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獼猴本是分布極廣的物種，在人類社會開發範圍拓廣，尤其在疫情後山林活動回溫的情況下，臺灣獼猴出沒區域與人類活動區域密切重疊，加上數十年來錯誤的餵食行為，人猴衝突的頻率也愈趨頻 繁。我們能從人猴衝突的新聞裡，直擊臺灣獼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搶奪遊客的皮包、提袋，或成 群結伴闖入屋內覓食，甚至是在車道上遊走的畫面，但多數人未能清楚知道臺灣獼猴為什麼會出現這 些行為？我們又該如何以正確的姿態應對？因此，在媒體鏡頭和報導內容聚焦猴害的狀況下，臺灣獼 猴的負面形象已深植人心。

近年在玉山、太魯閣、陽明山、雪霸國家公園，及壽山國家自然公園，頻傳「遊客餵食、臺灣獼猴搶食」的人猴衝突事件，管理處各自出招、多管齊下，在委託專家學者進行臺灣獼猴調查研究同時，也積極思考解決方案，結合夥伴關係、跨機關合作、宣導活動設計等形式，一同面對野生動物管理的挑戰。

今（2024）年9 月更舉辦「國家公園與猴共好工作坊」，凝聚共識、交換經驗，並邀請長期投身野生動物保育的 李玲玲教授、林良恭教授、吳幸如助理教授、蘇秀慧副教授與會，與管理處相互交流出引領大眾學習建立與臺灣獼猴和平共處的概念和原則。

而在工作坊開場時，國家公園署代理署長陳貞蓉打趣地說：「人猴之間就是平行線，彼此不該有相交（香蕉）， 多數衝突都是因食物而來」，率先點出人猴衝突的關鍵。

衝突的導火線：餵食

2024 年4 月14 日一則新聞快報中，可看到臺灣獼猴闖入小油坑服務站，導致臨時延後至中午才開館的突發狀況，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聘用研究員柳正鳴分享，陽明山國家公園大概是從2015、2016 年開始出現人類餵食行為，陽管處分別在2019、2022 年，委託林良恭教授、巫奇勳副教授各做了一次猴群分布調查，希望能藉此研擬出更有效的防治對策。

兩次調查皆針對人猴衝突最嚴重的馬槽地區，也就是陽金公路中湖戰備道路口往金山方向沿線、鹿角坑產業道路沿線，證實了猴群現蹤的點位和人類任意餵食的熱點有高度相關，且發現猴群沒有擴大，但出沒地點和餵食熱點轉移到了車流量高的陽金公路上。陽管處推測，因為陽金公路有行車待避空間讓民眾能暫停於此，餵食機率也隨之上升。

另外，依據現場觀察到的餵食行為，可依主觀判斷初步區分成「計畫性餵食」和「隨機性餵食」兩大類。計畫性餵食，即是指民眾攜帶大量的食物來餵食野生動物；隨機性餵食則是指民眾一時興起，將身上的餅乾、點心拋給野生動物食用。調查顯示，無論是暑假或非暑假，計畫性餵食的比例都偏高，且計畫性餵食的民眾更容易無視勸導或刻意閃避取締。

陽管處因而嘗試根據遊客餵食動機做出不同的針對性宣導因應，與警察單位強化合作，盡可能裝設多支自動照相機，提高巡邏頻率。柳正鳴表示，陽明山國家公園正符合臺灣獼猴喜愛的棲息環境，又鄰近都會區，將來人類與臺灣獼猴等野生動物的接觸機會必然更多，所以陽管處加強宣導教育，延續監控餵食熱點並分析猴群行為、活動範圍，希望將人猴關係推動到互不干擾的共存理想之中。

根源在於人類的行為

同樣位處觀光熱點，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天祥管理站技士張心怡表示，由於逐年增加的遊憩人流源源不絕湧入，與臺灣獼猴產生衝突的事件通報也愈趨頻繁嚴重，媒體不間斷的報導下更讓天祥猴群之名不逕而走，「大約是2016 年左右開始，我們先嘗試捕捉並移地野放15 隻臺灣獼猴，但是不可能完全解決問題，所以我們朝向『共好』的目標思考解決方法，接連在這幾年進行滾動式管理。」

藉由密切觀察和紀錄，了解到園區內主要是3 群獼猴固定在天祥遊客中心、祥德寺後方、白楊停車場及白楊步道等處出沒，張欣怡分析：「遊客中心有一間做為補給站的便利商店，是遊客的主要歇腳處。當遊客拿著食物走出商店，坐在石墩上或涼亭裡一邊欣賞美景一邊享用餐點，就容易被猴群搶食了。」她分享，太管處還為此觀察了餵食食物比例與搶食食物比例，「餵食食物中主要是麵包、玉米、餅乾、飯糰各占了總類別的12％至19％；至於搶食食物，受到附近商家商品影響，零食占了28％、為最大宗。」

