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很小，在世界地圖上得花點眼力才能找著，這樣的小島，卻因為得天獨厚的條件，造就了島上許多珍奇美妙的現象。

曾有人是這麼形容台灣的：又大又小、又老又少。「又大又小」是指生態面積很大，但土地面積很小；這使台灣擁有出色的生物和棲地多樣性，成為北半球陸域生態的縮影；「又老又少」是指地質非常年輕，但卻擁有相當古老的物種。

只是，台灣這些讓人嘖嘖稱奇的獨特之處，對於居住在這塊土地上的人而言，是已經習以為常呢？還是心懷珍惜？

彈丸大小 卻擁有多樣美景

住在台灣的你我對於山區林間虛無縹緲的雲霧，不以為奇，但其實和台灣同位於北迴歸線上的陸地，多半是沙漠、半沙漠和疏林，少有綠意盎然的森林。

「 與台灣同緯度的沙烏地阿拉伯、美墨邊界、埃及等，都是乾旱沙漠，生態單調，而台灣卻是潮濕多雨、地貌多變、生態豐富，主要便是受造山運動、火山噴發、海洋調節、東北季風盛行的影響。」對台灣林相有深入研究的東華大學榮譽教授徐國士說明著。

幸運的台灣因處東北季風與西南氣流交匯帶，又居海洋型氣候與大陸型氣候的過渡區域，上層空氣極不穩定，加上高山與平地海拔落差大，海拔超過3,000公尺的山頭就超過250座。高山攔截夏季的西南氣流和冬季的東北季風帶來的水氣，大氣壓力與溫度變化使得向上移動的氣流更為強勁，導致海拔1,800至2,500公尺的山區容易形成雲霧，山勢地形效應使得白天陽光照射，水氣上升，午後山區溫度漸降，水氣停滯形成雲霧或雨滴，如此日復一日，中高海拔森林即形成生態豐富的神秘霧林帶 。

到國家公園 追雲賞霧

在台灣現有的8座國家公園範圍內，其中高山型國家公園，包括雪霸、玉山、太魯閣，以及北部的陽明山國家公園、台灣最南端的墾丁國家公園南仁山都會有霧的產生，而低海拔的陽明山、墾丁國家公園的雲霧形成原因則與高山型國家公園大不相同。

通常高山的雲霧帶海拔高度大約介於1,800至2,500公尺，但在陽明山國家公園平均海拔高度不到1,000公尺，卻也能有雲霧的產生。「陽明山國家公園有霧的景觀，造就出獨特的動植物生態，而且寒流來時還會下雪，氣候變化如此大，是因為東北季風影響，所以才會有霧的形成。」陽管處詹德樞副處長說明。

拜東北季風所賜，陽明山國家公園潮濕多雨，年雨量多達4,000毫米，降雨日數也在190天以上，而起伏大且複雜的地勢，致使山區氣候變化相當明顯。前一刻還陽光普照，下一刻卻又立刻蒙上薄霧，宛如走進虛無飄渺的仙境，時常可見「東山飄雨西山晴」、「虹橋拱立山谷」的美景，「冬日若遇強烈寒流過境，位處亞熱帶，海拔高度僅約八百多公尺的山區，還能欣賞細雪紛飛的七星山和白了山頭的大屯山，不用長途跋涉到高山卻能欣賞這樣的美景，真是種幸福。」詹副處長形容著。

只緣身在此山中 雪霸國家公園

雪霸國家公園的觀霧、雪見遊憩區，顧名思義，就知道此處宛如雲霧的故鄉。台灣的高山會攔截季風所帶來的豐沛水氣，同時陽光照射山區所產生的蒸散作用，再加上地形效應，使得中海拔山區常形成「盛行雲霧帶」，常常有超過20% 的降水是來自於霧氣。「雪霸國家公園的觀霧遊憩區一年中有雲霧的天數竟超過300天，雲霧所帶來的水平降水可達雨量的三分之一。」曾任雪霸國家公園觀霧遊憩區主任、現為中興大學惠蓀林場場長的邱清安助理教授，對觀霧地區的雲霧，再熟悉不過。

