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台灣猛禽研究會調查員 蔡宜樺
臺北市立動物園研究員 張廖年鴻
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東沙管理站主任 彭正良
人類選擇肥沃之地安居,野生動物也是如此。對牠們來說,土地沒有國界之別,海洋沒有疆域之分,只是依循本能,時候到了就動身。從全球第一座國家公園─黃石國家公園(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成立150年來,人們日漸意識到,由人們劃設範圍的國家公園乃至於整個國家,無法獨力進行守護環境與保育的任務。
一如美國生態學家奧爾多 利奧波德(Aldo Leopold)曾說,「有兩件事讓我感興趣: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以及人與土地的關係」。人與人,促成跨專業、跨區域、乃至跨國合作,就有機會創造人與土地的共同願景,為環境與物種再守下一城。
創新政策工具,打造夥伴關係
黃石國家公園於1872年成立時,「保護環境」還是個新興而脆弱的概念。但很快的,人們就發現200萬英畝的土地不足以保護野生動物,國家公園必須有效地擴大規模,於是在1980年代催生出超越國家公園土地邊界的「大黃石生態系統」(Greater Yellowstone Ecosystem)。
然而這還不夠,例如令遊客驚艷的動物大遷徙,每年成千上萬的叉角羚與麋鹿不僅要穿越國家公園內的崎嶇地形,還得面臨公路與柵欄的挑戰。動物的遷徙路線很快跨越了國家公園的範圍,走進世代傳承的私人土地與農牧地。顯然,更大規模、更有彈性的土地管理策略有其必要性。
近年,黃石國家公園陸續透過購買土地、建立動物廊道等方式,讓野生動物能更安全地進出國家公園,美國農業部也與懷俄明州政府達成支持延攬私人土地的合作協議。由農業部投入資源與保育成本,率先應用於農業用地保育、土地恢復與管理、長期管理等三大項目。
首先,確保牧場、農場與林地維持正常工作營運,並透過法案授權,加速資源分配,協助農民恢復草地、架設友善野生動物的柵欄、移除外來種植物。同時,透過「棲地租賃」(habitat leasing),在私人土地培育棲地,並承諾牧場主人可持續在這些土地上放牧10至15年,有助於其長期營運,同時確保維持適當的野生動物棲地。
這項新的夥伴關係,並非由上而下的監管,而是由政府展現實質支持,鼓勵地主選擇有利野生動物的土地管理方式,共創公共利益。目前懷俄明州已有超過17萬英畝的土地參與其中,同時間,科學家走進牧場與部落,傾聽牧場主人與原住民的聲音,還有當地團體自願協助拆除柵欄。
事實證明,守護大黃石生態系統必須是團體作戰,需要土地的擁有者與管理者樂於參與。這些在懷俄明州的嘗試,未來有可能帶動其他區域,在黃石國家公園成立150年後,再度創造新典範。
三國聯手,跨國守護瓦登海
範圍橫跨荷蘭、德國與丹麥的瓦登海(Wadden Sea),則是生態保育跨國合作的典範。面積超過2萬平方公里,海岸線綿延400公里的海岸濕地與潟湖,是歐洲最長的連續濕地群,擁有沙灘地、海草床、鹽沼、河口、沙丘等複雜的棲地環境,每年有上千萬候鳥通過。
1978年,「瓦登海共同秘書處」(Common Wadden Sea Secretariat)成立,負責協調三國針對瓦登海的經營管理,跨國的多邊合作與跨區域的行政管理儼然成形。隨後於1997年通過「瓦登海三邊計畫」(Trilateral Wadden Sea Plan),作為共同經營管理的原則。
至2014年,荷蘭、德國與丹麥的瓦登海區域陸續登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成為國際濕地保育與跨國共同經營的里程碑。未來,如何在瓦登海區域受到全面保護的前提下發展觀光旅遊與有限度的經濟開發,是三國須持續面對的課題。
