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誰打開了宇宙的珠寶盒,在南海上遺落了一顆明珠,在日升日落裡,盈盈釋放光芒。」─摘自《東沙記憶》─
大多數人對「東沙島」一詞的認知,除了是地理課本中所述的南海四沙之一(編按:南海四沙為東沙、西沙、中沙、南沙),也是座結合軍事管制與神秘色彩的熱帶島嶼。豐富多樣的自然資源、繽紛的珊瑚礁生態以及特殊的環礁地形,讓東沙島有著「南海明珠」的美稱,也因為難以親訪,讓這座落在湛藍南海中的美麗之島,更增添了份想像的空間。
國土最邊陲 保育不馬虎
從台灣到東沙島,主要的交通是靠空運,除了每月一次由屏東空軍基地起飛的空軍運輸機,每週往返高雄小港機場與東沙機場的國內民航機目前只有一個航線,往返交通全倚賴航空。當季刊採訪團隊歷經航行一個多小時,飛機逐漸自白色的雲海下降,從空中鳥瞰,位在東沙環礁西方的東沙島,外型有如螃蟹的大前螯,白色的島嶼躺在晶瑩剔透的碧藍海面,美麗得有如指環上的溫潤玉石。
飛機終於在精簡的跑道上停歇,紅白相間的旗幟在「東沙機場」立牌旁飄揚著,隨著颯颯的風聲,登島採訪的一行人彷彿感受了東沙島的呼喚,歡迎著我們的造訪。
曾因戰爭與人為影響,加上漁業資源過度利用而導致資源面臨威脅的東沙島,近年來在台灣海洋保育政策的努力下,才有休養生息的機會。2008年東沙管理站成立後,駐島研究人員進行資源調查、保育、復育及環境監測等工作的執行下,逐漸展現如今所見及之秀麗景致。
島上建築物不多,且多為高雄市政府或軍方舊有建物。國家公園成立後將原有建築物妥善利用。值得一提的是,興建於1987年的東沙漁民服務站,這兒的門牌號碼竟寫著「高雄市旗津區東沙31號」。
門牌高雄市 離家千萬里
距台灣450公里之遙的東沙島,居然算高雄市?!


採訪撰文/連欣華
特別感謝/海洋國家公園管理處解說教育課許書國課長
商樂家技士
黃淑菁技士
保育研究課陳國永課長
蔡雅如研究員

原來,東沙島的行政管轄權已在1990年時交由高雄市政府負責,掛上了這塊屬於高雄市的門牌。所以,如果想從高雄火車站跳上計程車到這個地址,再怎樣神通廣大的司機可是一輩子也繞不到的喔!
掛上門牌是東沙行政管轄權的象徵,而進一步的保育研究工作,則在2007年海洋國家公園成立後,逐步落實。
綿延東沙島海岸線8,000公尺的沙灘,無論是觸目所及的生物或是隨手拾來的貝殼,每位海管處的保育人員都可如數家珍地講出其特性,若非全心投入,絕非能成就如此熟稔的專業知識。
東沙的改變,對長期在東沙服務的工作人員而言,感觸最深。曬得黝黑的皮膚、開朗的笑容與親切的指引,幾乎是島上人員的一大特色。在本次採訪計畫中,有位身形高眺、總是帶著熱情笑容的陳慧如技士,帶領團隊領略東沙的特色,更提供採訪團隊許多寶貴的知識。
陳慧如自2008年7月便派駐海洋國家公園轄下之東沙環礁國家公園,東沙島對她來說,有如第二個家鄉。在島上許多事都得親力親為,就連扛重物、協助運補,無論男女都得幫忙:「我從來沒把自己當作是女生呀,在這裡女生都當男生用了!」她笑說。
從小就對海洋生物有著濃厚興趣的陳慧如,自海洋大學水產養殖研究所畢業後,在海生館學習珊瑚的保育及復育技術,之後來到海管處,將自己的所長貢獻於東沙。
排除萬般難 任務放第一
現在看海管處人員在東沙島上任務分工完善,井然有序,但其實先遣人員剛登島時,可說是萬事起頭難。
除了陳慧如以外,第一批上島的人員包含擅長鳥類研究的洪登富,還有海洋博士吳瑞賢及擁有耶魯學歷的賴瑋倩約聘研究員。