• 上　圖：霧，使台灣森林更豐富／elwynn 攝
• 下左圖：雪霸國家公園的霧水量豐富，宛如雲的故鄉／陳家鴻攝
• 下右圖：墾丁國家公園中的南仁湖在東北季風影響下，具有少見的「植被壓縮」現象。／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提供

• 上　圖：台灣國家公園霧林帶分布圖／劉好音繪

同為高山型國家公園的玉山及太魯閣，霧的成因與雪霸相同，氣溫變化大，上午山區陽光灑落樹梢，風光明媚，到了下午，就變成雲霧的舞台。雲霧像是有生命般，在不同季節、不同時間都會有上下移動、濃密不等、厚薄不一的變化，「當我們開車經過中海拔時常會置身於霧氣中，就是身處在雲霧帶之中，而當我們上到高山所見到的雲海，其實就是雲霧帶。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的意境，在觀霧，很能體會。」邱場長說。

拔地峽谷舞雲霧 太魯閣國家公園

「太魯閣國家公園有著地利之便，從海拔高度60公尺的閣口到3,000多公尺的武嶺，開車只需兩個多小時就可抵達，放眼全世界，少有地方可以在這麼短時間內就到海拔高度如此高的地方。」近兩年都在太魯閣國家公園進行鳥類研究的東華大學許育誠助理教授說。

太魯閣國家公園中高海拔山區也有霧林帶，相較於其他國家公園的山區地形，太魯閣國家公園垂直的峽谷地形、還有台8線、台14甲線等景觀公路貫穿園區，遊客可以盡情飽覽熱帶、亞熱帶、溫帶至寒帶的景觀。

太魯閣國家公園內中橫公路天祥到大禹嶺的中海拔山區迎風面，每到下午便開始起霧，濃霧鋪天蓋地，將森林染成一幅幅水墨畫，帶來淒冷絕美的詩意。車行其間得小心再小心，那被洶湧雲海「淹沒」的經驗，真的令人難忘，而這濃霧也造就出太魯閣國家公園霧林帶的豐富生態。

雄踞一方霧腰繞 玉山國家公園

擁有東北亞第一高峰的玉山國家公園，是台灣面積最大的國家公園，位於台灣的中央地帶，橫跨南投、嘉義、花蓮及高雄4縣，群峰並峙，百岳高山多達30餘座，是典型的亞熱帶高山。玉山國家公園的景點豐富，要登高望遠還是尋幽訪勝都很適合，但如果想到園區追霧，玉管處建議遊客容易到達、且通過霧林帶地區的景觀公路包含西北園區台21線( 即新中橫公路) 及台18線( 即阿里山公路)，另一是西南園區的台20線( 即南橫公路)。

位於台21線141.7公里處的夫妻樹，兩棵經歷雷擊、森林大火的殘存紅檜，依舊傲立於公路旁，每當午後霧起，高聳入天的夫妻樹被霧籠罩著，瀟灑的樹型，給人遺世獨立的高傲與空靈感。

而楠梓仙溪林道的路途中，有一株樹形優美、造型奇特、蓊鬱蒼盛、生氣蓬勃的千年鐵杉，也很適合遊人駐足欣賞。而台20線南橫公路自「 八八風災」 後使山區交通不便，使得位於霧林帶上的中之關（130.5公里處、海拔約1,830公尺）到檜谷（143公里處海拔2,450公尺）的路段不易到達，讓這方密林霧鎖深山，也期待在減少人為干擾下，讓霧林帶生態更加昂然。

• 上左圖：雲霧裊繞的陽明山，賞起花來別有一番風情／陳慧婷攝
• 上右圖：美麗的帝雉是霧林帶常見的生物之一／周光瑩攝
• 下左圖：台灣植被示意圖／劉好音繪
• 下右圖：太魯閣國家公園獨特的地形，讓遊客可以盡情飽覽熱帶、亞熱帶、溫帶至寒帶的景觀／林茂耀攝