仰望墾丁天空,迎接猛禽過境
黃石國家公園與瓦登海的前例已說明,守護生態系統必須將點連成線和面。而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超過30年的遷徙猛禽調查也呼應了這個概念。
每年九月,愛鳥人聚集在社頂自然公園凌霄亭,一個個望遠鏡、攝影機對準天空。突然間,天空中出現幾個黑點,牠們盤旋、滑行,甚至俯衝而下,引起地面一陣驚呼。遼闊的空中舞臺,九月先由赤腹鷹打頭陣,十月則是灰面鵟鷹接力登場,還不時出現日本松雀鷹、魚鷹、遊隼,熱鬧極了。
台灣猛禽研究會的調查員從清晨五點半就在凌霄亭守候。他們是專業的數鳥人,透過雙筒望遠鏡觀測的地面記數,長期監測秋季猛禽過境時的天候、物種與數量。研究員蔡宜樺分享,2022年秋季過境的赤腹鷹約有176,514隻,灰面鵟鷹約有72,805隻,近年都有增加的趨勢。尤其以灰面鵟鷹最為明顯,「前10年的平均值是37,262隻,後10年平均值則是63,032隻,大約增加70%,是滿可觀的數字」。
至於赤腹鷹,自2004年以來其實是呈現減少趨勢,直到2016年又開始逐年增加,「而且每年監測到的數量一直突破新高」。蔡宜樺笑說,很多人都想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趨勢轉折,「但如果我們只看墾丁的天空,永遠不能解答這個問題,所以需要跨國合作,綜合各地監測資料,這對東亞路線的遷徙性猛禽特別重要」。
早年,灰面鵟鷹在亞洲各國都是狩獵的對象,包括墾丁國家公園成立前,每晚山裡都是燈火閃爍,「上百組人在山裡照鷹,照到就把牠們打下來。早期都叫『大號仔』、『山後鳥』,有的賣幾千,有的賣幾百」。後來日、臺陸續禁獵,發展猛禽研究;菲律賓也自2015年起取締狩獵,「至少目前灰面鵟鷹的狩獵危機是減輕許多」。
蔡宜樺分享,目前亞洲各國針對遷徙猛禽也有各自的關注點。日本作為遷徙猛禽的繁殖地,較關注繁殖期的猛禽數量變化及繁殖生態觀察;菲律賓是遷徙猛禽的度冬地,較關注棲地的環境議題,「東南亞國家比較大的問題是森林砍伐,所以他們會很關注森林開發對猛禽棲地的影響」。這些資訊也會透過「亞洲猛禽保育聯盟」(ARRCN)和「灰面鵟鷹高峰會」等國際交流場合相互交流。
至於臺灣,以長期監測累積珍貴的生態資料。「以一個族群的健康程度來說,至少我們知道曾暴露在狩獵、農藥中毒危機下的猛禽,現階還算樂觀的。但我們也不能說這樣就是保育有成,未來不必擔心,包括棲地劣化、海上風機、農地光電等問題都需要持續關注」。
金門島上有神獸,如何護「獺」安居?
要瞭解分布廣泛的動物的族群動態結構,往往有賴區域和跨單位的長期合作監測與資料整合才能一探究竟,金門的歐亞水獺就是如此。歐亞水獺曾廣布於歐亞大陸,卻在過去數十年間,因棲地破壞、獵捕等威脅,數量銳減。日本在2012年即宣布國內的歐亞水獺滅絕,而華南地區可能僅在金門還保有穩定族群,目前已列入我國瀕臨絕種的保育動物。
臺北市立動物園與「獺」結緣要回溯到2014年,3隻需要收容的金門歐亞水獺幼獸「大金」、「小金」與「金莎」送至動物園收容照養,牠們毛茸茸的可愛模樣引人注目,很快地成為園裡受關注的焦點動物。「當時我們就想要幫牠們多做一些事情,包括瞭解這個物種在金門原棲地的族群狀況,並由我們推廣教育的同仁在金門、臺灣兩地展開科教活動,向小朋友講解水獺保育、路殺防治、瀕危物種保育的概念」,臺北動物園助理研究員張廖年鴻說。
同時,對於野外的歐亞水獺,還有太多問題需要研究調查釐清。早先,臺灣大學生態學研究所教授李玲玲就曾在林務局及臺北動物園「動物認養保育計畫」的支持下在金門進行水獺族群調查。2016年後,這項工作由臺北動物園的野外調查團隊接棒,並在2020年接受金門國家公園管理處委託的「金門歐亞水獺親緣譜系及族群動態研究」計畫,深入追蹤金門水獺長期的族群動態變化。
