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2024）年11月24日，第29屆聯合國氣候變遷大會（29th Conference of the Parties, COP29）在亞塞拜然首都巴庫落幕，通過《巴黎協定》第６條碳市場條款，涵蓋國家間的碳權交易，以及聯合國所支持獨立碳交易市場的建立，未來碳交易市場預期將趨於活絡。國家公園透過參與碳交易市場，有助於實現自身保護目標，也能提升碳匯功能，為社會和全球氣候行動貢獻力量。問題是：國家公園如何參與碳交易市場？國家公園結合企業參與碳交易市場可行嗎？

強制性與自願性碳市場

一般來說，碳交易市場可區分為兩大類，分別為「強制性碳權市場」（Compliance Carbon Market, 簡稱 CCM）及「自願性碳權市場」（Voluntary Carbon Market, 簡稱 VCM）。

強制性碳權市場，指的是總量管制排放交易形成的碳交易市場。政府設定了減量目標，並進一步把允許排放量作為碳權發放給受管制者，以這些碳權作為標的，可以進行碳交易。由於總量管制排放交易是強制性的，此市場中的碳權指「排放額度」（Allowance）。

典型的強制性碳交易市場，例如歐盟碳排放交易體系（European Emission Trading Scheme，簡稱EU ETS，成立於2005年）、美國加州碳市場（California Cap-and-trade Program，成立於2013年）、中國全國碳市場（成立於2021年）。

自願性碳權市場，指的是碳信用抵換機制形成的碳交易市場。非受到強制性管制的排放源，可以設計及執行減量專案，待實施並得到具體減量成效後，可申請碳權，此碳權指的是「減量信用額度（credit）」或減量額度，本質是減量成效的認證，可提供企業碳中和之用。

自願性碳權市場通常是直接投資特定減量專案，待該專案取得額度後，依約定的價格取得碳權；或透過市場機制購買額度，在實際執行時向中介商洽詢購買，或是透過國際上不同的交易平台來購買。

目前國際碳抵換機制類型分為三種。第一種為聯合國的清潔發展機制（Clean Development Mechanism, CDM），由《京都議定書》下授權成立的碳信用機制，只有《議定書》的締約方可申請，目前因《議定書》到期，暫停接受新案申請。

第二種為跨國獨立機構所成立機制，沒有身分的排除條款，只要使用合乎要求的減量方式皆可申請。目前全球主要的認證機構與標準，分別為Verra的VCS（Verified Carbon Standard）、黃金標準（Gold Standard）的GS。

第三種為各國／區域主管機關推動的機制，主要用來協助各國內部或區域內減量。臺灣抵換專案（Taiwan Offset Project, TOP）即為此機制。

參與碳交易市場三模式

綜合目前已知案例，國家公園參與碳交易市場的模式，除了可借助國家或地區碳交易框架，直接進入強制性碳權市場之外，參與自願性碳權市場可概分為三大類。

一是由國家政策主導，參加聯合國氣候變遷綱要公約（UNFCCC）支持的「減少濫伐及森林退化造成的碳排放計畫」（REDD+，Reduced Emissions from Deforestation and Forest Degradation Plus）。例如剛果民主共和國的薩隆加國家公園（Salonga National Park），被納入該國REDD+，受到歐盟、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德國復興信貸銀行（KFW）等財政支持。

二是由國家公園主導，與企業合作的碳信用專案。例如英國國家公園透過國家公園夥伴關係（NPP）與企業Palladium Group合作，推出自然復育計畫開發平臺Revere，針對14個復育計畫進行資金募集，並透過開發高品質的碳信用促進自然復育。專案內容包括泥炭地復育和河流保護等，可兼顧碳儲存與生態復育目標。專案資金主要來自私人投資和政府支持。

