞自然風光,當時墾丁還只有一家飯店,遊憩環境也很簡單,經過這麼多年努力,逐步蛻變出國際級的高度。」他認為成立國家公園署後,各國家公園與國家自然公園的責任也更加重大。
相較於與友人共度的美好時光,說起國家公園,曾任營建署署長的許文龍想起的是過去為國家公園盡心打拼的記憶:「我擔任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時,一週有4天晚上與同仁一起前往居民家中傾聽意見,常常一轉眼2、3個小時過去,雖然辛苦,但看到後來的成果與居民態度的改變,很開心付出能有收穫。」尤其努力推動的古厝轉型民宿效果顯現後,居民開始主動處理好產權問題,積極與管理處合作,最終才有了現在大家所見的規模,成為代表性的金門印象。
勤做功課,從頭認識國家公園
從墾丁的山海到金門的人文,至今,臺灣已有9座國家公園和1座國家自然公園,吳欣修強調,「世界上很少有國家像臺灣一樣,從海到山只要兩個小時,人口稠密但國家公園占全臺陸域面積8.6%,保有許多珍貴的景觀與生態,在國際上也相當亮眼」,然而,能有如此豐碩的成果並不是理所當然。
「40年前我們推動臺灣第一座國家公園──墾丁國家公園時,其實大家都還不太了解到底什麼是『國家公園』」,許文龍回憶,當時除了做大量功課,摸索臺灣的國家公園之道,也要面對不少質疑。「有人會問,臺灣有其他管理森林、負責保育的單位,為何還需要國家公園?也有人問,地方本就有都市計畫保護區,你們叫『公園』,會做得比保護區好嗎?也有稍微有概念的人,擔心國家公園劃設危害私有土地地主的權利或影響採礦等,試圖阻延計畫推動,但我們都一一克服了。」
許文龍與同仁們彙整國外案例並尋找國內專家學者,從政府到民間一步步說服眾人,從了解到支持,臺灣實現國家公園理想的列車逐漸步上正軌,「我後來負責陽明山國家公園的規劃和範圍劃設,雖已是臺灣第3座國家公園了,但仍有許多艱辛與挑戰,最終看它開花結果,心中滿是感謝與欣慰。」
站穩腳跟,面對接踵難題
隨著國家公園數量增加、範圍擴大,對國土保育的重要性日增,10多年前開始出現設立國家公園署的呼聲,但和當年推動國家公園一樣,再次出現許多想法的衝撞。曾任內政部部長、時任總統府資政的廖了以選擇挺身而出,「當時大家討論政府組織改造,自然有各自的期待,但我聽到林務單位是否和國家公園合併的議題時,我認為應該要憑著良心表達我的意見。」
他認為,林務單位和國家公園在目標和任務上還是有根本性的不同,「林務單位必須思考經濟面向上的資源永續利用,但國家公園則以保育及保護為優先,政府裡有許多我的老同事、老朋友,我努力向他們說明國家公園肩負的責任與角色,只有保持其獨立性,才不會讓服務的同仁無所適從。」他更笑著補充:「這些曾經支持國家公園署的人們,我今天遠遠看到他們還會跟他們敬禮,謝謝大家站在一起。」
同時為此事奔波的還有許文龍,「我曾被時任行政院研考會主委的施能傑先生找去辦公室,說明為何不能將林務單位和國家公園合併,我以玉山國家公園為例,林務單位有標售森林副產物的需求,但那些副產物可能是野生動物們的食物或鍛鍊求生的玩具,若合併,會使主管機關面對矛盾的困境。」在有志之士們溫柔且堅定的說服下,為國家公園署的設立奠下基礎。
不過此時還不能鬆懈,因為屬於國家公園署的難題尚未解完。隨著行政院組織改造輪廓逐漸清晰,出現另一聲音,期待國家公園署移入環境資源部,這時有另一群人從前輩手中接棒,展開說明與說服的任務。時任內政部部長的葉俊榮堅持國家公園署應留在內政部,面對來自立委和民間的質疑,他分析道:「臺灣的國家公園,有高山型、都會型,有海洋、海岸、濕地,有原住民、閩南文化和戰地,土地小卻非常多樣化,放眼全球舉世罕見。要讓它們能順利運作,我們在經營管理上要能夠支撐它,無論是保育、災防、保安、建管甚至都市計畫等面向,都屬於內政部的範疇。」
