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司馬庫斯部落議會文化教育部部長 拉互依．倚岕（Lahuy Icyeh）
               花蓮縣卓溪鄉登山協會總幹事 董啓聖
               葛都桑音樂工作室創辦人 彼得洛．烏嘎

臺灣這片土地在歷史洪流當中，成為融合多元族群文化的載體。在多樣化的地理條件下，各個族群所展現出的文化獨特性，以及同源演變出的多元性，成為了這個島嶼國家最值得自豪的特色。然而，承先啟後是所有文化體系必須面對的課題，本文中為族群文化傳承默默耕耘的中堅世代們，看似在不同的道路上奔馳著，卻有著相同的理想與目標：向上鏈結、向下深耕、內化實踐。

文化，全球公共財

距1982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舉行第一屆「世界文化政策與永續發展會議」（World Conference on Cultural Policies and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 MONDIACULT）迄今已逾40年，對於全球文化保存政策的指導方針亦不斷與時俱進。2022年MONDIACULT大會宣言呼籲應該將文化視為全球公共財，保護人類文化的多樣性及多元性應與保護生物多樣性同等重要，更肯定在面對極端氣候及自然災害威脅時，文化對於人類社會的調適力及恢復力具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尤其是傳統和本土知識體系。

UNESCO也注意到COVID-19疫情加劇了區域文化發展間的不平衡，其中包括長久以來的種族、階級、性別等基本人權的歧異，及最新觀察到的數位化轉型能力、文化交流平臺資源過度集中等問題。因此呼籲各國文化部門應該運用社會和經濟資源，以及建立公、私部門間夥伴關係等途徑，對於這些脆弱的環節進行橫向強化。

此次大會也關注到數位世代的文化傳承課題，建議除了透過學校教育課程、終身學習之外，還可借力AI科技等，培養新世代對於文化多樣性、語言多樣性和藝術的素養及鑑賞能力；對於正規或非正規教育的文化推廣影響力都應該予以重視；並通過公共政策的結構性投資，支持文化部門之文化創新、教育訓練和技術培訓計畫，以增加就業機會。

臺灣各國家公園長久以來透過夥伴關係的建立，協助區內各個族群保存和維護傳統文化，更提供各種環境教育和培訓管道，藉此幫助在地社區將文化力轉為經濟力，盡皆符合MONDIACULT宣言的大方向，相信未來也能持續在互信的基礎上強化傳統文化知識體系在永續管理上的應用。

賦予孩子文化能力

司馬庫斯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並無聯外道路，部落孩子為了接受國民義務教育，必須耗費4個小時徒步跨越塔克金溪上、下各500公尺的落差，才能抵達校本部，即便在1995年底車用道路開通後，通車時間也要1小時。能在部落聆聽到學校鐘聲、讓孩子安心在地就學，一直是部落共同的願望。

拉互依．倚岕作為部落第一位獲得碩士學位的青年，懷著滿腔的熱忱希望能夠發揮所長回饋部落的栽培，成立在地小學自然也成為他的使命。在部落會議中獲得長老們的一致支持下，終於在2003 年取得新竹縣政府教育局的同意，成立新竹縣立新光國民小學司馬 庫斯實驗分班。

然而，文化培養很難用填鴨式教育去達成，因此實驗分班的課程除了有6 位專任師資，重要的課程更會由頭目親自帶領，並且藉由家長的共同參與讓課程與生活結合。拉互依說到，司馬庫斯部落最幸運之處，在於大部分族人長久以來以合作共營的方式生活，加上健全的部落會議制度，族人對於文化教育的共識度很高，也願意全力支持。

「今（2023）年初我們規劃了文化禮讚鴛鴦湖之行，適逢新竹地區乾旱，而鴛鴦湖是泰雅族先祖祈雨之處，為此特別增加了祈雨儀式」，文化禮讚並非單純的戶外體驗教育，而是透過身體力行的方式進行文化實踐。耆老帶領孩子們踩著前人的步伐，了解泰雅族的歷史與傳統領域，以文化地景實地連結抽象的世界觀。無論是祭儀的參與、耆老生命經驗的分享或是五感的觸動，這些現地的感受都會內化為深層記憶，成為文化傳承的扎實基礎。

部落的生活經驗和文化氛圍的浸淫，是影響文化認同和使命感最重要的因素。但即便在部落之中，也無法複製外來文化滲入之前那種全憑耳濡目染就能自然傳承的環境。因此，系統性的教育課程成為賦予孩子「文化能力」的重要途徑，「我們不能剝奪孩子了解自己文化的權利」，有了文化養分的澆灌，不僅能建立對於族群的向心力與自信，未來更能延伸轉化成為生活與生存的能力。

司馬庫斯雖位於雪霸國家公園範圍之外，但自2000年開始管理處就積極與部落建立友好關係。拉互依特別提到環境教育、解說員訓練及生態攝影等實務性課程，對於部落發展的實質幫助。在國家公園範圍與原住民傳統領域重疊的情況下，他也期待隨著原住民對於環境土地永續管理觀念的強化，彼此間的夥伴關係能持續深化，在平等互信的基礎中健全共管制度。

