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採訪撰文/黃志浩、賴宛靖
攝影/蘇杰煬
翻譯/黃詠蘭
一個好的國家公園解說員,能讓導覽變得生動、充滿魅力,解說員也需盡力去形容美景、也談地質景觀的壯觀,這也是一種文學表現……
誰,能夠代表亙古永恆?
是拔地而起的名嶽、是嶢崢的奇峰怪石,還是深不可測的溪壑、抑或是無窮無際的海洋?可嘆的是,名嶽會因地震而變形、奇峰會因土石流而消失,溪流會因地殼運動而改道,海洋生態會因氣候變異面臨枯竭危機......
唯有文字可以留住千年前的璀璨非凡,可以重現山川美景曾有的榮光,即使環境改變,毫無重量的文字依舊能擲地有聲。
台灣國家公園發展史上,「藝文與美學」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在80年代,台灣藝文風氣高熾,許多文學、美學家創造出扣人心弦的作品:余光中、蔣勳、張曉風、席慕蓉、林清玄、鍾玲、羅青等當代文學大家,應各國家公園管理處的邀約,開始將創作觸角與自然美景結合,為國家公園中的景致,留下多本盪氣迴腸的傑作。
多次參與國家公園宣導活動的張曉風老師,百忙之中同意受訪。「咱們上陽明山好了!要聊聊國家公園,還有哪裡比身處其中更為貼切呢。」隨和中帶著浪漫的曉風老師如是說。
細雨濡濕陽明山 增添氤氳美感
剛過完年的陽明山完全不得閒,年假時喧鬧的遊人才剛下山,幾株山櫻花已悄悄沿著山徑展現嬌媚。經過林語堂故居時,曉風老師想起了多年前造訪,故居內的花匠送給老師親手釀的櫻花酒,那充滿春天氣息的香醇滋味,老師還惦記著。
雖然採訪當日飄著濛濛細雨,但洗滌過的山林更顯清靈飄逸。在陽明大學任教的老師對陽明山很熟悉,訪問地點大屯生態公園池邊小亭,在抵達生態公園前小徑上,幾隻台灣藍鵲在林間穿梭,「這是代表台灣意象的鳥兒,能這樣輕易瞧見,給人保育有成的安心感。」老師搖下車窗望著,展現作家獨有的敏銳觀察力。
喜愛大自然、生活中力行簡樸環保的老師,與台灣國家公園接觸得早。「藝文與自然的合作模式,端看各國家公園管理處的想法。當年是太魯閣國家公園管理處的徐國士處長找了我和席慕蓉、蔣勳,一同入山去感受,所以才出版了幾本集子。」曉風老師憶道。「當時大家的想法很單純,就是想以文學、美學的作品,來呈現國土之美。藝文界的朋友紛紛響應,一行人在國家公園裡『被感動』,然後各自用最擅長的方式,將美景表達出來。」
太魯閣的明媚風光展現在有文學家、書法家、畫家及攝影家參與的《谿山情》一書。另在曉風老師《從你美麗的流域》散文中,對於太魯閣國家公園及陽明山國家公園,亦有動人描述。而後參與創作《墾丁國家公園詩文攝影集》,以流轉詩句描述恆春半島的碧海藍天。文學家的敏銳心思,放逐在山林間,果然有別於一般遊客,能用繽紛卻不誇張的辭彙,讓抽象的美具體起來。


……湖上遍生針藺,一一直立,池面因而好看得有如翠綾製成的針插。但湖中的驚人情節卻在水?,水?是水生蕨類,整場迴腸盪氣的生生死死全在湖面下悄然無息的進行。有學者認為它來自於中國東北,由於做了候鳥免費的搭乘客,一路旅行三千公里,托生到這遙遠的他鄉……
──摘自張曉風《從你美麗的流域》動情二章篇
陽明山國家公園夢幻湖的水?的珍稀奇巧,遊人都知,有別於解說手冊上工整的描述夢幻湖的生成與水?特性,張老師的散文更添詩情畫意,不但能牽引讀者按「文」索驥,燃起造訪夢幻湖的念頭,更加深對於水?生態的好奇。
解說 也是一種文學
不過,曉風老師也認為,國家公園文學並不局限於意境的敘述,可以更廣義、更多元。
「一個好的國家公園解說員,能讓導覽變得生動、充滿魅力,解說員需盡力去形容美景、談地質景觀的壯觀,這也是一種文學表現,所以解說員的訓練在這方面應多加強,畢竟遊客與面對面的解說員,動人心弦的能力更勝文字、更能直接獲得成效。」
