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神木上雲端的植物學家

樹冠層探密者徐嘉君

臺灣有高大先進的摩天大樓，半導體產業名號響亮，「科技島」的形象深植人心，但鮮少人意識到，臺灣超過60％的土地被森林覆蓋，原始林木資源豐美，用錢也買不到，住在平地的我們往往只需要數天即可到達高山，享受森林的極樂美景。「高山島嶼」所坐擁的天然資源，更值得身在這塊土地的我們感到驕傲，並加以珍惜。我從2014年開始找尋臺灣最高巨木，深入人跡罕至之林，終極目標，是要在全臺灣9.5億棵的茫茫樹海中，找出最高大最頂天的冠軍樹。

作為一名生態系植物學家，我專門研究森林樹冠層的附生植物，以及他們與環境變遷之間的關係，有人好奇我是研究植物的人，怎麼會想要尋找臺灣巨木；對我來說，這一切的發生都是順理成章，尤其是2022年，團隊集合眾人之力，完成了臺灣巨木地圖，2023年成功找到目前臺灣最高的樹「大安溪倚天劍」，我的心中既感動又感謝，更證實我這一路走來的堅持和抉擇是正確的。

我大學念的是成大工業設計系，天性就熱愛自然，但對樹木沒有什麼概念。1994年大二暑假，參加成大登山社舉辦的能高越嶺健行活動，因為穿錯鞋體力又耗盡的第4天，疲累的我在奇萊壩發現對岸有一棵樹木，拔地而起地挺立在山谷間，理直氣壯又霸氣，我呆呆望著，心想這樹這麼高，應該有100公尺吧！在那個神奇的時刻，彷彿受到某種召喚，整個人頓時元氣飽滿；暑假過後，我重新調整人生的方向，開始選修生物系課程，從頭學習植物。

大學畢業後，考上臺大植物學研究所，在福山植物園做研究時接觸到樹冠層的附生植物，從此深陷這種生長在雲端的植物的萬千魅力。也不知道為什麼，後來每次看到一棵樹，尤其是肉眼看不透的高大巨木，或複雜的樹冠結構，內心就萌生一股衝動，好奇巨木頂端到底有些什麼，好想攀上去一探究竟。

滿腔熱血，尋找臺灣最高的樹

很多人不瞭解什麼是樹冠，其實一棵樹除了樹幹和樹根，都可以廣泛的稱為樹冠層。樹頂叢生的枝葉交疊的樹冠層，形成一種特殊的生態，樹冠結構裡有動物、附生植物，自成一個體系的獨立存在，與我們慣於生活在地面上所熟知的世界，完全不同。

為了研究樹冠層的附生植物，我須要爬上樹近身做觀察記錄，爬著爬著愈攀愈高，自己也不免好奇，到底樹可以長多高？是哪一樹種？它們都生活在什麼樣的棲地環境？一般人對千年參天巨木的瞭解不多，像是熟知的阿里山神木較多人聽聞，至於樹木到底有多高，由於過去攀樹的技術不夠發達，2、30公尺可能就是極限，多憑目測估量，其中的誤差很大。

也有人會提出這樣的問題：臺灣最高的樹在哪？有多高？基於一名科學家的天職，我覺得有義務找出答案，而且要有系統地記錄下來以傳承後世，我集合了志趣相同者成立「找樹的人」團隊，決心要找出臺灣最高的樹。

就像人的出生背景不盡相同，樹木長在哪裡，命運也大不相同，如果從生理、生態的角度來分析，一棵那麼高的樹，想從根部輸送養分及水分，幾乎不可能，唯一只能靠著頂端樹冠層的枝葉來吸收，因此水氣充份的霧林帶是巨木最適宜生長的環境。

大海撈針，現代科技來相助

「找樹的人」為了找出巨木的所在地，一開始採取較原始的作法，用類似田調的方式詢問一些登山老手、林業前輩及生態專家，從他們口中探詢哪裡可能會有巨木，再想辦法前往探勘；巨木所在地多數人跡罕至，光是要找到地點，路程極為艱辛，再加上臺灣森林覆蓋率達60%，超過3,000公尺的的高山有200多座。後來發現，以這種土法錬鋼做法、如此密集的森林數量，到了退休也不可能找得到，非得以科學的手段來幫忙不可。

2017年左右，隨著光學雷達（以下簡稱光達）技術的發展，全球掀起一陣尋找原始巨木的熱潮。為了快速掌握臺灣森林的資訊，我向內政部申請光達圖來比對巨木熱區所在地點，但是首先碰到的問題就是由於資料量太大，錯誤率又高，光是靠團隊的人力來確認這些龐大的資料，可能10年也無法完成。

2020年我們發起「臺灣的群眾，一起尋找臺灣的巨木」活動，還舉辦比賽邀請公民科學家一起來糾錯，結果才1個月的時間，5萬張光達圖像就被廣大的「群眾科學家」指認完成，將明顯不對的資料剔除，其中糾出高達95％的樹高錯誤率，證明眾志成城。

經全民篩選後，光達專家又再花2年時間做確認，找到全臺可能超過65公尺的樹，共941棵，選定目標之後再進行實地探勘測量。而在這941棵的潛在巨木當中，我們真正爬上去的只有15棵。