太管處每日安排2 位值班志工在熱點值班服勤，隨時直接對民眾進行現地解說，讓大家充分了解到臺灣獼猴的生態行為，也學習到如何預防臺灣獼猴搶食，並推動了周遭空間的「防猴健檢」，擴及太魯閣晶英飯店、天 祥郵局、青年活動中心等，譬如：在資源回收室上方架設龜甲網，設置防猴門窗，「我們移除戶外座席和石墩、增加室內的用餐空間和座位，降低民眾露天用餐的機會，並利用公共造景設計遏止商家把廚餘桶擱置路邊，挪開了遊客中心附近的公共垃圾桶，改造了公廁大門，防止猴子食用廚餘……」太管處絞盡腦汁減少猴群聚集於此的誘因，而透過類諮詢輔導的教育推廣，果真讓餵食和搶食頻率有效下降7 成左右。

不只人類受傷害

人類的不當遊憩行為，造成野生動物生態習性改變，衍生多種潛在的人獸衝突，也可能破壞高山型國家公園本就脆弱的生態環境。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保育研究科技士林文傑提到，通報地點大多在遊客量大的地區，主因在遊客未落實「LNT 無痕山林原則」，譬如：炊煮、攜帶寵物、未妥善處理垃圾等，野生動物一旦降低了對人類的警戒，遭車撞路殺的機率也大增，更不用說因食用人類廚餘危害到臺灣獼猴、黃喉貂、鳥類等野生動物的健康。

就以臺灣獼猴來看，因長期食用人類的食物，玉管處在猴隻身上檢驗到極高的腸道寄生蟲感染率，太管處、自管處也陸續觀察到猴群有個體不正常脫毛等異常徵狀。「因為餵食造成群體聚集且便於覓食、促使生育率上升，使得部分野生動物物種密度增加，排擠其他共域生存的物種。」

據此，玉管處便自2007 年起開始進行宣導與設施改善，到了2022 年，更決定重整對於臺灣獼猴的經營管理計畫，思考更有效的解方。林文傑說明：「林良恭教授曾提到，思考臺灣獼猴的問題，都應該要有短、中、長程的措施規劃。目前玉管處以持續性的教育宣導和設施改善為主，像是建立巡護機制及驅猴規劃；針對在地旅遊業者加強宣導等等。」

但以控制族群作為長程目標，玉管處積極進行跨科聯絡，「我們需要資訊的累積來支持，譬如，長期收集塔塔加區域中高海拔之臺灣獼猴族群的生態習性、分布，並監控臺灣獼猴的健康，以掌握人畜共通傳染病。這也是回歸到國家公園成立的初衷，希望可以平衡遊憩跟保育的核心價值。」

LNT 無痕山林原則

臺灣的「無痕山林運動」源於美國無痕旅遊概念（Leave No Trace, LNT），希望藉由實踐7 項原則，在親近自然環境的同時，將活動所衍生的影響與衝擊降到最低。

1. 事前充分規劃與準備（Plan Ahead and Prepare）

2. 在環境可承受範圍內行走宿營（Travel and Camp on Durable Surfaces）

3. 正確處理垃圾（Dispose of Waste Properly）

4. 保持環境原有風貌（Leave What You Find）

5. 減低用火對環境的衝擊（Minimize Use and Impact from Fires）

6. 尊重野生動植物（Respect Wildlife）

7. 考量其他使用者（Be Considerate of Other Visitors）

建立跨域的互利共生連結

關於促進跨域合作以解決問題，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對此相當有心得。雪管處保育研究科技士董于瑄表示，跨域合作不僅必要，而且重要，雪霸國家公園的範圍涉及的管理機關還有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臺中分署、地方政府等，大家有志一同認為，既然彼此面對了同樣的問題，如能資源整合，才能更快、更有效率地突破困境，「過去由幾個管理單位輪流主辦跨機關聯繫會議，以武陵管理議題交換意見。2018 年，臺中分署展開每半年一次的武陵地區人猴衝突相關權益人說明討論會，另邀請在地營運組織，例如：武陵富野渡假村、和平區公所等一起規劃方針。」

2023 年正式展開「武陵地區人猴衝突精進防治計畫」，聘用專職巡護人員，由4 個主要單位分攤經費。董于瑄分享：「我們制定了巡護人員巡護機制、巡護工作要領規章、遊客人猴衝突處理守則SOP、猴群出沒的熱點地圖等。後來考量武陵幅員遼闊、遊客絡繹不絕，除了安排假日巡護護管員至露營區駐點，也決定再增聘3 位巡護員。」