南仁湖上霧輕揚 墾丁國家公園

為於台灣最南端的墾丁國家公園，沒有高山地形，沒有典型的霧林帶，但園區內的南仁山保護區，是全台目前僅存最大面積的低海拔熱帶季風林，同時擁有丘陵、山谷、沼潭、溪流、山坡、草原等變化多端的地形地勢，因東北季風的影響，呈現高度區域性變化－迎風的山脊，樹種多屬亞熱帶或溫帶的常綠闊葉樹，如殼斗科、樟科等家族，這些樹種在台灣中、北部地區，通常分布於海拔1000公尺左右的森林，在這裡卻出現在500公尺以下之處；而背風的溪谷區，植群出現幹生花、板根、支柱根、纏勒植物等熱帶雨林特徵。學者將這種熱帶、亞熱帶與溫帶植群同時存在於南仁山區的現象，稱為「植被壓縮效應」，是南仁山森林的一大特色。

南仁山除了獨特的森林之外，還包括30公頃的水域－南仁湖，即丘陵盆地間由雨水或山澗匯集形成的湖泊與沼澤。靜謐湖面在東北季風盛行時常飄著輕霧，湖畔草木青翠，在遊人如織的墾丁國家公園有這一方寧靜的所在，著實教人驚艷。南仁山自然生態保護區每天限額400人，要申請登記才能入山，從入口步行至南仁湖需3個小時，就可以欣賞到熱帶勝地的輕霧之美。

生長在終年濕潤、充滿豐沛霧氣的霧林，生物種類繁多，不僅適合苔蘚、地衣、等附生植物繁盛生長，更孕育了紅檜、扁柏等世界孑遺的巨木林。「世界上檜木屬植物約6種，僅見於北美、日本及台灣，亦即北太平洋區海洋氣候因山勢地形攔截豐沛水氣才能形成。」徐國士教授說。

曾被日本學者金平亮三譽為東亞第一大針葉樹的紅檜，以及台灣扁柏，為台灣特有的檜木，其族群形成優勢的森林則稱之為檜木林，二者都是生長緩慢，綿亙香火傳承百萬年以上，不僅是台灣自然史的活見證者，也刻劃著台灣生態演化變遷的記錄。

深藏在台灣雲霧帶的檜木林間，還有許多冰河期倖存的孑遺物種，如紅豆杉、台灣杉、台灣粗榧、雲葉樹( 昆欄樹) 等等，都是見證生物演化的珍貴活化石。「有這麼多的古老物種聚集在霧林帶中是很特殊的，在學術研究和環境保育上都有不可取代的地位。」惠蓀林場邱場長說明著。

更獨特的是，全球檜木中只有紅檜與台灣扁柏兩種位居亞熱帶地區，就學術與保育觀點而言，皆有不可取代的價值。由於台灣檜木為全球稀有物種，又是見證地球氣候變遷與生態演化的活化石，而檜木林獨特的生態環境，更是諸多野生動物的棲息地，在在符合世界自然遺產的認定標準，從多元的面向縱觀，與列為世界自然遺產的美國紅杉相比毫不遜色，足以登上國際舞台。

迷你 卻不可忽視的重要存在

霧林帶中不只是明星樹種讓人著迷，還有許多微小的植物，也在生態系中占有重要地位。

據調查，在霧林帶裡只要樹夠大，就是附生植物最好的寄託，所以紅檜、扁柏與其他林中植物就成了附生植物的依戀。舉凡苔蘚、圓葉鑽地風、石吊蘭、刺果衛茅、絞股蘭等植物，雖然身形迷你，但在霧林帶中都占有重要地位，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森林中的每棵樹上幾乎都有著許多不同的植物，如：小膜蓋蕨、阿里山水龍骨、鱗瓦葦等等⋯⋯可說是自成一個小型植物生態區。

• 上左圖：玉山國家公園山形壯麗，海拔高度造就出霧林及雲海美景／莊明景攝
• 上右圖：高聳入天的夫妻樹給人遺世獨立的高傲與空靈感／陳志明攝
• 下左圖：巨大的檜木是霧林帶裡的明星樹種／wang 攝
• 下右圖：森林中巨木樹幹上的附生植物／林茂耀攝

除了這些古老的樹木之外，霧林帶還有像是帝雉、觀霧山椒魚、寬尾鳳蝶、棣慕華鳳仙花、紫花鳳仙花、黃花鳳仙花、蔓烏頭、台灣胡桃、黃花著生杜鵑、鴛鴦湖細辛、台灣粗榧、台灣蝴蝶戲珠花等稀有物種，都深藏在迷霧森林裡。