被秒殺的「三姐妹」等身照

因光達的錯誤率還是很高，在找到巨木的潛在處後就必須組隊開拔到現場，攀爬到樹頂，才能知道巨木真正的「身高」。有人好奇2、30層樓高的樹木，是要怎麼爬？萬事起頭難，攀樹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要先利用空氣槍把釣魚線射到50公尺高的掛點，把繩索架到樹上，因為高度太高，肉眼看不到，必須透過望遠鏡來確認；接著再由被稱為攻擊手的第一位攀樹者開始攀爬，並把過程中遇到的阻礙排除。

在樹上的移動只靠著繩索和吊環，一直處於懸掛在半空中的狀態，不僅體力要好，還要有應變能力，隨時應付突發狀況，虎頭蜂來亂、颳風、下雨我都碰過，一定要臨危不亂才能安全完成使命。

因曾聽林業前輩說過棲蘭山區有三棵巨木，被山友暱稱為「三姐妹」，說她們的身高超過100公尺，為了一探究竟，2020年我們組隊前進棲蘭，經過2次探勘終於上到樹頂，確認三姐妹中最高的大姐有70公尺高。

為了讓三姐妹的英姿現身，我們從澳洲請來攝影團隊拍攝「等身照」，拍照過程非常曲折，光是到達地點就困難重重，而要取得1張沒有扭曲的完整巨木影像，必須架軌道把相機利用繩索輸送升空，攝影團隊共花了17個工作天才完成任務。從地面上看起來樹身碩壯的三姐妹，等到影像一出來，筆直的身軀竟然纖細又瘦長，令人驚艷萬分。我們製作了1,000張巨木等身海報，本來以為要賣個1年，沒想到才1天就被秒殺，後來被迫加印好幾次，靠著巨木的英姿成功行銷臺灣的森林寶藏。

三姐妹只是起步，找樹的人團隊在2016年與成大的測量及空間資訊學系教授王驥魁合作，以飛機搭載光達來尋找巨木，光達具有在短時間獲取大面積空間資訊的能力，能精準的測量出樹冠層高度，雷射脈衝穿透樹冠層至地表，測得地形變化。靠著光達科技幫忙再加上實地探勘攀爬，團隊後來又測得79.1公尺的桃山神木及82公尺的卡阿郎巨木，在科技的加持下，巨木一山還比一山高似地出現。

在巨木的產地迎接倚天出鞘

臺灣的巨木熱區，主要在雪山山脈的大安溪流域中部丹大山區、南部的大鬼湖山區，都是屬於避風、水氣充沛的霧林帶，先天條件好才有可能長成巨木。雪霸國家公園位處臺灣的霧林帶，是第一級的巨木產地，找樹的人團隊在此曾經探勘到樹高79.1公尺的桃山神木，以及高72公尺的南坑溪神木。

「桃山神木」是團隊利用光達資料「憑空」找到的第1棵巨木，意義重大。其位於塔克金溪上游，必須翻越海拔高度落差將近3,000公尺的原始叢林跟陡峭的地形，才真正到達巨木所在，初次相見那種震撼令人難忘。為了讓世人好好認識這棵壯觀巨木，團隊二度邀請澳洲的樹冠層攝影專家Steven Pearce，拍下巨木令人震懾的美。

2023年1月，大家正在春節歡聚的時刻，團隊成員前往大安溪，開路、溯溪，披荊斬棘，成功的登上樹冠層，經過量測人員以皮尺實地測量，是一棵高84.1公尺的巨木，為目前記錄最高的巨木，命名「大安溪倚天劍」，取自金庸的武俠小說《倚天屠龍記》，意指霸主已出，無人可比。

「倚天劍」樹高是目前的記錄保持者，不但是臺灣之冠，在東亞也是第一高的樹，而倚天劍是臺灣杉，拉丁屬名為「Taiwania」，是唯一以臺灣為名的樹。

曾經有人問我找樹這麼危險，又這麼困難，意義是什麼？為什麼要冒險拚命？實際上，樹木在森林中成長競爭激烈，要面對的壓力和考驗包括養份、水份的獲取，吸收得到才有機會長大，而要長到超過65公尺，必須挺過颱風天災、土石流等巨變，最後才有可能成功。人生不滿百，一棵巨木的養成卻需要數百甚至上千年的淬鍊，要長到70公尺以上，機率只有百萬分之一，想到它們曾經面對這麼多，就不由得對巨木肅然起敬。

天縱之木，臺灣寶島

尋常人一生都貼著地面生活，我能夠攀登巨木，有機會上到千年參天的樹頂，將樹冠層的生態揭密，貢獻所學，何其有幸，我的心中充滿著無盡的感動，更謝謝巨木寬大的胸襟，容許我們爬上樹，也能平安的返回地面，和每一棵樹的相遇，都是天生註定的緣分。

如今，臺灣巨木地圖已經問世，除了建構森林生態的基礎資料，更可藉著巨木的力量啟發保育意識，吸引更多的研究探勘，讓臺灣森林資源的豐富與多樣呈現，臺灣這麼美，我希望我和團隊的貢獻，可以讓世人更認識臺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