三是由企業主導，國家公園藉企業方進行專案設計與市場運營，專注於碳信用快速生成與交易，以吸引國際碳市場的參與者。例如坦尚尼亞國家公園署（Tanzania National Parks, 簡稱TANAPA）與民間企業Carbon Tanzania（CT）進行簽署，協議內容除促成碳權交易，並著墨國家公園保育及管理，保障野生動物及自然生態體系。

無論何種類型，國家公園參與碳交易市場當賣方需要以下步驟，（1）資格認證（註冊）：項目需符合國際或國內的碳交易市場標準，如CDM、VCS、GS等；（2）測量與監測：定期進行碳儲存或減排的科學驗證；（3）交易與合作：通過國際或區域碳交易所將信用額出售給買家；（4）收益分配：用於支持國家公園的保護、基礎設施或社區發展。

REDD+門檻高，與企業合作參與速度快

在這三種模式當中，參與REDD+的門檻較高。國家公園或相關單位需要滿足一系列技術、政策和社會等要求，以確保專案的完整性和成效。例如技術上需要建立森林基準線（Reference Levels）以衡量森林砍伐和退化的減排成果，這些基準線需要經過UNFCCC認證；市場准入部分須遵循特定標準如TREES（The REDD+ Environmental Excellence Standard, TREES）。

此外，REDD+減排專案主要針對發展中國家的減排需求而發起，國家公園通常作為政府策略的一部分，與國家機構合作參與，發揮森林保護和碳儲存的功能。由於是以政策主導，國家承擔主要責任，包括設置國家參考線、測量報告與驗證系統（Measurable, Reportable, Verifiable, MRV），並確保與原住民和當地社區的合作。

另外兩種模式，無論是由國家公園主導，或是由企業主導，基本形式多數與私人企業合作，由企業協助設計專案並吸引投資。

不過，國家公園主導的市場導向較溫和，重點在結合碳交易與自然保護，實現生態復育與財務回報的雙重目標，並提升國內外投資者的環保認知；企業主導的模式具有更高的商業性質，可以迅速進入國際碳市場，並吸引大型投資者，但在收益分配、透明性等可能引發爭議。

阿聯酋藍碳公司漂綠與不透明爭議

結合企業參與碳交易市場如何可行，或可借鏡非洲近兩年的碳交易發展。

2023年11月杜拜COP28峰會開幕前，一家藍碳有限責任公司（Blue Carbon　LLC）被媒體推上風口浪尖，因為藍碳公司屬於阿聯酋酋長國杜拜王室成員Sheikh Ahmed Dalmook Al Maktoum所有，並與非洲多個國家包含肯亞、賴比瑞亞、尚比亞、坦尚尼亞、辛巴威等簽署相關協議，購入總面積超過2,450萬公頃的土地森林資源以啟動碳抵換專案，並持續擴大合作國家中。

以藍碳公司與坦尚尼亞於2023年2月7日簽署的合作備忘錄（MOU）為例，藍碳公司與坦尚尼亞森林署（Tanzania Forest Services Agency）合作800萬公頃森林資源的保護、管理與登記，相當於坦尚尼亞保育森林面積（4,800萬公頃）的六分之一，其中包括5.6萬公頃的紅樹林，將根據《巴黎協定》第6條出售這些碳信用額度。

藍碳公司與坦尚尼亞森林署的MOU中表明，藍碳公司將致力於推廣以自然為本的解決方案（NbS），以減輕和適應氣候變遷的影響，協助坦尚尼亞政府促進永續森林管理實踐以及降低溫室氣體排放；同時也允許當地社區參與碳抵換專案，促進長期經濟成長並改善生計；地方政府將從碳信用總銷售收入中獲得61%。

然而，藍碳公司甫於2022年10月成立，藍碳公司董事長Sheikh Ahmed Dalmook Al Maktoum此前並無從事自然保護專案的經驗，就大幅進行與多個非洲國家簽署協議，覆蓋了辛巴威五分之一（750萬公頃）、賴比瑞亞10%（100萬公頃）、尚比亞10%（800萬公頃）和坦尚尼亞８％（800萬公頃）的國土，權利時間長達30年，而這些國家多有重要野生動物棲息地和生物多樣性熱點地區。