「台灣的維管束植物之特有比例大約是27％，以前面提到的棲蘭山檜木林為例，植物的特有率約38.5%，明顯高於全台平均值，而且其中有很多都是稀有種，這也可以看出霧林帶的特殊性。」

雲霧 改變了什麼

霧深露重，給了中海拔森林絕佳空間，自成一格，不僅是植物把霧林帶當成最佳棲地，就連長年棲息在中海拔的鳥類，也因為濃霧及低溫改變了生態。

「 除了海拔高度造就了研究生物的條件，更因為太魯閣峽谷成為天然屏障，使當年的伐木版圖並沒有延伸到這裡來，保留了棲地的完整，成為很適合研究中海拔物種的場域。」東華大學許育誠助理教授說。

近年來帶領學生在太魯閣山區做中高海拔的鳥類研究的他說，這兩年在太魯閣累積的資料，可以大概彙整出台灣中低海拔霧林帶的鳥類生態，保育程度越完整，對鳥類生態更有助益。

說霧林帶是台灣最美的地方，一點也不為過。氣溫宜人，不只是人們喜歡在前往遊憩，許多物種也喜歡在霧林帶棲息。台灣中海拔地區是生物多樣性最高的地方，無論就數量或是種類，這裡可說是台灣最珍貴的寶庫。

許育誠在太魯閣所進行的，是中高海拔鳥類的生活習慣。研究團隊以中高海拔、霧林帶中的山紅頭為研究主角。山紅頭是很普遍的鳥類，由於數量夠多且樣本容易採集，是研究中海拔鳥類生態習性的指標物種。

「 我們針對霧林帶鳥類的叫聲變化進行調查，因為中高海拔山區長期雲霧裊繞，即便是視力很好的鳥類也看不見，便會以聲音呼喚同伴。」

研究團隊推論，因為高海拔地區空氣稀薄，低頻的聲音較容易傳達，那是不是長期棲息在霧林帶的山紅頭的叫聲已起了變化呢?「答案是肯定，霧林帶的山紅頭聲音的確比較低沉，為了適應霧林帶的環境而改變。」 許助理教授說。

研究團隊也發現，中高海拔霧林帶的山紅頭比平地的大，並不是因為山上太冷，山紅頭的食慾好吃太多才變胖。「 體型大的生物，代謝速率慢，不易散熱因此山上的山紅頭體型較大，這是為了保暖。」

台灣霧林帶 聯合國未記載

雖然，台灣霧林帶生態處處令人驚艷，但在國際舞台上卻未獲重視。以馬告國家公園預定地的棲蘭山為例，大面積的檜木純林全球僅見，台灣檜木為全球稀有物種，又是見證地球氣候變遷與生態演化的活化石樹，而檜木林獨特的生態環境，更是諸多野生動物的棲息地，都符合納入世界襲產的條件。但因為台灣非聯合國會員國，無法參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相關事務，更遑論列入世界自然遺產了。

邱場長提及，「聯合國環境規劃署(UNEP) 就曾經繪製過全世界的雲霧森林分布圖，很可惜雖然台灣有很典型的雲霧帶，形相非常漂亮、物種極為豐富的雲霧森林，但在聯合國的分布圖中未被標明出來。」或許未被認同，但更重要的應是我們能有幸擁有如此珍貴的霧林資源，因此我們應更把握這樣的良緣，並進而加以珍惜。」

無論台灣的霧林帶是否為國際所重視，但這片專屬於台灣的珍貴山林，的確是上天賜給我們最珍貴的禮物，在國家公園範圍內的霧林帶，也會受到最妥善的保護，台灣生態相關學者仍會持續埋首於雲霧間，去一一追尋霧林裡的秘密。

• 上左圖、上中圖、上右圖：霧林帶中許多看似微小的植物，也在生態系中占有重要地位。圖左到右為觀霧山椒魚、棣慕華鳳仙花、台灣檫樹。／邱清安提供
• 下左圖、下中圖、下右圖：許育誠的研究團隊以霧林帶鳥類做為研究對象。左圖為進行收音的工作，中圖為粉紅鸚嘴，右圖為山 紅頭／許育誠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