東沙環礁國家公園剛成立的第一年,尚未有船隻協助,無法進行海域研究,先以陸域外來種清除為主。銀合歡的清除是十分吃力的,因須將銀合歡連根拔起才能真正有效。但因為人力不足,即便有海巡署的協助,滿島的銀合歡怎麼清都清不完。而由於島上人力資源有限,即使是女生,鋸樹木、碎枯樹、除銀合歡等須揹起沉重機器的粗重工作一樣要進行。
而可別認為將銀合歡連根拔除後事情就可到此結束,原生植物的培育及復育、定期拔除長出的銀合歡新苗,或以遮光方式抑制銀合歡小苗萌發等等,也是非常重要而繁重的後續工作。
上島約半年後海管處總算擁有了專屬的研究船───環礁一號。島上同仁預想未來東沙環礁國家公園開放後的情況,開始著手島邊珊瑚礁資源調查。經過一年鉅細靡遺的調查,東沙的海洋生態觀測區終於有了雛形。
絢爛深海底 危機處處現
海管處的先遣團隊有了船隻協助後,研究範圍立刻延伸到海域,以往研究人員潛水時,光是淺水區豐富的海底生態就令人讚嘆不已,更難想像深水處會是多麼讓人驚豔。
曾到過東沙島西側知名的沉船點研究探測的吳瑞賢,有次令他難忘的死裡逃生經驗。「船的位置就在環礁最西邊,是海床突然變深的地方,也是大浪沖擊之處。天氣好就可見到白浪沖擊,天氣不好時浪高更可達到2、3層樓,我們常想,沉船會掛在那,跟浪大絕對脫離不了關係。」
吳瑞賢憶起那段故事,仍心有餘悸。「前幾次經過時我們運氣好,都能平安無事地回來,但是到了第三次繞過水淺的地方時,突然大浪打來,因地勢所逼,船身與巨浪平行到幾乎翻船,現在想起來我還是一身冷汗。」



只是,事情都有一體兩面,危險的洋流讓企圖捕撈的外來漁民無法到達,於是,這處被人類視為危險的禁地,反而成為了魚群最安全的庇護所,構成東沙海域生態最不被干擾的後花園,繽紛熱鬧的海中景致,不輸知名潛點澳洲大堡礁。
目前東沙島上的研究調查工作是自主性的,由海管處同仁主動提出研究計畫,定時巡岸並做生態資源的記錄,再將最新的資訊上傳海管處的網站,雖然傳上網前自己都已先查過圖鑑與資料,還是希望能由專家再做審訂,才能給民眾享有最正確的訊息,這些也都是在台灣研究時較不會面臨的考驗。
距離的遙遠、物資的短缺,在在加深島上第一線保育人員做研究的難度,而東沙島上的天然資源再利用,讓採訪團隊印象深刻。
島上生活現代化設施上較欠缺,比方說每日使用的洗澡水,即使經由海水淡化廠淡化過濾,但還是會有一定的鹹味存在。難得有無鹹味的淡水像是除濕機水、冷氣水,大家都會很珍惜,甚至會拿來洗臉漱口。」
海管處邱怡詮技士親切說明,有農業政策推動執行經驗的他,在島上的服務時間雖不長,卻適應的很快,亦更認同國家公園對生態保育的付出與尊重。經由他的解說更能體會,在台灣一般人能將除濕機水用來澆花、洗車就算是一種節約的舉措了,沒想到來東沙後才發現珍惜水資源的真正奧義。
此外,東沙島上交通工具以腳踏車為主,負責載送物資則有電動車。海管處安排進行島上硬體維修的技工高紀邦,常常得扮演萬能的水電工、機電工、修車師傅等各種角色,畢竟與台灣相隔遙遠,設備故障若是只能倚仗台灣派員維護,緩不濟急,因此高紀邦練就出一身絕活,責任心重的他每次回台前,必定要把島上的機器檢查一遍,查看是否所有油箱都保持油滿狀態後,才安心回台。
海天一色間 與飛羽相遇
東沙島的研究範圍不侷限於海域,陸域也有極其豐富的生態資源,尤其是漫天飛舞的鳥兒。




東沙島是東亞候鳥遷徙路線中的重要中繼站,島上常見的鳥類有黃頭鷺、小白鷺、金斑鴴、翻石鷸、家燕等,其中翻石鷸是最優勢的鳥種。東沙島上的潟湖、海域和潮間帶是鳥類聚集的重要棲地,沙洲和灘地更是東沙鳥類最重要的覓食場所,牠們飛越重洋,在茫茫大海中尋覓到了這顆海中明珠,找到絕佳的棲身之所。
因此,在東沙常可見到有趣的現象,班次稀少的機場跑道,變成水鳥「起降頻繁」的專屬跑道,這畫面對島上的人來說,早已見怪不怪。
東沙環礁國家公園的登島前鋒之一洪登富技士對東沙的生物如數家珍,上島以來,他便專心記錄東沙島上的一草一木。洪登富常將沉重的長鏡頭扛上肩,匍匐在草地中拍鳥;有時也鑽進水底,把環礁內的珊瑚礁生物、魚群統統拍照存證,資料傳回台灣,皆具珍貴的研究價值。
採訪團隊登島時,洪登富雖返台休假,但腦海中仍念念不忘他離開東沙那天,有隻體力不濟的灰面鵟鷹留在島上,不知牠的體力恢復了沒有?遠在台灣的他依然心繫著東沙,精神宛如他鏡頭紀錄下的各種豐富生態,真誠而又動人。
海草不渺小 是東沙的寶
如果說,湛藍的大海是東沙島的「主題曲」,而繽紛的飛羽是親近東沙後所感受的美妙「副歌」,那麼,看似平凡無奇的海草,則是東沙最最教人驚艷的「神秘安可曲」。
海草,在東沙島鋪天蓋地繁衍蔓延著。或許讀者會質疑,海草這麼「常見而普通」的玩意兒,值得研究與保育嗎?
東沙島擁有全國最大的海草床 (面積初步估計有1,185公頃以上),是台灣本島海草床面積的10倍之多,且種類也最多樣化,初步估計東沙島周邊海域的海草,每天吸納二氧化碳的能力可達30公噸,對於孕育周邊海域豐富海洋生物資源,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目前,海管處委託國立中興大學生命科學系林幸助教授於東沙環礁國家公園進行海草床監測計畫,期望透過國家公園的保護與管理,讓這大自然所賜與的珍貴資源能永遠生生不息。
海草為東沙潟湖構築出海洋生物最營養、最舒適的產房,孕育出生生不息的海洋資源,像是海龜,就會選擇有海草的地方上岸產卵。乾枯的海草經浪拍打上岸後堆積在沙灘上,乍看像是一條條褐色的廢棄物,但其實乾涸的海草下仍然潮濕溫潤,是許多生物喜歡的環境,為東沙島上的生物脈動增添更多豐沛的元素。




