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 ╱藍嘉俊
攝影 ╱陳承光
圖片提供 ╱黃光瀛
晴空下,秋風起,以王者之姿盤旋於天際的鷲鷹,總是我們仰頭注目的焦點。因為像鳥類一樣展翅高飛,是人類永恆的夢想,而猛禽,就是空中世界的主宰者。有不少國家的國旗、錢幣以其為圖騰,崇敬之意,已是不言而喻。牠們身形孤寂,是優美、力量及珍貴三種價值的綜合體。
在全世界9000多種的鳥類中,猛禽類不到500種。牠們生殖率低,成熟速度較緩慢,在種類及數量上都相對的少。牠們位居食物網的頂端,有著廣大的活動範圍,是反映棲地環境及其是否健康或異常的指標性物種。
如果翻開鳥類圖鑑,可以發現猛禽的名稱還不少。在陽明山國家公園管理處菁山自然中心工作,從事猛禽研究超過20年的黃光瀛博士,提供了簡單的分辨方式。一般說來,鷲鷹類多屬日行性猛禽,鴟鴞類多屬夜行性猛禽,目前在台灣可看到的各約為32種及12種。牠們又可分為候鳥,如紅隼;過境鳥,如灰面鷹(灰面鷲);留鳥,如大冠鷲、鳳頭蒼鷹等。
完美的空中獵王
既然稱為猛禽,其構造上有何特殊之處?首先是眼睛,視力一流,以鵟為例,其解析度為人類的數倍;居高臨下並配合極佳的視力,讓牠們尚未出手就展露出霸王之氣。再來是喙部,尾端多呈鉤狀、非常尖銳,便於撕裂肉塊。猛禽的腳強壯結實,握力大,末端的爪子彎曲銳利,再加上飛行速度快(遊隼的俯衝時速甚至達300公里),這些長久演化而來的武器,讓牠們更善於獵捕及進食。
對於俗稱貓頭鷹的夜行性猛禽來說,聽力就是其強項了。牠的耳朵可以將周圍傳來的聲音立體化而精準測出距離與定位,同時,特殊的羽毛構造又讓自己飛行時幾乎不發出聲音。因此,可以在完全黑暗的狀況下,無聲的接近獵物,迅速將其捕殺,可憐的小動物,就是在這種毫無準備的情況下,一命嗚呼。
在威猛壯碩的形體之外,猛禽最吸引人的還是其高超的飛行能力。因應不同的體型及活動地區,不同的猛禽有其專精的飛行技巧,甚至,也為牠們贏得名實相符的綽號。例如體型龐大的大冠鷲,展翅可達130公分,是空中滑翔、盤旋的高手,在鷹群中算是轟炸機。而松雀鷹、鳳頭蒼鷹體型較小,翼形寬圓,善於在林間穿梭,身手猶如靈活的戰鬥機,至於在曠野中以高速獵食的遊隼,有著狹尖的翅膀,攔截機的名號,當之無愧。
左上圖:像是知道有鏡頭似的,紅隼盡情展現雄豔之姿/陳承光攝
右上圖:黃光瀛正從事猛禽擊放田野工作/黃光瀛提供
下圖:將獵物緊抓在手後,魚鷹揚翅而去/陳承光攝
就像鯊魚是海洋裡天生的獵食之王,猛禽特殊的生理構造,將牠推上了獨霸空中的位置。但非常諷刺的,這樣完美的獵食者,卻面臨了極大的生存威脅。黃博士沉痛的表示,「這不是天擇,而是人擇。再完美的生物,也過不了人類這一關。」
落難悲歌
首先是棲地被破壞,人類超量開發土地,不但造成原始地貌改變、也影響食物供給,直接衝擊了猛禽的生存環境。再來是農藥及殺蟲劑的濫用。這些難以分解的化學毒素在食物鏈的層層累積下,越來越多,最後全數進入猛禽體內。此外,還有人類的濫捕。其中,有的被製成標本,有的被關入籠中豢養,兩者雖有生死之別,命運卻同樣悲慘。想想看,一隻原本該在天際遨翔、活動範圍遼闊的大鳥,卻被困在一個窄小鐵籠中,可能連將翅膀伸直的空間都沒有,這畫面看了怎不教人難過?當然,還是有努力的人類。設於南投集集的農委會特有生物保育研究中心,就收留了不少落難猛禽。本身是獸醫師的黃博士,也曾緊急救治過受傷中毒者,而各地鳥友義工及獸醫師,更是默默貢獻的一群。但是,為了不讓這些救難行動勢單力薄,保育觀念的普及才是關鍵的基礎大業。
這方面,除了政府執行野生動物保護法、設立國家公園推動相關業務外,民間社團的力量也不容小覷,它們包括了各地的自然保育團體、鳥會、以及台灣猛禽研究會(Raptor Research Group of Taiwan,簡稱RRGT)。不只是國內的保育研究,跨國的合作交流也可見這些民間組織的身影,2003年於墾丁舉辦第3屆亞洲猛禽生態研討會,就是一個成功的例子。