透過1年4次的野外調查,收集水獺排遺樣本,帶回動物園分生實驗室萃取DNA、進行微衛星定序分析鑑定個體,建置族群資料庫並建立親緣譜系,也將分布個體結合GIS地理資料,希望藉由分析水獺的個體分布模式,推測金門各棲地被水獺利用的偏好程度。
2020年起的3年計畫,臺北動物園調查研究團隊每年在金門分別調查到78隻、108隻、162隻水獺。扣除重複計算,3年間調查到的數量為299隻,其中公的有188隻,母的有105隻,未知性別6隻。根據國外文獻,一般野生歐亞水獺的平均年齡約為4歲,團隊則發現金門水獺的年齡結構偏向年輕化,大部分為2歲以下的未成年個體;而三年內記錄到5歲以上個體有11隻,其中有一隻定居在太湖一帶的8歲母水獺,是這3 年內記錄到最年長的個體。
更重要的是,團隊利用這3年的穩定計畫支持,將2013年起累積10年的4,000多件庫存樣本盡數處理完成,並建置金門水獺族群樣本資料庫,做為未來比對個體的重要依據。這樣不僅可以掌握金門水獺的個體數量及族群變化,也能參考個體出現時間的先後順序進行年齡估算,建立具有年齡結構資訊的族群金字塔,「一共鑑定到566隻個體,填滿10年資料的連續性,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成果」。
張廖年鴻提到,過去多認為金門的水獺是一個封閉族群,但根據調查結果及參考其他水獺族群的文獻報導,現在認為年輕的水獺個體應該有能力跨越金門與大陸間的狹窄海域,離開金門前往鄰近島嶼或大陸地區尋找其他棲地。
尤其在多年的調查結果中發現,金門的水獺新生個體在出現一年左右多數會消失於後續的調查記錄中,「我認為牠們是移出,也就是幼獸離乳成長、需要佔有領域地盤後離開金門。不太可能是死亡,不然以金門島上許多單位、調查團隊及熱心民眾的觀察密度,應該會有很多死亡個體被發現回報」。
加上近年他與香港嘉道理農場、福建東南荒野聯盟等也在進行水獺調查的NGO單位聯繫,幾乎都確認金門周圍區域現今沒有其他水獺族群存在,沒有「其他族群個體移入金門」的可能。因此假設金門的水獺族群呈現「只出不進」的半開放狀態。根據這個推論,張廖年鴻認為金門應是華南沿海地區歐亞水獺的繁殖熱點,他也期待未來有機會在華南沿海其他棲地發現水獺族群,並證明牠們來自金門。
隨著金門解除戰地任務,地方的開發建設不可免導致金門地貌、植被、甚至水系發生改變。內陸溪流水域逐漸水泥化,原本連結各湖庫水域的水路通道陸化阻隔、農業對水資源的競爭利用、水質汙染,海漂垃圾及塑膠微粒充斥、還有全球暖化形成的極端氣候等,都是當前金門水獺面對的生存危機。
「野外水獺的個體數量並不少,缺少的是棲息生存的空間」,歐亞水獺是具有領域行為的掠食性哺乳動物,金門全島空間能容納的定居個體數量有限,這也不難理解為什麼新生的水獺個體在金門停留的時間不長。因為牠們到了可以獨立的年紀,就必須離開母獸尋找、建立自己的領域地盤。而金門多數宜居的棲地環境都已有優勢個體存在,年輕個體若無法與其競爭,離開金門另覓新天地可能是許多金門水獺長成後的必經過程。
因此,張廖年鴻提醒地方在開發建設的同時,需顧及不同水域連接通道的暢通與功能性,讓水獺有安全移動的空間,讓牠們願意使用這些棲地,也減少路殺風險。並跳脫單一棲地管理的概念,盤點周緣地區可能的保育合作夥伴,擴大金門水獺棲地範圍及族群規模,保障金門水獺族群的永續發展。
研究至今,張廖年鴻對目前金門的水獺族群數量稍微安心,但他也提醒,「雖然近年調查到的新生個體數量增加,但我們不要覺得現在數量是夠的,要把金門的水獺族群想成1。1消失了,就是0」。畢竟金門棲地規模小,水獺族群相當密集,一旦面臨重大生存危機,族群可能在短時間內瓦解。「也許哪天出現一種針對水獺的傳染疾病,或水獺在野外的棲地品質劣化到超過牠們能忍受的臨界值,我們沒有持續監測掌握到狀況,牠們就這樣消失了」。
