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 11 月 12 至 16 日，來自全球 29 國、137 位濕地科學家齊聚臺灣，參與國際濕地科學家學會（Society of Wetland Scientists，以下簡稱 SWS）臺北年會，這是 SWS 年會首度移師亞洲。本次年會以「全球變遷之減緩與調適，濕地是解方」為主題，邀請各國科學家們分享知識、交換意見。

為期 6 日的會議中，由 SWS、國家公園署與國內濕地相關業務機關分別簽署「2025-2030 濕地保育跨部會合作備忘錄」，啟動國際濕地合作的里程碑。除了專題演講、專題研討會、分組論文發表等活動，也特別舉辦工作坊和濕地見習行程。國際濕地科學家學會亞洲主席也是臺灣濕地學理事長的方偉達教授開心表示：「我們要帶著全球的濕地科學家走到臺灣的高山、海洋和國家公園，讓大家欣賞臺灣的豐盛和美好！」

為地球把脈，聚焦藍碳生態系

成立於 1980 年的 SWS，致力於全球推動對濕地的理解、保育、保護、恢復，並以科學管理為基礎，促進濕地永續性，目前全球有超過 60 個國家、3,500 位 會員。本次會議由國家公園署與 SWS 合辦，也呼應了 SWS 的成立背景，「SWS 最初是由美國工兵署、環保署、地質調查署、國家公園署等單位共同成立，所以國家公園在其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

方偉達提到，本次會議選在 11 月舉行，就是希望避免颱風干擾，沒想到難以預測的秋颱還是接連攪局。「全球持續暖化，我們要如何為生病的地球提出解方？這次年會討論的一大亮點是『藍碳』，濕地的藍碳就是一種解方。」

「我們想當地球的醫生，為地球下處方箋，解決濕地面臨的挑戰，面對人類未來何去何從的問題」，方偉達形容，濕地就像地球的腎臟，幫助地球過濾汙水，然而，當污染超量時，濕地也將難以承受，「濕地不是萬靈丹。大自然就像人體，不同器官各有功能，彼此關係錯綜複雜，所以討論單一濕地不是 SWS 年會的初衷。我們更希望在這樣的場合，討論全球濕地在生態系統中的定位，如果能掌握這個定位，就有可能 有助於減緩地球暖化。」或設計時也朝綠建築目標努力。面對氣候變遷席捲而來的大浪，國家公園奮力破浪而行

藍碳城市，啟發更多保育行動

本次年會選在臺北舉辦，並由 SWS 總會長 Eric Stein 將「國際藍碳城市金獎」授予臺北市。「臺北市獲獎的關鍵在於設立關渡自然保留區，保護紅樹 林，鞏固藍碳的行動，包括後續進行疏伐、著眼恢復生物多樣性、淨化水質、強化碳匯等都獲得國際肯定」。而這也是「國際藍碳城市金獎」首次頒予內陸城市，「不臨海的臺北市都能為紅樹林保育、為濱海藍碳而努力，也會啟發其他亞洲城市。」

將視野放大到整個臺灣，無論是關渡紅樹林、台江國家公園、高雄舊鐵橋人工濕地園區的成功案例，都印證濕地和人類生活密不可分，也呼應聯合國強調的「健康濕地，健康人類」，為地球尋找解方，也是為人類的未來尋找解方。「保護濕地不是什麼都不能做，而是做既有之使用，像芳苑潮間帶的牛車採蚵就是老祖先的文化，還有原住民的生態知識，都值得我們珍惜。」

藍碳（Blue Carbon）有哪些？

藍碳即海洋與沿海生態系所擁有的二氧化碳，包括海草、鹽沼、紅樹林等，而濕地也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

培養濕地科學人才，邁向明智利用

本次年會中，濕地科學評估與管理是許多科學家著重的議題。中華民國景觀學會榮譽理事長郭瓊瑩表示：「正是因為科學家的調查研究，我們看濕地的眼光不同了，我們知道濕地有碳匯功能、生物多樣性高，開始重視濕地的生產價值，濕地不再是過去被視為毫無用處的泥灘地。」

郭瓊瑩回溯，2016 年國際濕地大會中，臺灣與 SWS簽署濕地保育合作備忘錄（RSPA），開啟濕地國際交流合作計畫，並舉辦「濕地種子營」，培育濕地科 學人才，同時舉辦濕地日等活動。「濕地保育必須靠政府、民間組織、社會大眾合作，除了熱情，還必須有科學基礎，所以濕地種子營的訓練就很重要，我們是真正走進田野，教導Know-How。」

種子營學員走進紅樹林學習碳匯測量，也前往陽明山鹿角坑溪學習濕地鑑界，「修剪樹木需要樹藝師，濕地面臨的問題也需要濕地專家。包括重要濕地的分級，為什麼有些濕地是國際級？都是因為有科學證據。」特別在土地有限的臺灣，濕地的明智利用更顯重要，尤其濕地保育和經濟發展難免會有競合關係，「我們應該有一條紅線，某部分可以共存，某部分絕對不能跨越，這就需要科學，才能有更務實、智慧的國土規劃。」

當小水滴匯入海洋

全球超過百位濕地科學家齊聚臺北，舊雨新知相聚是令人喜悅的時刻。郭瓊瑩笑說，聯繫過程中，許多國外濕地科學家都很期待來臺，「因為有過去長期和SWS 的互動經驗，幾乎歷任理事長都來過臺灣。尤其在臺灣只要開車 20 公里就能看到截然不同的自然景觀，這種地景和生物的多樣性讓他們很驚艷。」