各單位與聘僱的專職巡護員建立了LINE 群組，以即時追蹤和掌握各地現況。專職巡護員在接受過嚴格的教育訓練後（包含使用漆彈槍的時機判斷、射擊練習和臺灣獼猴生態知識建立），輪流值班，每日固定於上、下午2 次作全區巡護，期間如有突發狀況則隨機出動，閒暇之餘，則對周圍遊客進行教育宣導和解說。同時，巡護員需於每週主動提供每日巡護軌跡、巡護紀錄，以提供各機關制定防範措施時參考。

董于瑄說：「計畫中曾收到民眾回饋，表示今年到武陵有巡護員協助，內心十分感謝。」這也顯示出各機關共同資助與建立專職巡護員組織，能舒緩人力短缺與經費限制困境，降低了人猴衝突事件的發生，更大幅鞏固了遊客對各機關的認同度和評價。

瞄準目標客群，因材施教

而對於園區內的壽山幾乎等同臺灣獼猴花果山的國家自然公園管理處來說，人猴衝突是長期以來的日常議題。自管處從成立以來便不間斷地透過保育巡查、檢舉開罰和教育宣導，希望能改變民眾觀念，不要把臺灣獼猴等野生動物當成居家寵物對待，而是必須跟野生動物保持適當的安全距離。

國家自然公園管理處保育解說科技正黃雅婷解釋：「教育宣導必須多管齊下且因材施教，吸引到不同客群，增加他們的參與度，才有可能達到最大化的效益。譬如：登山口的告示牌便捨棄大量文字，改用漫畫吸引大眾注意。」

她分享最具特色的，即是在登山口設置的快閃宣導，以最短時間觸及最大量人流為目的，嘗試穿著臺灣獼猴裝跳舞，教導民眾體學習「猴語」，在活潑的表演裡快速說明如何與猴共處，接著再用贈獎提高活動擴散力，如此一來，通常一個早晨約2、3 小時的期間內，就可以觸及到3 百至5 百人次。另外，Podcast節目、短片拍攝、戶外教學學習單、專業研習營等，因應國中小乃至社會人士的需求，自管處都能端出不同的「法寶」。

黃雅婷最後分析，自管處從2013 年起，陸續委託了屏東科技大學的蘇秀慧教授、裴家騏教授、陳貞志教授進行壽山的猴群調查監測。最近一次的報告顯示，壽山的臺灣獼猴數量逐年下降，但猴群死亡率並未有波動，所以推測為出生率低使然。而猴群數量降低，其實也間接表現出自管處10 年來的宣導已經起了令人欣喜的作用。

保持安全距離的四不原則

回到工作坊一開場，陳貞蓉代理署長認為：「讓人類與臺灣獼猴之間保持距離，是最重要的目標也是降低衝突最有效的方法。」玉管處林文傑也分享，「根據研究顯示，如果想要觀察臺灣獼猴，最好保持在4 公尺以上。如果人類的動作幅度越小、距離越遠，臺灣獼猴反應強度也會隨著減弱。」

各管處報告中，顯見人猴衝突大部分源自於人類主動跨過界線，干擾到野生動物原有的棲息生態。這也表示在未來的路上，管理處必須持續充實執法的效能，針對餵食者作最有效的開罰，並開發更有趣的教育推廣活動，甚至與外界進行異業合作，竭力為臺灣獼猴去污名化，並讓「食不外露、吃不餵食、觀不接觸、遇不挑釁」四不原則深植大眾內心。

同時，與會學者也鼓勵大家，各管處下一步便是整理經驗，記錄下成功與失敗的案例，並將成功案例轉化為標準作業流程或整合成範例，而這也正是國外的自然區域管理單位與保育單位關注的借鏡。

學者提醒，唯有持續與外界交流以及內部不斷創新，提升保育工作的有效性。未來如何將各管處的經驗與資訊聚攏，尤其著眼於牽涉廣泛的保育議題，如能組成跨科、跨機關、跨領域的工作小組，串連起保育研究、推廣教育、巡護等範疇，集結彼此力量，做更大、更多、更有效的事情，例如：與商家合作推動環保標章、綠色生態旅遊人才培訓等，從中強化民眾對野生動物的正確認識，促使民眾在行為中實踐自然生態的維護。

作者簡介

鄭之雅

社會科學院畢業，經手過期刊、工具書、人文書、圖畫書等。現為編輯、企劃、文案遊牧民族打工仔；從場館營運、書籍編輯、原畫展規劃到產品廣告文案，無事不做、有肝皆燒，試圖在文字、圖像的書稿之間持續進行閱讀人的田野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