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沿著台大運動場跑步，接近升旗台時，你或許不知，擦身而過的樹叢中，竟藏有一棵身世非凡的針葉木。樹皮呈灰褐色、鱗片狀斑剝，在路旁整排的黃果垂葉榕林中並不突出，卻是保育界頂頂有名的台灣油杉。它和台東蘇鐵、台灣穗花杉都是冰河期孑遺植物，可說是這塊土地的老祖先，與台灣海棗，併稱「台灣四大奇木」。

微弱的兩處紅點

然而，就像它孤伶伶的立在校園一角，即便以台灣整個族群來說，台灣油杉也是孤伶伶的。扣除礁溪的人工林，天然林地只分佈在北部的坪林和南部的大武，總面積也小的可憐（農委會的資料顯示，受保護的面積不及50公頃）。若你手上有張A4的台灣地圖，按照比例，它們主要的區位，用兩個小紅點就標完了。一南一北微弱的閃著，猶如兩盞等待救援的紅燈。

數字會說話。長期關心台灣鄉土植物與保育生物學的臺大羅漢強教授表示，台灣油杉現在的數量大概不到500株。因此，在農委會稀有及瀕危植物資料庫中，台灣油杉屬於嚴重瀕臨滅絕（CR）等級；在文建會文化資產體系裡，它也是公告保護的十一種珍貴稀有植物之一。

在分類上，台灣油杉為松科、油杉屬，屬於常綠大喬木，毬花單性，雌雄同株，葉互生，通常三月開花，十月種子成熟；樹幹筆直、樹冠成圓錐形，高度可達35公尺，木材含油量高，故名之。台灣油杉的木材質地細密、紋理漂亮，為林業的二級木，可用於建材，曾在1900年代遭到大量砍伐。

同樣都是珍稀生物，但比起聞名全球的大貓熊與北極熊，或是澎湖的綠蠵龜、七家灣溪的櫻花鉤吻鮭，一般民眾對植物的認知與關注，顯然相對的少。那麼，台灣油杉有何特殊之處呢？首先以生長位置而言，就值得一提。它屬低海拔的針葉樹，也就是500公尺上下的高度即可見其蹤跡，這和大多數的針葉林分佈在中、高海拔不同。台灣油杉群如此平易近人，卻帶來致命危機。對伐木業者來說，可及性高代表開發成本低，所以，早期的大面積純樹林幾乎就被掠奪一空了。

稀有植物的美麗與哀愁

台灣油杉的珍貴之處，在於其不但是台灣的特有種，且數量又少，兼具特殊性與稀少性雙重意義。羅教授進一步指出，熱帶島嶼有一共同現象：單位面積擁有較高比率的特有物種。

這是因為熱帶地區生物的演化速率較快，增加了多樣性的機會，因而相對容易出現特有種。至於島嶼，則是提供了地理上的隔絕條件，劃定了獨立演化範圍，生物無法和外界親緣種行基因交流，時間久了，成為當地特產的機會就增加。

這麼說來，台灣還真是特有種的天堂（約佔四分之一）。可惜，這不意味人類會善待它們。除了前人大量砍伐造成數量遽減，台灣油杉也有自己的問題要面對。它的另一個危機，就是繁殖力不旺盛。其種子多為受精不成功的空粒，受精成功的種子發芽率也低，因此雖然人為威脅已減輕，但自身的族群數量仍無法提升。羅教授補充，一些珍貴的裸子植物也有遺傳衰弱的課題，如台東蘇鐵、紅豆杉、台灣穗花杉、叢花百日青等。

好在，情況也不全然那麼悲觀。針對台灣油杉的生育地，羅教授曾以其土壤理化特性與植群為題進行分析，初步結論算是好消息。研究團隊發現，在生存環境方面，台灣油杉並不侷限於特定土壤與氣候條件，這對其族群擴展是有利的；在植物社群方面，它能與不同的植物相處而不退讓，因此，也不太有競爭上的問題。此外，其族群中不乏小苗、幼木，整體更新有望。