對於身邊往往就有濕地，卻又不太熟悉濕地的臺灣民眾而言，也是重新認識濕地的機會。「大家都忘了300 年前臺北是一座湖泊，我們就是一座內陸型的濕地，關渡紅樹林、永春陂、大湖公園、金龍湖，甚至是大安森林公園裡一個小生態池，就像一顆顆小珍珠，串聯起來就有大功效。」

積少成多的概念也反映在 SWS 歷年的議題討論，根據她觀察，相較於過去多關注大型濕地，近年更關心不同專業領域如何貢獻濕地復育與保育，促成不同層面的減緩和調適。「像過去大家會談國家級的大型計劃，現在則更肯定化整為零，支持微型計畫，投資更少、應對更彈性、嘉惠更多人，或許這才是未來的趨勢。」

無論是昆明 - 蒙特婁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提出的「30 x 30」，或臺灣 2050 淨零排放目標，時間期限似乎距今不遠，但郭瓊瑩語帶鼓勵地說，「設定目標，大家才會往前走，不管走快走慢，我們會一起往前進」。一如方偉達常提倡的「生物智慧」（Biological Intelligence，BI），再次提醒人們思索自身與自然的關係。「人類的想像力是電腦無法捉模的，我們的智慧充滿無限可能，人是自然的一份子，唯有我們才能拯救地球。」

美國環境保護署「國家水生資源調查」

大會開幕後的首場演講，由美國環境保護署（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Agency， EPA）研究與發展辦公室的濕地生態學家 Amanda M. Nahlik 打頭陣，以「變遷世界中的監測與評估」（Monitoring and Assessment in a Changing World）為題發表演講，深入介紹「國家水生資源調查」（National Aquatic Resource Surveys，NARS）的發展。

環境部部長彭啟明在引言時提到，臺灣同樣面對碳減量的挑戰，保育濕地生態至關重要，我們有必要深入了解氣候變遷對濕地的影響，並減少人為干擾。「碳 中和也是我很重視的議題，有效率、同時符合政策與資源的碳中和技術對臺灣也相當重要，希望透過Nahlik 博士讓我們更進一步了解這些監測技術與評估方法，啟發我們在保育濕地的思維與行動。」

早期，針對美國國內的水域狀況與水質調查，主要是根據《清潔水法》（CWA）授予 EPA 調查與報告的權力。Nahlik 博士提到，起初 EPA 主要是分析各州提供的訊息，然而各州使用不同的調查設計，收集與評估數據的方法和指標都不同，難以進行全國範圍與長時間的數據整合或比較，「這不僅耗費龐大的經費，也導致我們無法回答真正關鍵的水質問題，顯然我們需要更現代化、更有開創性的作法。」

於是，2007 年起，EPA 啟動 NARS，集合各州、聯邦機構、學界的力量，進行標準一致的統計調查，範圍包含沿海水域、湖泊、河流和溪流、濕地，希望為政府與大眾提供更有意義的國家水域資訊。「有多少水域擁有健康的生態系統？最普遍的水質問題包括哪些？水質是改善還是惡化？改善水質的資源投入是否集中，並發揮成效？這些都是 NARS 希望回答的問題。」

美國濕地的挑戰

美國濕地面臨的挑戰包括土壤壓實、開闢溝渠、植被流失、外來種入侵等。「雖然我們知道濕地對環境很重要，但過去對於濕地實際的生態狀況了解很有限。」NWCA 調查的範圍包括美國境內有根植被的潮汐和非潮汐濕地，以及深度小於 1 公尺、目前未用於農作生產的淺水開放水域。「我們希望掌握美國濕地面積有什麼變化？有多少濕地擁有健康的生態系統？哪些區域存在何種壓力來源？」

根據 2011 年的 NWCA 數據，她與環境研究和生物學教授 Sioban Fennessy 針對濕地土壤的碳儲存進行估算，發現美國本土的濕地總共儲存 11.52 PgC的碳，其中大部分位於深度超過 30 公分的土壤中，且儲存於淡水內陸濕地，主要原因是內陸濕地的面積廣大，也足見其碳儲存的重要性。「受到人為干擾的濕地，碳儲存確實較低，可見人類行為的影響並不限於地表，也深入地下」。透過 2011 與 2016 年的NWCA 數據分析，她提到：「我們很驚訝地看到濕地土壤中儲存的有機碳在短短 5 年內損失約 12%，如果沒有全國性、長期的監測，我們永遠不會有這樣的發現。」

另一個發現是根據 NWCA 的重金屬濃度數據，多數地區的重金屬濃度都低於預期，但有 11.3% 的濕地有鉛濃度上升的現象，主要分布於美國東部山區和西北部。另外，數據也發現在美東，阿帕拉契山脈一帶的煤礦開採工作，產生的酸性礦井排水可能對環境產生影響，「即使那些濕地距離礦區距離超過 30 公里，表示採礦的影響範圍是很廣泛的。當我們有明確的監測指標，才能討論管理決策，減少採礦對於濕地及其他水生生態系統的影響。」

呼應本次年會的主題，Nahlik 博士說 :「我們生活在一個不斷變化的世界，不只是氣候變遷，人口、城市、汙染的狀況也在不斷改變。很多時候，我們甚至 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到底是什麼影響了珍貴的水資源？ EPA 花了很多時間和經費投入 NARS，我們必須透過長期監測重新檢視問題，才能針對問題做出有效的處理。」

最後，她以澳洲環境學家 Henry Nix 的話語作結，「數據不等於資訊，資訊不等於知識，最重要的是，知識不等於智慧。我們擁有數據的海洋，資訊的河流，知識的小水漥和點點滴滴的智慧」。在掌握數據後，還需要有制定政策與採取行動的智慧，唯有如此，才能在變遷中找到減緩與調適的解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