海巡署協助 保育好拍檔
若非採訪團隊親臨東沙貼身報導,光從報端、網站上得到的東沙訊息,往往是碧海藍天、魚群悠游的美麗景致,島上人員的甘苦還真無從得知。
的確,從2007年東沙環礁國家公園成立至今,島上工作人員陸續克服許多挑戰,逐漸展現出豐碩的研究成果。不過,這些並非海管處獨力可完成的,靠的是跨部會力量的整合。
海管處楊模麟處長曾說:「海巡署是東沙島上的另一批守護者,只是,他們守護的是島區與海上的安全。對國家公園的保育與復育工作來說,有了這層的防護管制,實為極珍貴又重要的助力。」言談間表達了對海巡署南巡局東沙巡防指揮部的謝意。
海巡署南巡局東沙巡防指揮部王嘉遴指揮官,看似嚴肅,實則在威嚴的外表下有的是對海洋保育與同袍的無盡關心。每至用餐時間,總可見他匆匆用完餐,接著便至各桌巡視官兵們有無吃飽,逢年過節時也自掏腰包加菜,只為一解留在島上官兵的思鄉情愁。
給予海管處許多協助的王指揮官,切實將國家公園的生態保育概念融入其帶軍領導與訓練之中,不僅每月都安排生態教育,對於每個新報到的士兵都親自面談,輔導正確的保育觀念。
「以每年世界地球日為例,總能看到王指揮官精神抖擻地站在第一線指揮,甚至親自下場撿拾垃圾,讓我們看了都覺得不能輸他。」一位士官曾如此談到,在王指揮官身上,我們看到了真正上行下效的實踐精神。由於海巡署的戮力協助,海管處人員方能無後顧之憂的從事研究。
來自不同國家的各種廢棄物隨著海流,停泊在潔白的沙灘上,淨灘成為最重要的保育執行工作。然而,對海管處保育人員而言,淨灘的實質成效,並不只是持續不斷地撿拾、打包般的重複工作。他們會去記錄漂流過來的垃圾是屬於哪個國家,把相關的數據統計起來,待世界地球日等國際關注的重要場合時,將統計資料公布,籲請各國呼籲國人重視環保,只有如此,才能達到淨灘真正的目的與價值意義。
距台太遙遠 返家變數多
自古以來,東沙有許多美稱,原以為在天涯海角工作的島上人員,日子愜意得可媲美前些日子讓世人羨慕的「大堡礁島主」一職,然而直到親自登島採訪,工作團隊才深深體會到,要保留一片淨土,需要眾人無私的付出才能達成,當中的辛勞,真的不是身在繁華台灣的你我可以體會。
此次季刊團隊結束原訂5天的工作預計返台,卻遇上機場設備故障飛機停飛的突發事件,而這一等就是3天。想回台灣的季刊團隊未能如願,急著前往東沙的海管處東沙站張仲佐主任也心急如焚,只能不斷地以電話聯繫。在此瞬間,季刊採訪團隊更深刻體會到,東沙工作萬事皆辛苦的感受。
有別於最先登島的先鋒部隊,張仲佐肩上的任務多半是行政與管理。即使休假在台灣,仍時時致電關心島上狀況,並適時給予指導與協助。身為東沙站主任,他常與海巡單位溝通保育觀念,畢竟在東沙島上海巡署與海管處是兩個重要單位,雖然彼此的任務不同,但卻互為依存與支援。
3天後,季刊團隊終於結束了「意外由5天延長為8天」的採訪行程,當飛機終於順利地飛離了東沙跑道,由空中俯瞰著這方棲息在湛藍大海中的美麗島嶼,想像著在島上繼續奮鬥的海管處及海巡署同仁們,心中滿滿的感佩及感謝。回到台灣,繁華富裕的城市等著我們,和炎熱、克難、缺水的東沙島有著天壤之別,但東沙島上的點點滴滴盛滿心頭。希望藉由這篇報導,道出心中滿溢的感謝,謝謝島上的人們願意為了海洋保育奉獻一己之力,甘願站上離台450公里之遙的第一線。

藉由幾張精采圖片,帶您欣賞東沙海域豐富的海底生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