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淡江大學國際觀光管理學系副教授 陳維立、社團法人臺灣生態旅遊協會理事長 郭育任

圖／郭育任、陳維立 攝

在印尼社區生態旅遊（CBT-Community-based Tourism，以社區為本的生態旅遊）交流行程中，臺灣生態旅遊協會團隊深入了解了印尼生態旅遊網絡（INDECON） 如何巧妙地運用「生態旅遊軸帶」概念，在二個深具吸引力的國家公園 : 克里穆圖（Kelimutu）國家公園和科莫多（Komodo）國家公園之間，發展部落生態旅遊遊程方案與相關產品，將生態旅遊的經濟效益惠及周邊的鄉村社區。克里穆圖國家公園以其罕見的三色火山湖而聞名，不僅吸引了來自全球的地質研究人員，也是當地原住民族的文化中心，而這片保護區內的生物多樣性則在華萊士區 （Wallacea 生物區 ) 占有重要地位。科莫多國家公園是印尼唯一同時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自然遺產」及「人與生物圈計畫」的保護區，展現了其國際生態價值。

此行我們也拜訪了位於弗洛勒斯（Flores）島上非常著名的瓦雷博（Waerebo）村，這個榮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文化遺產保存獎的村落，成為印尼社區為本生態旅遊的範例之一。瓦雷博村不僅代表了芒加萊（Manggarai）原住民族運用中海拔森林資源的傳統智慧，還反映了居民對文化傳承的強烈意志。村落的圓錐形傳統家屋（Mbaru Niang）象徵著保護和社區凝聚，結合傳統與實用性，成為家庭生活和文化活動的核心。自 2005 年起，村落與 INDECON 攜手合作，透過咖啡產業的發展與旅遊收入的管理，建立了具有韌性的社區治理架構，將旅遊業的惠益回饋給村落，為當地 社區和生態環境提供了永續發展的願景。

印尼生態旅遊網絡（INDECON-Indonesia Ecotourism Network）成立於 1995 年，是個致力於發展和推廣該國生態旅遊的民間組織，將生態旅遊為達成自然保育的一種永續選擇。擁有超過 25 年的輔導經驗，INDECON 的核心策略涵蓋生態旅遊、社區發展、以及將旅遊作為一個發展過程的理念，強調人與自然的平衡，致力於文化資源的保存與分享。INDECON 的工作人員的輔導措施涵蓋能力建構、產 品開發、發展規劃、組織發展及市場推廣等層面，以強化當地社區在旅遊發展中的參與度。他們推動地方政府與社區、部落以永續的方式，管理對自然資源的消耗，也倡議遊客在旅行參訪時，盡量減少人類活動對環境的負面影響，期望藉由這種關係，使自然保育更有效地發揮作用，進而提升當地社區的福祉。

塑造獨特賣點，發展差異化生態旅遊

根據我們的觀察，並透過與副執行長Wita Simatupang 女士的訪談，印尼生態旅遊網絡協助每個部落努力尋找其在觀光產品發展上，獨特和與眾不同的定位與特色。以文化資源、場域最豐富的傳統聚落貝拿（Bena）村為例，他們因為保留巨石文化、祖靈信仰、傳統聚落村廓空間與母系社會建築語彙和織布文化等特色，是恩加（Ngadha）民族文明的中心，曾於 1995 年被列為世界遺產潛力點，並以此定調為文化觀光資產。

當遊客團體到達部落時，需要在接待處確認他們的身份，是否有事先報名與付費。確認後，由導覽員發給每位遊客一條紫色的圍巾織品，這是部落用來識別有登記的團體旅客的象徵。因為過去曾經發生遊客自由探訪部落的情況，干擾居民生活，此外殺價購買傳統織布產品，也造成當地婦女降價賠售的問題。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部落與導覽人員共同討論出單一窗口管理措施和識別系統，每個團體都需要跟隨導覽員進入部落，逐站探訪。導覽由豐富經驗且能夠用流利的英語解說的年長婦女帶領，探究部落的信仰、民俗、織布文化，還有各種空間建築上的語彙圖騰與特色，約2 小時的部落導覽，含傳統植物染織品購買與交流。

此外，貝拿部落也重新運用傳統植物，使用天然植物染料對織線進行染色，然後編織成作品。這樣的作品雖沒有亮眼華麗的配色，但透過解說時強調部落婦女捨棄方便廉價的化學染劑織線，改為投入傳統染劑的努力，卻可以獲得更高的售價，這也是部落與其他商業化部落的不同之處。編織品統一在接待處家屋的門廊空間販售，由編織組長將婦女們的作品帶來，作品的價格因尺寸和複雜程度而不同。