《衛報》批評，2023年阿聯酋的油氣擴張計畫位居世界第三，僅次於沙烏地阿拉伯和卡達。藍碳公司這些協議相關的碳信用額度，在碳交易體系中，將可被英國、沙烏地阿拉伯、中國等污染大國收購，從而通過抵換來實現它們自己在《巴黎協定》下的目標，意味著「漂綠」。

森林與歐盟資源網絡（Fern）的森林治理家Alexandra Benjamin表示，以土地為基礎的碳抵換專案的前提是有缺陷的：污染者可以聲稱他們的化石燃料排放已經無效，因為他們已經支付植樹或通過其他方式將碳鎖在土地上的費用，這是建立在承諾在未來不確定的情況下從大氣中吸收碳的基礎上的。與此同時，現在燃燒化石燃料肯定會加劇全球的氣候危機。

Alexandra Benjamin並直言那些協議是「土地掠奪」（land grabs）：「藍碳公司通過多次交易，占領了非洲大片土地，數百萬脆弱社區賴以為生的土地命運就這樣被確定了。」強調在簽署任何協議之前，森林社區必須事先獲得自由和知情的同意。

坦尚尼亞國家公園署的正面示範

坦尚尼亞國家公園署（TAPANA）的作法顯得相對穩健。

2023年12月杜拜COP28峰會期間，TANAPA宣布和Carbon Tanzania（CT）簽署合作備忘錄（MOU），在坦尚尼亞六個國家公園內、總面積180萬公頃的土地上，實施重大的碳信用專案。

TANAPA管理坦尚尼亞境內全部16個國家公園，包含著名的塞倫蓋堤國家公園（Serengeti National Park）與吉力馬札羅國家公園（Kilimanjaro National Park），是非洲領先的保育組織之一，在開展變革性碳倡議方面處於有利地位。

CT是坦尚尼亞當地的社會企業，早期資金來自荷蘭的社會創業公司Hooge Raedt Social Venture，於2010年由Marc Baker 和 Jo Anderson 創立，專注於森林保護項目，通過防止森林砍伐和推動社區管理的森林保護生成高品質的碳信用，以銷售至自願性碳權市場。簽署這項專案前已有三個成功案例。

此專案將從初始時期的可行性研究開始，CT將協助評估每個園區內可能產生的碳信用潛在額度；也將協助制定穩健的商業模式和管理計畫，確保專案的財務永續性和長期可行性，包含符合《巴黎協定》公私夥伴關係的規定，以實現國家自主貢獻（NDC）；並利用其國際投資網路為TANAPA提供獲得額外收入來源的途徑，從而增強其管理更多保護區的能力。

坦尚尼亞最大企業集團Mohammed Enterprises Tanzania（MeTL）也將為這個碳交易專案提供額外資金。MeTL成立於1970年代，是一家農業、製造和貿易公司，在非洲11個國家開展業務，並在6個國家中設有區域辦事處，其大規模業務經驗將加強碳信用專案的實施。

這項碳信用專案符合坦尚尼亞政府的政策目標。在銷售碳信用的收入分配中，依據坦尚尼亞2022年推出的碳交易法令《環境管理（碳交易控制和管理）條例》政府通知第636號，TANAPA預計將獲得總銷售收入的61%，並為TANAPA與國家公園周邊社區的合作提供了指導方針，確保獲得的收益有助於當地居民的社會經濟發展。