保育觀念的落實,教條不得,在於「內在化」。比較好的方式,是讓一般民眾領略猛禽之美,如果能夠欣賞與理解,自然也會珍惜、愛護牠們。黃博士提醒我們,何妨帶著望遠鏡走出戶外,打開心窗、接受野性的呼喚,一起賞鷹去。
以陽明山國家公園而言,理想的觀賞地點包括中正山、大屯山、巴拉卡公路及陽金公路沿線。就時間來說,除了仲夏7、8月較少露面外,春、秋、冬都可以看到這些大鳥。挑一個天氣晴朗的上午,就不難發現牠們乘著上升氣流,展翅雲端的孤獨身影。其中,大冠鷲是台灣留鳥中的代表性的大型猛禽,全身呈黑褐色,翼下及尾部有一條特徵性白帶,寬大的翼幅能讓牠長期在天空盤旋,除了領域宣示外,也有求偶的功用,用心聽過大冠鷲天際孤鳴,應能體會這種「來自荒野的聲音」。如果要看壯觀的遷移場面,就要留意適當的季節及地點。一般來說,春季的陽明山、觀音山、八卦山,以及秋季的新竹尖石鄉、墾丁社頂、滿州鄉等,都不會讓造訪者失望。校閱軍容壯盛的鷹群,還有一幕不可錯過——牠們會在天空以幾近垂直的角度下衝,這就是所謂的「落鷹」。每年9、10月,以灰面鷲、赤腹鷹為主的過境猛禽,已成為恆春半島的年度盛事。根據墾丁國家公園蔡乙榮技士長年的統計,每年過境數量在10萬隻以上,足以進入已知世界級賞鷹觀測點的前10名了,而這還是指藉由肉眼的推估值,墾丁處委託研究以雷達探測,推估數量將是目視數倍之多。
上左圖:大冠鷲有著典型猛禽烔明的眼神及創利的喙/黃光瀛攝
上右圖:蕭瑟的秋芒提醒我們應用心體會「來自荒野的聲音」/戴進元攝
下左圖:深色型的東方蜂鷹幼鳥正在巢中練飛/黃光瀛攝
下右圖:蘭嶼角鴞是台灣特有亞種的貓頭鷹/黃光瀛攝
這樣的榮景能維持多久呢?不知道。但由於地球暖化及環境的變遷,台灣猛禽的生態確實產生了變化,黃博士指出了近年來的幾個重大趨勢:1. 日行性猛禽與夜行性猛禽的分界日趨模糊化,如黑翅鳶。2. 過境猛禽留棲化,如東方蜂鷹本為候鳥,現在漸漸成為留鳥。3. 深山猛禽郊山城市化,如鳳頭蒼鷹。原來在曠野中活動、在懸崖上用餐的遊隼,竟在市區中捕獵鴿子,並在高樓的窗台將之宰食——牠把高樓當作懸崖峭壁,而且也習慣了都市的燈光,藉此來捕食夜間飛過的獵物。
由於台灣的位置特殊,地處鳥類遷徙的重要航道上,如果民眾手下不留情,那麼,猛禽族群遭受的損害程度也是驚人的。然而,重要過境地滿州鄉民的捕獵灰面鷲現象,除了生計因素,還涉及了複雜的對抗心理,執法者與其和這些獵人們捉迷藏,如能將之納入生態旅遊的體系內,協助轉型,以創造鷹、居民、政府三贏。因為,「最好的獵人,也是最佳的生態解說員」,黃博士如是認為,「因為他們知道鷹的想法。」
今日猛禽,明日人類
對人類而言,消滅猛禽很容易,但要再復育,卻得耗費數倍的時間。美國的白頭海鵰,就是經過數十年的努力,才能恢復生機。在鳥界流傳著一句名言——「今日猛禽(鳥類),明日人類」,意思是現在猛禽所遭遇的問題,不久人類都將面臨到;我們對待猛禽的態度,其實也決定著我們的未來。
兩千多年前,莊子就對大鵬鳥發出了這樣的觀察與讚嘆:「…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雲,搏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里,絕雲氣,負青天…」這不該是絕響,讓美麗的天行者,繼續展翅於蒼穹之中吧!
黃光瀛博士簡介
台灣大學生態學與演化生物學研究所博士,美國密西根州立大學漁業暨野生動物所碩士,大學時代曾先後在中興大學受過森林系及獸醫學系洗禮,1984年成立全台第一個校園自然生態保育社並任社長。長期投入猛禽的保育及野生動物研究。目前任職於陽明山國家公園保育研究課。曾為執業獸醫師、自然主義者、釣手、獵人,著有《台灣野鳥圖鑑》。
上左圖:黑鴛(俗稱咾鷹)展現豔麗的雙翼及尾翼,振翅而上/陳承光攝
上右圖:即使落地而下,魚鷹仍展其壯碩的雙翼/陳承光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