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撰文∕藍嘉俊
攝影 ∕賴宛靖、藍嘉俊、戴進元
圖片提供 ∕中冶環境造型顧問
 
台灣被稱為福爾摩沙不是沒有道理的。雖然只是蕞薾小島，卻因為所處的特殊地理位置及多變地形，孕育了豐富的生態資源，在很短的移動距離內，就能觀賞到極多樣的自然景觀。另一方面，除了在地的南島、原住民文化之外，台灣歷經西班牙、荷蘭、日本、中國與美國文化的洗禮，交織出燦爛多元的文化內涵。換言之，無論就自然或人文面向，台灣的景觀都是麗質天生的。 台灣有7 座國家公園捍衛著美麗的山川地景、人文歷史，讓生態保育永續發展，讓國土保育完整落實。然而，不在國家公園保護範圍內的地區，有時因過度開發、人為破壞，讓環境與人類的關係惡化。所幸台灣這塊土地，向來不缺具有反省及實踐能力的人。其中，1994年完成的宜蘭冬山河親水公園，是極具指標性的典範。該案完全扭轉過去人力駕馭河川的思維，注重生態工法，並跳脫治水框架，強調親水性與在地的元素的引用，成為當地代表性的地景。

 
賦予冬山河新生命
 
這項打開國人視野的計劃，掌舵者就是郭中端教授。郭教授的養成教育完整，她求學歷程的轉變，本身就是一個「專業者對如何介入環境、創造美」的尋找過程。她最初學的是建築，但發現單棟建物對大環境的改善有限，後來又念都市計畫，卻覺得那些劃設道路、訂定土地使用分區的工作，真正關心的並不是美這件事情。最後，她改走景觀建築，才定了下來。這條路，讓她能以最友善的方式改造整體環境，突顯土地背後的自然與人文意涵，從而展現出好的景觀。
 
郭教授賦予了冬山河新的生命，這個夢想，起源於回國之初在淡水河觀賞龍舟賽的經驗。她看到骯髒的河水濺到選手的身上，縱使不是當事人，都覺得那臭味揮之不去。當時她就想，有機會一定要找一條河，好好的整治規劃，讓人與水能夠和諧共存，沒有距離。

 
當然不只是親水，而是親近整個自然環境，擁抱這塊土地的人文歷史。對郭教授來說，這樣的信念從小就滲入了血液裡。她回憶，小時候住台北溫州街，所念的北師附小和台大是以水田相連的，老師帶著他們寫生的地方，就在田邊。如此的「良田美景」，是她「文化基底」中很重要的元素。留學日本的時候，郭教授常常夢到故鄉。後來返國在台南成大教書，有次從四草調查回來，夕陽西下，經過大片大片的鹽田、稻田，這幅景象和當初的夢境很像，讓她感動莫名。另外一次是在宜蘭，經過綠油油的竹林，下面則是水汪汪的一片，這畫面同樣讓她掉下眼淚。
 
情感與認同
 
這就是對土地的情感與認同，也是我們處理環境問題時，最關鍵的態度。郭教授沉重的指出，政府早期抱著短暫停留就要離開的心理，如此怎能懂得珍惜一切？怎能看到深層的歷史及自然脈絡？而隨後，一發不可收拾的土地商品化，經濟發展掛帥，遺害至今，對這塊寶島產生巨大的衝擊。要知道，「土地是一切的基盤，基盤崩了，什麼都沒有了」！

 
為了後代子孫，環境永續發展是位階極高的價值，不該碰到經濟問題就退縮。不只台灣，全球都如此。談到目前人類過度開發而導致的全球暖化趨勢，郭教授不免憂心忡忡。前幾年她去北極時，目睹冰原大幅退縮，腳下站的地方，竟已是油管埋設處。她想，幾十年後海平面上升，辦公室樓下的捷運淡水線，恐怕就像宮崎駿動畫〈神隱少女〉的劇情，鐵軌要泡在水裡了。
 