支援玉管處山屋太陽能電池更換／董啓聖 提供

「2016年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以下簡稱玉管處）保育巡查員林淵源老師的過世，讓大家非常不捨」，董啓聖回憶起有小泰山稱譽的林淵源親自指導部落內布農族青年山林知識、傳統技能，以及舊社老家屋尋根的種種過往，「他在過世前曾經表示希望能夠成立一個由族人組成的登山協會，提供更多的工作機會，讓年輕人能回歸家鄉傳承部落」，而他們這一群擁有共同記憶的年輕人，因布農族佳心舊社家屋再造歷史現場計畫又重新凝聚在一起，也決心籌備設立「花蓮縣卓溪鄉登山協會」。2018年協會成立後繼承林淵源的遺志，除了登山運動的推廣和服務，也致力於文化傳承的工作。

協會成立之初接受包括玉管處、花蓮縣政府文化局及 簡介消防局、中華民國山難救助協會等許多單位的協助，逐步取得包括高山嚮導、高山救援、導覽解說的資格認證，「現在的我們正處於成長茁壯期，除了仍不間斷地學習，也開始有能力對外輸出自己的能量」，「我們希望協會扮演一個平臺的角色，是讓族裡的年輕人找到回鄉之路的平臺，同時也是讓更多人了解布農族文化的平臺」。

協會設計了一系列文化體驗活動，「在活動規劃之前，成員會先訪談耆老，進行基礎資料的收集」包括傳統生活規範、生活技能、自古入山打獵或是舉行其他活動必須進行的儀式和遵守的禁忌等等。傳統布農部落為散居型式，各家族擁有很強的領域觀念，且皆有各自獨特的生活習性，加上布農族的分布範圍非常廣，必須因應環境條件而進行生存策略上的調整，像是因應環境驟變也會彈性地進行遷徙，故而演化出適地而生的文化多元性，「從耆老的訪談中就能發現與印證各個家族間的差異性」。

除了族內的田野調查，董啓聖特別提到在一次機緣下與阿美族豐濱部落共同協辦了安通越嶺古道巡禮，「不同族群間的交流經驗，讓我們獲得了不同的視野，能以不同的角度回看自己的文化」。臺灣的山海環境何其多面，各個族群都有自己獨到的適應力，這也讓協會成員深刻體悟到文化多元性保存之不易，傳承工作必須向下扎根的重要性，尤其在協助高雄巴楠花部落實驗學校舉行文化尋根畢業之旅後，「希望可以帶自己部落的小朋友上山，實地接觸文化歷史的源頭」這樣的目標也默默根植於心。

文化是一生的實踐

榮獲第53屆美國休士頓國際影展白金獎的太魯閣國家公園出品紀錄片─《森境太魯閣》，片頭一段太魯閣族語娓娓道來山林之子的生態觀與世界觀，獻聲的正是文化工作者彼得洛．烏嘎。「我是（長久紋面文化斷層後）這一代以獵人文化身分獲得紋面資格的第一人」，彼得洛認為一位合格的獵人必須要懂得山林運作的規則及生物繁衍的動態，亦要具有道德觀念、非自己的獵場絕不進入，並懂得分享與節制，只取自身生存之所，要具備最新的法律概念和保育觀念。

1994年彼得洛由臺北遷回故鄉花蓮，並於翌年開始文化田野調查。而2007年則是他人生最重要的節點，這一年他下定決心紋面，全力投入文化推廣。他坦承在此之前，從事文化表演時所展現的紋面都是暫時畫上去的，當時總是會反思：「不能下定決心紋面，感覺就像是對自己的文化沒信心」，眼見有著紋面的老人逐漸凋零，加深了他紋面的決心，為此也特別諮詢了族中三位耆老，「老人家們都說：早就應該紋了」給予最大的支持與鼓勵。

太魯閣族紋面具有重要的表徵意義，族中男女必須懂得傳統生活文化內涵和技能，才能獲得紋面的資格，「但更重要的是一生遵守GAYA傳統規範的承諾」，他不諱言年輕一代具有很強的自我意識，無法強制其遵守紋面資格的規範，但紋面並非一種表象的身分炫耀，在進行紋面之前必須要清楚了解其背後的責任與承擔，需要以嚴肅的心態去面對和思考。

他也不斷強調自己還在學習的道路上，為了讓自己更貼近族群文化的全貌，並將更完整的技藝和GAYA精神規範傳遞給年輕一代，不僅依靠小時候由部落老人手把手教導的記憶，更經常藉由調閱自己二十幾年來累積的田野調查資料來溫故知新，也期許自己用全部的時間去實踐族群文化。

文化展現的形式包羅萬象，或許能努力透過系統性的教育方式予以保存，但唯有對文化產生認同和信心，才能將精神和信仰內化。上一代人傾盡一生之力奔赴的終點正是下一代人接棒的起點，只有將棒子穩穩地交付在新血輪的手中，傳承之路才算走得完整。最後，如彼得洛．烏嘎所言：期望不分族群的年輕人，都能擁有主動追尋文化根源的熱忱；對於文化的多樣性予以尊重與包容，更是所有人都需要學習的公民素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