外形討喜可愛的歐亞水獺,很容易引起民眾對保育的關注與共鳴,也是能證明環境品質的指標性物種。現在臺灣的歐亞水獺族群幾可確定消失,金門的歐亞水獺不只是我國保有的最後水獺族群,也是華南福建沿海地區未來水獺族群復甦的希望。
張廖年鴻認為,歐亞水獺並非對環境品質嚴苛挑剔的野生動物,相對的,好奇的天性、超強環境適應力讓牠們可以是和人類聚落鄰近共存的里山物種。在現今原生棲地規模有限的情況下,需要各單位與團隊群策群力,跳脫現今的族群監控管理架構,找出更有效具體、更適合金門水獺族群未來永續發展的保育策略,金門水獺的保育才可能有成功的一天。
為水獺復育留後路
臺北動物園曾邀請日本東京農業大學專攻博物館樣本古DNA研究的和久大介博士來臺,協助萃取臺灣早期水獺剝製標本的DNA,希望累積金門水獺周緣地區族群遺傳結構資訊。目前已知金門、臺灣臨近福建地區(保存於日本博物館的舊標本)的歐亞水獺族群都屬於華南亞種,但金門族群和臺灣個體的親緣關係卻比和鄰近福建地區的族群更為接近。
而這項研究資訊也可以提供評估建立異地保障族群的思考方向,「金門和臺灣的水獺親緣關係最為近似,如果未來希望在臺灣再引入歐亞水獺這個物種,金門的族群是最佳的考慮對象;這樣也能建立金門歐亞水獺的保障族群,未來萬一金門的野生族群因全島性傳染疫病、土地利用開發導致棲地破壞等因素造成族群萎縮甚或消失,還有機會用人為方式從保障群族中將水獺再引回金門來彌補。」

從淨灘到水資源循環,東沙島上攜手護洋
除了跨國跨域的合作,守護環境與物種也需要跨單位的努力。以環境保育、復育和海洋研究為主要任務的東沙環礁國家公園,除了與國科會、國立中山大學合作設立「東沙海洋研究中心」,吸引國際研究團隊投入,平時也與海巡署東沙指揮部針對全島淨灘、移除外來種、取締違規漁業、珊瑚阡插等項目密切合作。
東沙管理站主任彭正良提到,島上海漂垃圾的數量驚人,目前東沙指揮部已將撿拾海廢納入日常勤務,再由管理站接力,負責後端處理,這兩年共處理高達數十噸的海漂垃圾。
此外,島上也有外來種銀合歡入侵的問題,「管理站和指揮部劃分環境區域,由我們出工具耗材,指揮部協助移除銀合歡。這是長期抗戰,大約2至3年應該有機會全數移除」。為了避免銀合歡萌蘗再生,還特地建造窯烤爐,將移除後的枝幹燃燒,作為窯烤披薩的燃料。
由於東沙群島的外環礁臺孕育豐富魚群,過去不時有外籍漁船違規捕魚。管理站也與海巡署東沙指揮部艦隊分署東沙分隊合作取締違規船艇與漁獲,「經過這兩年的取締,違規行為已大幅控制,非常有成效」。
近年,海管處也與東沙指揮部合作建置海水抽取設備,打造循環水資源。根據聯合國海洋法公約(UNCLOS)對「島嶼」的定義,「能夠持續維持人類生活」是一項重要條件。彭正良提到,過去東沙島的淡水來源都抽自島中央的一口井,再經由海淡機造水給全島使用,不僅水質不佳,且長期抽取導致地下水鹽化。透過設備提升,如今東沙島已真正使用海水造水。
剛開始用海水造水,海淡機的濾心和濾帶時常被海草碎屑阻塞。後來,他們利用慢濾池的過濾效果,才讓所有單位都接受以海水造水,並可供水給全島3、4百人使用。管理站也透過地下水監測發現,地下水鹽度已逐漸恢復,並有少量淡水儲存在地層,未來儲存至一定的水量就可作為緊急或戰備用水。加上東沙島的汙水處理設施也建置完成,目前島上的汙水皆經由汙水下水道系統排入汙水廠,「處理後的水又能回收再利用,東沙島現在是水資源循環很完整的島!」
從墾丁的天空、金門的溪流到東沙的藍海,有猛禽的羽翼翱翔,有水獺的足跡徘徊,還有魚群穿梭在綿延廣闊的海草床。環境與物種的保育工作,需是有遠見的政策工具,結合長年耕耘的民間力量,以及大眾的共識凝聚及樂於參與。跨國跨域的通力合作,將有助於面對更加艱鉅的氣候挑戰,為整個生態系,包括人類自身,守住共好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