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然界大部分的鳥類都會遷徙。人類總是好奇,展翅騰空後,牠們飛了多遠?去了哪些地方?繫放研究可以回答這個問題。現任關渡自然公園的何一先處長,在這方面的實務經驗已超過20年。藉由他的說明,我們得以了解鳥類繫放的相關知識,同時,也對一筆筆得來不易的資料,以及背後代表的飛行故事,更加珍惜。
從一條紅絲線開始
每年天氣開始轉熱之際,台灣不少地方的騎樓屋簷下,就會飛來一批批的燕子,築巢繁殖,秋天時舉家離去,隔年再來。對於這樣的週而復始,兩千年前就有人感到好奇了。相傳1,春秋戰國時代的吳王宮女,就曾以紅絲線綁在燕子腳上做記號,看同一隻鳥是否會再出現。可見鳥類繫放的概念,很早就有了。
所謂鳥類繫放,是以各種安全的方法捕捉鳥類,除進行身體各部位的測量外,並在身上配掛標記,然後將其釋放。下次再發現時,即可藉由標記之比對,逐步累積資料,進而獲取鳥類遷徙路線、領域與族群分布、生理變化等各方面的知識。
歷史上,最早以腳環套在鳥類身上作系統性調查的,是1890年的丹麥科學家。台灣方面,繫放工作始於1964年,當時由美軍主導,是一項針對遷移性鳥類與傳染性疾病的研究。1986年到1991年,農委會展開國內首次長期而大規模的繫放調查,由台北野鳥學會和中華鳥會先後承接,各地野鳥學會共同執行。接著,中華鳥會成立繫放中心,成為日後統籌全省繫放相關業務、匯集原始資的平台,同時,也是連結國外資訊的重要窗口。


採訪撰文/藍嘉俊
特別感謝/關渡自然公園何一先處長


活抓是鳥類繫放的第一步,這是門學問,需要經驗與技術的累積。何處長表示,每一種鳥類的習性、棲息環境都不同。以警覺性高的小水鴨為例,就要先鎖定每年的先遣部隊,仔細觀察其滑翔方式與習慣的降落地點,因為,每年都可能產生變化。如果無法掌握,結局就是空手而回。一般來說,架設霧網是最常見的方式,但要懂得因地制宜。捕捉的若是水鳥,在灘地架設網子時就要考量漲潮退潮的因素,調整適當高度。又如將網子架設在蘆葦叢前,就能降低反光的影響,提高捕獲機率。
疼惜被捕的鳥兒
單就捕捉的行為來說,其實研究者和獵人並無差別,但目的卻大不相同。鳥類繫放是為了研究所需,更要兼顧保育職責,因此,在過程中要以降低干擾、不傷害鳥為前提。何處長不諱言,既使只是賞鳥,若沒做好隱蔽,就足以嚇跑牠們了,何況是捕抓。鳥是很膽小的動物,上網之後,如果掙扎過度,悲劇就會發生。有的翅膀被撐開、導致失溫,有的被網子纏繞而受傷,更有些特別敏感的鳥,上網沒多久就會因驚嚇而猝死。
降低傷害的方式,就是提高巡網的頻率,減少鳥類受困的時間。不像獵人架網後隔天才來,研究者必須每小時來察看一次。捕獲了,就迅速、小心地解牠們下來,作業後立刻野放,讓牠們早早回到熟悉的環境裡。再以馬祖無人島上的鳳頭燕鷗為例,研究者要盡量縮短登島時間,降低對其作息的衝擊。簡而言之,就是要非常謹慎、友善的對待這些鳥兒。
除了保護鳥,在野外工作時也要注意自身安全。何處長回憶,有次乘小船到關渡外灘地調查,結果隊員沒把繩子綁好,漲潮時小船就隨著海水飄走了,所幸最後呼叫岸邊的人,才得以脫困。另一次晚上出任務時,有位隊員沒跟上隊伍,走叉了,結果掉入濕地的暗溝裡,吃了水又叫不出來,還好機警的伙伴發現少了一個人,才趕緊回頭尋找、把他救起。




科技與跨國合作
首次捕獲的鳥兒,身上要別上標記,以利辨識及後續資料的追蹤。上金屬腳環是早期最普遍的方式,腳環上面有繫放地的信箱號碼及一組流水編號,前者方便回報,後者作用猶如身份證。近來發展出足旗,其優點是易於觀察。只要根據足旗的顏色及上下位置,便能判斷最初的繫放地,無須重複捕捉。因此,一般鳥友藉由望遠鏡,便能參與資料回報的工作。
當然,若能安裝追蹤發報器,其記錄的移動路徑將是最完整的。不過,早期的發報器需要電池,體積大而笨重,僅適用於哺乳類或大型猛禽。因為鳥身上背負的儀器,不能超過體重的3.5%至5%。所幸隨著科技的進步,現在的發報器以太陽為能源,重量更可降到10公克以下,故小型鳥類也可使用,只是成本較高。以上三種方式各有優點及限制,需搭配使用。
隨著季節長途遷徙的鳥群,是沒有國籍分別的。牠們的飛行範圍是如此廣闊,要獲得完整的紀錄,唯有透過各國的合作。建立足旗分類的共識,就是很好的分工例子。如果鳥腳綁上兩支小黑旗,表示繫放自緬甸;一白一綠則代表來自南半球的紐西蘭南島。若是自台灣起飛,標示方式是白色小旗在上,藍色小旗在下;換做日本,旗子顏色相同、但上下位置顛倒。這些規則統一後,整個東亞澳水鳥遷徙線的聯合觀察,就有了很好的基礎。此外,鳥類繫放研究,背後數量龐大的基本數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除了學者,也需要世界各地有組織的鳥會與愛鳥人士共同協助,把一筆筆資料建立起來。




史詩般的遷徙
繫上標誌的鳥,除了在本地回收,也會在不同地方被不同的人觀察或捕捉。藉由相關資料的回報,就能知道其生長變化、生存年齡與停棲點,並逐步拼湊出遷移路線。在這過程中,交流的不只是資訊,還有人與土地。例如有一次,研究人員在關渡捕獲一隻來自日本九洲的家燕,測量後,依據腳環的信箱號碼,將最新資料回報給最初的繫放者。那位日本人對他繫放的鳥的停留處感到很好奇,於是跨海來到關渡,一窺這裡的環境。有來就有往,台灣繫放的水鳥,在日本、韓國、菲律賓、越南、澳洲都有回收的紀錄,最遠的距離,可以來到俄羅斯的西伯利亞。
藉由衛星發報器,我們更加了解某些鳥類驚人的飛行能力。研究顯示,嬌小的北極燕鷗每年往返南極大陸的距離,可以超過8萬公里。斑尾鷸也不遑多讓,牠能不吃不喝不休息的連續飛行1週,航程達1萬公里。這些史詩般的遷徙,讓人類對牠們的生命多了一份敬意。
關渡自然公園曾經是台灣重要的鳥類繫放地點。何處長從1989年便開始參與調查工作,見證了此處的滄海桑田。他認為,陽明山國家公園與關渡自然公園,一個在山上,一個在水邊,作為水陸交接的鄰居,在研究與保育工作上,應該可以相互合作,把水鳥與陸鳥之美,及動人的飛行故事,共同介紹給大家。

何一先
大學念企管,因興趣與職務之需考入台北大學自然資源與環境管理研究所。從小便喜愛接觸自然,學生時代即參與鳥類繫放研究之工作。台北鳥會成員,曾任職中華鳥會繫放中心。現為關渡自然公園處長、台北縣永和社區大學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