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 文:鄭艾祥
攝影圖片:國家公園編輯小組
我在象徵純真的白色沙灘上跟青春作別的那一年,我二十一歲,甫從大學畢業,在堂堂邁向社會新鮮人的前夕,夥著一大群昔日同窗好友,從花蓮東土驅車奔向熱情召喚的台灣最南端--墾丁國家公園。當時正值台灣島的炎夏,在東經121,北緯23.5的艷陽下,我們沿著往恆春的濱海公路與鹹香撲面的風競速,往右望去,機車的引擎隆隆燃燒出極目沸騰的寶藍。
彷彿青春是條巨大的熱帶魚,我們追隨著它在前方靈動招曳的尾鰭,輕閉雙眼,濃烈的金光在我們乍然熄滅的眼底炙出一圈又一圈藍藍綠綠的光暈,像無數喧鬧的吻痕,是那尾熱帶魚翻身躍下而激躍而起的水珠嗎?
時速七十哩破風前進,何等張狂,一路上風與海的對談過於深奧我們插不上口,能做的只是笑,瘋笑幾聲,像惡作劇亂按人家電鈴就偷跑的孩子,間歇夾雜幾句”XXX我愛你!”,喊完便瞬間遠去,讓青澀四年上鎖的秘密瞬間鬆脫在風與海的稠密的聲線裡,無法投遞的心意讓多情的水鳥啣去作一個望歸的巢。
墾丁的海會讓人多了一點瘋狂,多了一些冒險的勇氣,不由自主的,我們都笑開了,怕曬的年輕小姐也脫了外套,讓兩條羞澀初醒的白皙臂膀接受海天的致意。第一站我們決定以白沙灣作為青春之行的初棧,這道長約五百,寬約四十公尺的沙灘有雪貂毛皮也及不上的柔密質地,雙足踏上先感覺到輕微地下陷,隨後便是柔軟地包覆,雖是將近正午時分沙粒卻一點也不刺扎,彷彿這沙灘是充滿愛的記憶的化身似的,海浪過來,將我們的足印一一舔食乾淨,陽光的怒氣被沙灘溫柔地消解了,吸收了,散成一顆顆金色的結晶--而那色澤便更勝死氣沉沉的貂皮了,說是白沙灣,其實更像金色,像是從遠古以來每天每天死去的夕陽漂流到此地默默澱基而成似的,是那種收去所有刺芒的金,沉穩凝鍊的金,像一聲嘆息但不是憂傷;似一種華麗但擺去了尊卑。不知為什麼,看著這片金色的沙灘,我們不是尖叫而是先學會像漠漠水田裡的白鷺一樣小立,並且若有所思,並且沉默。
墾丁的海與沙灘彷彿活物,我們接下來去南灣,南灣與白沙灣是截然不同的氣象,同樣是湛藍的海,金色的沙灘,白沙灣彷彿王摩頡詩一般靜謐清幽,而南灣則像是王摩頡離開輞川幽居來到了長安市集!南灣是熱鬧喧囂的代名詞,抑是青春最適切的代言人。
晚餐時分,我們拖著疲憊發紅的四肢來到海生館,雖然肉身明顯的是痠軟了,但精神卻相當違和地亢奮著,在海生館裡頭,森冷的鯊魚隔著厚實的玻璃游過我們身旁,館內是安靜的,離開了母體的海水以及珊瑚礁,一邊強勢地護著在裡頭悠遊安生的魚群,一邊面無表情地覷著我們,向玻璃牆以外的空間透著詭秘的藍光,似乎是一種訊號,暗示了在這裡外兩個小世界之間不容踰越與破壞的平衡。我看到魟魚側身滑過,有意無意但卻清楚地讓我們瞧見了牠的牙齒,裸凶鯙裝扮成若無其事的紫色彩帶,不知在尋找什麼地不停往沙底下鑽。這個空間,神秘卻迷人,讓人不由自主想要深陷,藍紫色的夜,似乎混入了海水,柔焦了墾丁在白日裡被驕陽硬刻出來的輪廓,墾丁的夜是百變的歌舞女郎,卸了寶藍的眼妝以後,這兒似乎可代表墾丁的另一面,屬於夜晚的。在夜晚,天與海之間的界線也被夜的手指攪拌得更混濁曖昧了,不是嗎?
說也奇怪,這並非我初次拜訪墾丁,但得到的樂趣卻是前所未有的,是刁鑽的墾丁知道我們選定這裡欲進行青春的閉幕式嗎?
也許,墾丁真是屬於青春的領地吧,畢竟它有那麼一大片愛晴的海,在墾丁,陽光即使從西邊沉入了海面,也會在入了夜後,從我們的心中某一個依然信仰微笑的角落升起。青春執拗的根,生於斯,長於斯,現在我們即將步入社會,原以為我們此行是來埋葬青春,跟它說再見的,但卻意外地發現,青春永遠不會離開。
就像那顆清晨從南端緩緩上升的希望,這片藍光迷離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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