吳欣修進一步解釋:「國家公園有許多法規限制,民眾違規時要有警察才能執法 ,這屬於警政署的業務;國家公園內常有山難,甚至是山林火災,這屬於消防署的業務;而山難有時需要直升機救援,這屬於空中勤務總隊的業務。違規、救難只是國家公園的一部分,就已經可以看到與內政部轄下各機關之間關係多麼密切」,他強調,更不用說之後與新成立的國土規畫署之間,也會有許多業務上的互動,「國家公園署隸屬於內政部,才能發揮最好的效果。」
從保育到保防,有「你」參與
9月揭牌的國家公園署,成為內政部的新成員,而國家公園署管轄的業務中,也多了兩位新「成員」。「設立國家公園署是本次組改亮點之一,而其中的重中之重,就是把海岸和濕地交由國家公園署管理」,許文龍眼中閃耀著期待,「我們國家由大小島嶼組成,海岸和濕地是我們國土保育的重要一塊拼圖。」廖了以也認為這項改變意義非凡,「氣候變遷沒有國家可以閃避,保護國土是國際語言,大家都在看,你科技好、經濟好,但能不能把國土和生態保護好,把海岸和濕地交給國家公園署,宣示了臺灣的態度。」
但隨著管理範圍增加,與在地居民的溝通、合作更形重要,這一點吳欣修深有體會,「我們的國家公園不像國外,可以設在人煙稀少的地方,我們要處理許多『人』的事務,所以臺灣設立國家公園初期,很快就調整腳步,從限制走向協力,把民眾拉進來參與,創造共同經營的可能性。」
他以墾丁國家公園為例,當地民眾看到生態導覽的商機後,自然願意放下獵槍一起帶動賞鷹,「企業也是一樣,我們不是去拜託企業,而是告訴企業在重視SDGs的國際趨勢下,國家公園是實踐SDGs 的優良合作夥伴,把餅做大,與大家共享,人們自然就願意加入。」另一方面,國家公園也能透過既有場域的重新規劃,拉近與民眾的距離,「近年露營風氣興盛,墾丁國家公園的瓊麻館轉型成露營場地,不僅吸引民眾親近,也樹立典範,讓人們有合法的場地可以選擇。」
國家公園多途徑串聯起人與土地,除了建構起具認同感的強韌夥伴關係,一同為保護生態系統和人文歷史而努力,葉俊榮更提醒,國家公園以『國家』為根基,同時具有彰顯主權的意義,「所以國家公園不只守護生態和歷史,也守護國土和國家,例如台江這幾年努力在沙洲植樹,就是不讓國土繼續被侵蝕。而說得更遠一些,當國家面臨外部威脅,國家公園也是保防的一部分。我們要讓民眾了解國家公園的重要性與密切性,認同感與驕傲感才會油然而生。」
說好故事,讓臺灣打動人心
說起臺灣驕傲,有人聯想到運動員出色的表現,有人提起半導體產業喊水會結凍的實力,葉俊榮覺得十分可惜,「我有朋友到美國去就是為了拜訪國家公園,不只是景觀壯闊,更重要的是它們很會講故事,故事乘載的能量能跨越海洋打動臺灣人的心,再把人帶往國家公園,臺灣的國家公園想說哪些故事?如何說得動人?是時時需要自問的課題。」
他以火山土為例,指出土壤裡的養分並非來自一朝一夕,而是需要漫長時光的形成,「我們都希望民眾重視國家公園,但重視不該用強迫的,而是幫助人們發現故事、體會感動,人們才會對國家公園產生期待,最後打從心底重視它。」他希望,終有一天人們能自信說出臺灣的驕傲就是國家公園。
而在全球化的時代,臺灣的驕傲不僅僅對臺灣本身具有意義,對全世界也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許文龍分享過去參與國際交流的經驗指出,「有人說國家公園是一個國家的名片,有人說是世界之窗,無論哪一種,我都可以自信地說,我們的許多成果都受到國際肯定,凸顯臺灣對世界的重要性。」他也提醒,國家公園要能跟上世界潮流,朝節能、防災、減塑、低碳排等方向前進,「同時擴大國際交流參與,借鑒他山之石,也對外自信發聲。」
國家公園法公布至今已逾50 年,這一段棒棒接力的長跑並未畫下句點,為守護山海與生息其中的生命,我們在國家公園署成立的時刻為彼此不懈的努力喝采,喘口氣、喝口水後,大家將背起國家公園的使命與故事,繼續邁開腳步奔跑,讓感動與驕傲傳遞到更遠、更深的地方。
請問廖前部長:國家公園帶給您哪些愉快或印象深刻的體驗?