曉風老師感性的說,其實,解說內容能比文學作品更精湛、更獨特的,善用當地人文,尤其是原住民文化,像是耆老口述的傳說、神話,都能吸引遊人、勾起對環境保育的同理心。「比較遺憾的是,國家公園中能透過原住民母語傳頌的故事並不多,人文歷史有些欠缺,還健在、神智還清楚的耆老要能說故事,並不容易。這些傳說是很了不起的寶藏,當老者凋零,要去哪兒聽這些傳說呢?這些文史不也像是瀕臨絕種的生物,需要被關注保育嗎?」
台灣國家公園就是需要這樣的歷史定位及傳揚,就好似大家說到電影〈海角七號〉,便能聯想恆春半島的連鎖效應那般,國家公園相關單位應該抱著更開放而主動的態度,提供一個「便利而無後顧之憂」的創作環境,讓作者揮灑出更多令人傳頌的文藝作品,對於創作者與國家公園,都是利多。
但甚麼是張曉風老師口中所謂的「便利而無後顧之憂」?她舉了幾年前在當時台北市政府文化局長龍應台女士邀約下,曾探勘隱藏陽明山裡的日式建築古蹟,想以藝文特區的概念,開闢一處空間讓藝文人士進駐、創作。「能有靜謐古意的空間來激盪文思,是件好事,但是山上偏僻,生活起居不易,創作者可能得要自行外出補給、覓食等等,得中斷思路重返現場,好像有些不便。」她笑說。
熱情使文學不滅
身為近代最傑出的散文作家之一,曉風老師認為文字不同於影像,必須透過因果的敘述,才能讓閱讀者了解情緒從何而來,文句為何而生。「年輕的文學創作者依賴現代科技,快速獲得資訊,使得文學的呈現便略顯¬『懶』態。例如人到山中來,總有個情緒起點,是心情好出遊或是為掃憂鬱而來,對於文學創作而言,這情緒起點是與讀者間的情感發端,總不能只用『就醬』或『我瞭』諸如此類的簡易文句,略去了與讀者心靈互動的契機。」

讀者閱讀習慣的逐漸改變,衝擊了出版界,很多新書出版就等於是絕版。出版一周後書店覺得賣不掉,就立刻退回了,因為書店空間有限,要進些能賣錢的東西。「但我認為,政府可不全然以營利為考量,倒可先點起一把火,像國家公園多辦些藝文活動、徵文等,集結成唯美精緻的作品,讓新生代體會虛擬以外的真實藝文,重新定位出版的崇高價值,慢慢喚起年輕人追求極致的熱忱,多做這樣的策畫,把文人帶進山裡,把美景寫進文字裡。」
曉風老師語調溫軟,但她骨子裡卻充滿俠情,常常扮演那個先點一把文學熱火的人。近年來她應邀演講,談的是文學,但常常不是自己的作品。她奔走呼籲,終於使文建會同意買下出版社庫藏的藝文導師俞大綱先生的作品,並在俞大綱百歲誕辰紀念學術研討會中發行;最近她又四處演講,導讀言曦先生的著作《世緣瑣記》。她東奔西跑的忙著,卻不是為自己的作品,促動她的,是這份對文學的深情。
「今年初,資深藝人阿匹婆走了,一整版報紙道盡這位台灣觀眾耳熟能詳的甘草人物,她精彩的一生。令人感觸良多的是,文壇的藹然長者、台灣資深作家、前中央日報副刊主編孫如陵先生也於睡夢中辭世,報紙上他的消息僅寥寥幾字。台灣人常以為影響力大的是表演者,但其實藝文界人默默推動著看不見的許多事。」孫如陵先生以「仲父」為筆名,年輕一輩對他也許不熟悉,但他卻為台灣文壇奠下基石。1961年起,他主編「中央日報副刊」20多年,這是中副黃金時期,許多台灣人的文藝啟蒙從中副開始。孫先生慧眼獨具,首倡「不用文言」以推廣大眾文學,甚至退了陳立夫的稿。當時默默無名的朱西甯作品《狼》令他驚豔,居然讓出整版副刊,破天荒只登這麼一篇小說,讓朱西甯一砲而紅,現在副刊常見的小方塊文章,也是他所創。他是文壇伯樂,勇於起用新銳,可說是文學界的先驅。
「孫老了打破文學畫地自限的格局,從『中副』開始走出一條新路,那麼,國家公園文學及美學,是不是也能激出火花呢?」
文學是意境美,國家公園是情境美,彼此若能相輔相成,那是何等的美好。台灣的文學創作者繼續向前的動力,無非只是忠於所愛的信念。國家公園的極致美景與人文深度,當能提供文學創作者源源不絕的靈感與題材。「有朝一日,或許傳誦千古的文句,就因台灣國家公園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