拉它們一把

然而，台灣油杉族群稀少終究是事實，亟需人類積極地拉它們一把。坪林早在1975年即設立保護區，1986年再依據文化資產保存法，成為台灣油杉自然保留區。保留區比保護區的層級高，受到的維護更嚴格，目前台灣共有19處自然保留區。此外，林務局依森林法，也先後在大武（1981）、礁溪（1992）劃設台灣油杉自然保護區。

幾十年過去了，情況沒有好轉嗎？對此，羅教授解釋，要根本拯救台灣油杉，詳細的基礎資料不可少，但植物個體生老病死的紀錄，需要很長的時間觀察。所以要看到成效，急不得。不過，除了劃設保留區／保護區之外，還有擴大族群與基因庫交流兩項工作可以加強。

擴大族群，才能降低滅絕的機率。人為砍伐、颱風、森林大火，可能只是大型喬木基本的生存挑戰，但對稀少的台灣油杉而言，卻是難以承受的風險，何況還有全球氣候變遷加劇的新挑戰。唯有增加個體數量，才有足夠本錢面對各種衝擊，造林，就是擴大族群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另針對現有管制區外圍，亦可考量劃設緩衝區，一來隔絕干擾、得到更完善的維護，二來預留林木擴展腹地。

• 左圖 : 期望有一天我們能看到每株台灣油杉皆能成長茁壯，迎向美麗的藍天/ 賴宛靖攝
• 中圖 : 成年的台灣油杉高度可達35公尺/ 王兆桓提供
• 右圖 : 台灣油杉的分布圖。( 繪圖參考來源：林務局網站)

至於基因庫交流，則是為了增加遺傳的變異性，讓後代更有能力適應環境的變化。又因台灣油杉族群分處南北兩端，距離太遠，不可能靠自然的力量傳遞花粉或種子，故需藉助人力，以種苗、扦插苗在兩處相互栽植。如此，不但符合擴大族群的需求，不同林地也都各自注入了新血，增加基因多樣性，利於繁衍。

 珍惜老天賦予的資源

 台灣油杉雖然嬌貴，卻非與世隔絕。事實上，低海拔的生育地反而讓它易於被親近、被觀察。除了族群聚集的保留區／保護區外，如開頭提到的台大校園，以及坪林國小、附近的農家，甚至位於台北金山南路錦安里的社區內，平地裡也能驚見其零星的身影。若有適當的管理，羅教授認為，台灣油杉是可以廣為栽種的。它樹型優美，具有觀賞價值，更重要的，它是本土的原生特有物種，有教育意義。只是，現在的園藝選擇，僅偏重觀賞層面，大量引用外來種也不在乎，令保育人員頗為擔憂。

而不只台灣油杉，許多珍稀植物的保育，也要更積極。羅教授以台灣島槐為例，它也是瀕臨滅絕的特有種，大多分布於山腰上，但也有少數分布於遊客人數較多的陽明山國家公園的二子坪一帶。羅教授提醒，進入此區內須更注意腳下的一花一草，不只是為了尊重生命，同時也能為物種保育多盡一份心力。

台灣雖小，卻擁有多樣的地形地貌、豐富的動、植物生態，走在其中，不只是享受，更有深刻的感動。對於這些上天賦予的資源，本應珍惜、維護，何況是原生瀕危的物種。台灣油杉保育的方向已經很清楚了，且確實可行，期盼政府與民間多加把勁，未來，得以解除它的紅色警戒，讓一株株的台灣油杉都能順利茁壯，看到台灣美麗的藍天。

羅漢強教授簡介
 
羅漢強，國立臺灣大學農學博士，現任該校森林環境暨資源學系教授兼系主任。主持樹木解剖學研究室，探討本省珍稀鄉土樹種之分類地位、有性或無性繁殖、生命史、族群構造等主題，以供保育之參考。

 

• 圖 : 羅漢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