大自然每樣事情我都喜歡,連下雨的景象都很享受,到北部打拼後,每座國家公園我都拜訪過。看過櫻花鉤吻鮭在水裡游動的節奏,看過鳥穿梭在金門的閩式建築之間,還有濕地上黑面琵鷺一起覓食、起飛的模樣,這些存在於國家公園內,再從國家公園擴及全臺的生命力,是臺灣得以生生不息的重要源頭。
請問吳署長:當年國家公園組為何在評估後決定設於營建署內呢?
營建署是全國土地的最高管理單位,可以合理限制某些土地使用,這對自然保育來說至關重大,而有效執行建管,也能保護國家公園內的地景地貌不受破壞。此外,國家公園除了保育,也須兼顧遊憩,營建署能協助國家公園做好土地的規劃利用及建築體的設計營造,讓硬體統合運作更加順暢。
請問許前署長:與國家公園內的居民溝通有何訣竅?
擔任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處長時,我和同仁總是不厭其煩的說明,改善道路、排水等公共設施,不僅是服務鄉親,古厝整修後搭配好的環境才能吸引遊客造訪和回訪,達到發展觀光的目的。而在設計過程中我們會聽取居民意見,做出適當調整,讓居民知道管理處有把居民的想法與感受放在心上,言而有信,後續國家公園要推動其他業務,自然能獲得正向的協助與配合。
請問葉前部長:國家公園人員如何跟著國家公園一起「升級」?
聽到「升級」好像會覺得一定要跟過去不一樣,但我認為國家公園是一個不斷努力的過程,中間有許多值得尊敬的人與事,例如有臺灣國家公園推手之稱的張隆盛前署長。要能把這些歷程留下來,梳理成故事傳遞出去,先打動自己人才能打動其他人。不重視過去的話就無法看未來,蹲好馬步,把這些亮點擦亮,就是國家公園與人員向上躍升的基礎。
葉前部長想對同仁們說:能為國家公園做事是很快樂的事!
我是做組織改造出身的,我很了解組改過程為同仁帶來的機會和影響,難免會面臨職務、職位的變動,心中有些起伏,但其實這樣的時機可遇不可求,希望大家能感謝這樣的機遇,把個人放輕一點,思考未來可以怎麼實現心中的目標。
我也知道在時間壓力下,大家都很辛苦,枝枝節節的事情紛雜,但若能把心態抓穩,知道這是整個系統向上壯大的機會,就會找到做事的方向。整個機關也能藉這個機會一起參與、回顧過去,形成未來的願景,這個過程要多去肯定人、肯定發生過的事,而不是否定,帶動大家站在相同的基礎上,發展出一個新的方向。
我們的目的不是要砍掉重練,但也不會阿Q的覺得已經做得夠好,自身站穩腳步後,可以向外尋找更多的奧援,無論志工或企業,希望最終能形塑出一種氛圍──可以為國家公園做事,是一件很快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