對TANAPA來說，參與碳信用專案的好處包括（1）創造收益：通過保護和管理國家公園內的森林產生碳信用，將信用額度在碳市場上出售，提供新的收入來源；（2）保護資金：出售碳信用的收入可用於資助坦尚尼亞國家公園內進一步的保護工作，幫助保護和保存生物多樣性；（3）永續管理：該專案鼓勵自然資源的永續管理，這與TANAPA的環境保護和生態平衡目標一致；（4）社區參與：部分收入可以支援公園周圍的當地社區，使保護工作與社區發展及利益分享保持一致。

國家公園結合企業參與碳交易市場的可行性

從TANAPA與CT的合作表明，國家公園結合企業參與碳交易市場是可行的，尤其是通過自然為本的解決方案來實現雙贏。然而，對比非洲各國與阿聯酋藍碳公司合作造成的爭議，顯示成功的模式需要確保資金透明、當地社區參與度高且政策框架健全。從這些案例中，可借鑑以制定自身的交易策略。

資料來源

1. 「2024年聯合國氣候變遷大會同意向發展中國家提供三倍資金，以保護生命和生計」（COP29 UN Climate Conference Agrees to Triple Finance to Developing Countries, Protecting Lives and Livelihoods），2024年聯合國氣候變遷大會即第29屆聯合國氣候變遷綱要公約締約方大會（COP29）新聞稿，2024年11月24日。文章連結

2. 「國際碳權制度介紹」，中華經濟研究院綠色經濟研究中心，2023年10月。文章連結

3. 由國家政策主導，以REDD+模式參與碳交易市場的國家公園案例：「剛果民主共和國：與子孫後代一起保護薩隆加國家公園」（DRC: Preserving the Salonga National Park with future generations），世界自然基金會（ＷＷＦ）新聞，2018年2月2日。文章連結

4. 由國家公園主導，與企業合作的碳信用專案案例：「國家公園對接企業ESG：從英國國家公園夥伴關係到加入零碳排運動的發展案例」，內政部國家公園署公園專欄他山之石，2024年10月4日。文章連結

5. 由企業主導，國家公園藉企業方進行專案設計與市場運營的案例：「坦桑尼亞國家公園簽署碳信用協議」（Tanzania Parks Signs Carbon Credit Deal），《TanzaniaInvest》報導，2023年12月4日。文章連結

6. 藍碳公司與非洲多個國家包含肯亞、賴比瑞亞、尚比亞、坦尚尼亞、辛巴威等簽署相關協議。「在最新的碳抵換協議中，肯亞向阿聯酋公司讓出數百萬公頃土地」（Kenya concedes 'millions of hectares' to UAE firm in latest carbon offset deal）by Katherine Hearst，《中東之眼》（Middle East Eye）報導，2023年11月5日。文章連結

7. 「藍碳公司與坦尚尼亞政府聯手加速邁向低碳經濟轉型」（Blue Carbon and the Tanzanian government have joined forces to accelerate the transition to a low-carbon economy），坦尚尼亞聯合共和國國家碳監測中心（NCMC）新聞稿，2023年2月7日。文章連結

8. 「新的『掠奪非洲』：阿聯酋酋長如何悄悄地達成比英國更大森林的碳交易」（The new ‘scramble for Africa’: how a UAE sheikh quietly made carbon deals for forests bigger than UK）by Patrick Greenfield，英國《衛報》（The Guardian），2023年11月30日。文章連結

9. 「非洲森林的控制權不能賣給碳抵換公司（評論）」（Control of Africa’s forests must not be sold to carbon offset companies (commentary)）by Alexandra Benjamin，美國環保新聞網站《Mongabay》，2023年11月17日。　文章連結

10.「坦尚尼亞國家公園與Carbon Tanzania合作發起東非最大陸地碳倡議」（TANAPA and Carbon Tanzania partner for largest land-based carbon initiative in East Africa），東非國家媒體集團（Nation Media Group）旗下媒體《The Citizen》報導，2023年11月30日。文章連結

11.坦尚尼亞社會企業Carbon Tanzania官網，關於Carbon Tanzania。 文章連結

文／葉小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