郭教授會這麼說，是想要提醒所有的開發者，一定要回應地球自然生態脆弱這個嚴肅的議題。其實，環境好了，好的景觀自然也就形成了。然而，好的景觀也是需要爭取及保護的。1973年，日本千倉發生了一個著名的事件。一對老夫婦門前原有很好的視野，欣賞日出日落是他們安渡餘年的憑藉，但是，卻被後來開發商起造的樓房給中斷了。雙方打起了官司，結果是老夫婦贏了，因為他們的精神受到了迫害，這是日本「景觀權」（當時稱為「眺望權」）的濫觴。
 
由此可知，能不受約束的欣賞美景，是多麼重要。不然，只能透過小窗往外望、或什麼都不給你看，那和關進監獄裡，有什麼差別？

 
四度空間的藝術
 
從郭教授回台教書、主持冬山河、明池國家森林遊樂區整治工程，到後來成立環境顧問公司也為陽明山國家公園進行日式建築調查，持續推動優質的生態景觀工程，十幾年來，她有一個感觸，就是我們的官員和民眾都太急了，總希望很快就看到成果。但是，環境的規劃與營造，不只是三度空間的問題，還要加上時間的累積，是四維向度的藝術。無論是自然景觀或人文景觀，都是飽經歲月的洗鍊才能顯現出價值。就像京都的「苔寺」，已有1300年的歷史，如果不給它時間，各種類型的綠苔如何能爬滿整間古剎，形成動人的景色？郭教授還特別補充，入「苔寺」的遊客，都被要求先抄寫一遍《心經》。確實，要花點時間先把心沈澱下來，心靈之眼，方能感受得到真正的美景。
 
同樣地，進行一個環境改造計畫，也需要時間。有時政府把規劃時間壓縮，想要早點看到績效，卻適得其反。試想，若是很快的得到一個錯誤的答案，那有什麼意義？這樣傷害不是更大？這正是追求速度的迷思。此外，現代人過份依賴科技，用大量的電腦設備與軟體，想要省去過去手工繪圖的時間，殊不知，如此也流失了「以身體來感受空間尺度、光影與色澤」的機會，降低了人與環境的親切互動。
 
尊重環境的自然與歷史特質
 
任何一塊土地，都有其形成的歷史背景及特質，規劃設計者必須要全盤掌握，才能把美好、感人的東西，彰顯出來。
 
比方說陽明山與台北市的關係，郭教授睜大著眼睛問，「世界上有哪一個地方，國家公園與首都這麼近？」此即陽明山的地理特點，而它的地質、溫泉建築，則衍生出自然與人文景觀。當初，冬山河親水公園，即是大量運用了宜蘭傳統建材，並聘請當地工人施作，才能展現純正的地方特色，這就是「在地性」的精神。
 
再以她參與的北投親水公園為例，當地的北投石，是整個地區保護計畫中的核心連結點，北投石一旦離開這裡，「它的環境意義就消失了」，所以，尊重地方原有的脈絡，是非常重要的。郭教授後來反對其他地方完全套用冬山河的模式，也是基於這樣的考量，因為，每個環境的條件不同，要順著它自然本質，才是最好的。

 
「順著自然的本質」，其實也就是生態工法的價值。郭教授說過，「生態工法即是心態工法」，若我們對待環境的態度與方法正確，環境的體質就會好，美好的景觀，不過是最後呈現的結果，同時，那也必定是個可以安定人心、舒舒服服的空間。她的景觀作品，遍及全省，都是秉持這樣的理念與傻勁，慢慢磨出來的。
 
削著短髮、精神奕奕的郭教授，看起來就像是位感性的俠女，這條路還要繼續走下去，她由衷希望，生活這塊土地的人們，「能更用點心，要看的遠，多聆聽遠方的聲音」。那是自然與人文的和諧交響曲。 


 
郭中端教授簡介
 
淡江大學建築系學士，日本大學建築工學碩士，早稻田大學建築與都市研究所博士課程修畢。先後任教於淡江、東海、成功及中原等大學。1992年創立中冶環境造型顧問有限公司，推動生態工法，作品獲獎無數，包括：第15屆《建築師》雜誌國際合作優良設計獎、營建署第1 屆至第4 屆全國優良優等景觀建築獎、第1 屆台北城都市設計景觀大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