另外一個部落，托羅雷拉（Tololela）村與在傳統建築資產豐富度與貝拿齊名，但是交通稍遠，INDECON 協助部落制定寢具的共享經濟制度，提供浴室和住宿服務。由於每家床組的床單和備品是共享的，每個家庭不需要投資床單和備品，也不需要擔心 存放和管理問題。這樣的共享制度降低了每家的投資成本，並且可以獲得更好的住宿設施。此外由於遊客在部落停留時間增加，透過國際志工服務蹲點協助居民增進與累積英文口語溝通能力，當地社區成員有機會展示和傳播他們的文化傳統，包括建築風格、生活方式和儀式，展現在文化保存與傳播的特殊貢獻。

除了住宿，部落婦女相較貝拿村販售大匹的織品作品，他們新增織品小型文創產品、飾品，如植物染的棉線鑰匙圈、包包和髮飾，並注重設計。鑰匙圈是用大型布料剪裁下來的邊角料捆集而成，呈現出不同的顏色和質感。這樣的製作方式能夠減少浪費，實現產品的零廢棄。

著名的瓦雷博村因其中海拔和火山土壤，擁有適合種植咖啡和肉桂的自然條件，但成本高且氣候變遷影響了咖啡豆的產量，每年都會大幅波動，收入不穩，增 加了村民生活的不確定性。2008 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印尼辦事處補助水塔與小型淨水設備，穩定村落水源，幫助當地農業穩定發展與提升生活品質。部落優化友善特色咖啡豆種植，阿拉比卡與羅布斯塔品種皆有，他們的咖啡豆風味受到在爪哇地區旅宿業者的欣賞，成功跨島銷售，讓旅客和當地居民都能品嚐。

當地婦女負責照顧咖啡樹和採收咖啡豆，各家在乾季運用家屋前平台日曬咖啡豆。在新冠疫情期間，由於交通限制，遊客無法進入村落，因此咖啡豆被包裝好並透過人力背負下山，運送到外界，作為部落的收入來源，並得以撐過旅遊收入歸零的黑暗期，也成為生態旅遊社區透過林下經濟友善耕作，拓展生計維持部落運作，並展現韌性的里山經濟典範故事。

在部落遊客餐飲服務中，地產地消、超低食物里程的咖啡是重要的飲品。他們以磨粉的方式直接沖泡咖啡，杯裡還會有咖啡渣，成為特色。午餐或晚餐結束後，他們提供已煮好的大壺咖啡提供送客人飲用。也提供咖啡豆的販售，有烘好的豆子和磨好的粉狀選擇。二天一夜的遊程中，可包含由婦女帶領名為「一杯咖啡的旅程」的林間散步，從參訪咖啡種植區域、親手採摘咖啡果實、聆聽咖啡加工到烘乾豆的故事，然後遊客接著參與乾豆的分類、搗碎、沖泡並在傳統房屋前享用一杯咖啡。

在生態旅遊光譜的另一端，有個被梯田環繞的社區叫西皮耶娜（Sipijena），也是原住民部落。部落的生態旅遊新契機來自返鄉青年的熱情與遠見。這位女士自小在部落成長，外出求學工作後始終心繫家鄉。她於 2020 年決定回到出生地，與部落投入這項社區為本的生態旅遊計畫。當我們作為他們的第一批訪客來到該地時，村民們以純樸且真摯的熱情迎接我們。各年齡層的男人們用竹製樂器和隨手可得的工具奏起歡迎曲，婦女們則展示與教導我們使用工具，敲開石栗（candlenut）硬殼取出內容物的技巧。孩子們在一旁羞澀又好奇地注視著我們，散發著不受商業社會影響的純真笑容。

這樣的體驗讓我們驚訝，因為在村裡尚無任何「生態旅遊遊程和產品」之際，西皮耶娜村便對外來訪客展現出開放的心態，表達了與外界互動的意願。這或許正是印尼生態旅遊網絡長期蹲點耕耘的成果，讓村民願意相信外部輔導單位，迎接新的可能。或許返鄉青年的回歸，為部落帶來了新的希望與未來，也讓這座小村莊初步探索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社區為本的生態旅遊之路。

印尼生態旅遊網絡輔導人員運用社區的文化資源和自然特色，以差異化策略來定位這些部落的生態旅遊發展方向。貝拿村強調專業化的文化解說，瓦雷博村通過高參與度的咖啡體驗展示了剛性生態旅遊的價值，托羅雷拉村結合創意產品與共享經濟，貝拿、托羅雷拉村則展示了社區的開放態度與人文魅力。這些策略體現了社區為本生態旅遊的核心——因地制宜，並培養社區對外連結的信任基礎，最終形成多元且具區域特色的發展模式。

【人物側寫】

Ary S. Suhandi 阿里·蘇罕迪

印尼生態旅遊網絡創辦人暨理事長、亞洲生態旅遊聯盟副主席、全球生態旅遊聯盟理事

Ary 大學主修生物系，碩士以生態旅遊為研究領域，對自然與文化保育的熱情與使命更增添了他的魅力。他不僅因擁有對自然的好奇與敬畏，也為環境議題奉獻著自己的力量。我們對他在印尼這個橫越赤道的群島國家，如何推動社區為本的生態旅 遊感到好奇，詢問他因工作出差的頻率，結果他很不好意思的說，估計每個月平均至少有十天在旅行出差，而製造許多碳排。他分享了一張印尼地圖，由紅點標記單單在2023 年之間，所到之處的「足跡」，地圖上共有 58 個據點，遍及各區，其中還不包括過夜與重覆到訪的行程。以下透過兩個小故事，描繪具有生態旅遊專業與人本價值的 Ary 理事長：

自 2005 年起，理事長在第一次造訪瓦雷博村莊之後，深深愛上這裡，並持續陪伴輔導部落傳統建築、空間規劃、友善咖啡產業種植與行銷、生態旅遊培力與對外行銷等工作。耆老馬丁 (Martin) 描述部落自此之後將 Ary 視為部落之子，而這期間他也無數次透過部落唯一的聯外步道，持續推動以社區為本的生態旅遊。在新冠疫情爆發後，印尼政府考量許多島嶼醫療資源不足，有段期間嚴禁島嶼之間的飛航與船班。

疫情後，當他再次前往瓦雷博，驚訝地發現當地政府在聯外步道的低海拔端點數公里距離，鋪設了石板水泥硬鋪面。但這條步道除了提供遊憩需求，也是當地區民每天身負極重的咖啡、木材等農林產品上下部落的途徑。理事長為政府沒有徵詢部落意見與想法，就一廂情願的貿然鋪設硬鋪面感到遺憾。

原來的土石步道雖原始，但是土坡柔軟，腳踏土面時可吸收直接的向下衝擊。硬鋪面較不符合人體工學，造成背重物居民在脊椎與膝蓋的負擔，甚至減損壽命。理事長說，部分部落村民赤腳行走步道，雙腳適應後形成堅毅又美麗的大腳；他們說走在尖銳、被太陽曬得滾燙的石板上，實在太痛苦了！ 若當時政府可徵詢居民想法，保留一側或中間為泥土型態，應可兼顧遊客與居民需求。這也是政府與原住民族在協同經營管理時，需有溝通協調、獲得知情同意決策之反面實例。

此外，當天在我們賣力於步道上向部落推進時，他們團隊的成員向每一位迎面而來的人輕鬆地打招呼、問安。有村民，他就跑去幫他們擔木條；有婦女，他就問候。有遊客，也透過印尼語及英文歡迎他們拜訪村落。甚至，他還在步道上訪談二組遊客，問他們短影片是否可用於生態旅遊的行銷，並請他們對鏡頭說明來訪原因及對部落的想法。

其中一位受訪者，是從馬來西亞吉隆坡單獨前來旅行的年輕女性，她說在疫情前看到國家地理雜誌上的報導後，就非常嚮往，但因疫情而未能成行。如今她來圓夢，而且瓦雷博部落的七棟核心建築家屋都是真實的，不是 AI 生成產出的仿真照片。這些建築群真實又強大、獨特而美麗，她真高興自己克服萬難來了！ 或許是這種放鬆而溫暖的本質，Ary 總能以一種包容的心態去對待他人，願意聆聽他人的意見和想法，而陪伴社區、與世界交流，萃取出動人的生態旅遊服務。

作者簡介

陳維立

淡江大學國際觀光管理學系副教授、臺灣生態旅遊協會理事（通訊作者） wjchen@tku.edu.tw

郭育任

永續遊憩研究室主持人、臺灣生態旅遊協會理事長yuri.guo2015@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