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墾丁　與蜥蜴相遇吧

臺灣的面積雖然只有小小的36,000平方公里，但是卻擁有高聳的山林和崎嶇的地貌。在這個小小的島上，林相橫跨了熱帶、亞熱帶、暖溫帶、冷溫帶等等不同的生物群落類型，也造就了多彩繽紛的生物多樣性。臺灣本島上目前總共擁有7座性質迥異的國家公園，而墾丁國家公園是其中緯度和海拔較低的一個。兩棲類與爬行類是外溫動物，而牠們的物種多樣性與氣候呈現明顯的相關性。墾丁地區擁有臺灣地區少見的熱帶氣候，因此也孕育了豐富的兩棲爬行動物資源。請跟著我們的步伐，走進墾丁的兩棲爬行動物世界！

• 上　圖：股鱗蜓蜥 / 汪仁傑 攝

夜

金色的夕陽漸斜，最後的餘暉映在船帆石。墾丁派出所的棋盤腳花苞等不及地展開，光纖般的無數雄蕊在街道光影間隨晚風晃動著，熱鬧的墾丁大街，好似國境之南最鮮明的印象。我們沿著屏鵝公路往東，這裡的光害少了許多，路旁水溝傳來澤蛙（Fejervarya limnocharis ）和黑眶蟾蜍（Duttaphrynusmelanostictus ）斷斷續續如試音般的鳴叫。

打開手電筒逕自穿過路旁的灌叢和割人的林投，彷彿進入另一個時空：地上鋪著薄薄一層血桐落葉，眼前是層層疊疊的高位珊瑚礁，背著螺殼的陸寄居蟹爬過枯葉傳來哧哧聲響，提醒著這裡在萬年前曾經受過海潮的侵蝕與浸潤，而每年夏秋之際無數的寄居蟹與陸蟹仍然努力穿過車潮頻繁的馬路下海繁殖。手電筒的光束穿透森林，藤蔓和枝條在尖銳的珊瑚礁映下拉長的影子，燈光順過一叢林投，突然有一抹不尋常的淡綠色：一條赤尾青竹絲（Viridovipera stejnegeri ）蟠踞在帶刺的葉片上，正在等待不經心的壁虎爬過。這條青竹絲的體背有一連串的小白斑，是在臺灣東半部才比較容易見到的特徵，而這隨著不同地理區所呈現的變異其實悄悄藏著生物的遺傳多樣性。不遠處一隻長相奇特的壁虎小心翼翼從林投葉的縫隙中爬了出來，纖細的皮膚覆蓋細緻的鱗片，薄得幾乎可以看見腹腔中的卵。修長的體型與短小的四肢，我們認出牠是少見的半葉趾蝎虎（Hemiphyllodactylus typus typus ），一種只有在花東以及南部才有機會見到的特殊物種。這種奇妙的蜥蜴是孤雌生殖的，也就是說雌性個體不需要授精即可生出具有生殖能力的雌性後代－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複製。當只有少數個體拓殖到新環境時，僅單一雌性個體就可以成功繁衍，因此在許多東太平洋小島都有牠們的蹤跡。可能對於燈光的不適應，這隻小巧的壁虎舔著舌頭清洗沒有眼瞼的大眼睛，漫步到葉片背光的一面。

• 左　圖：半葉趾蝎虎 / 汪仁傑 攝
• 右　圖：疣尾蝎虎 / 汪仁傑 攝
• 下　圖：青竹絲 / 汪仁傑 攝

夜晚的森林有許多的斯文豪氏攀木蜥蜴（Japaluraswinhonis ）抱著細細的枝條入睡，各種大小，各種睡姿，燈光停留稍久就會睜開疑惑的小眼睛瞅著你。這些攀蜥是臺灣特有種，為了表彰百餘年前採集到這種蜥蜴的英國在台領事斯文豪（RobertSwinhoe）而命名。這些森林小恐龍的雄性體側有條鮮豔的黃色縱帶，白天時會佔據一棵樹木當地盤，牠們的肢體語言是伏地挺身（push-up），可能用來威嚇其它雄性「看看我有多強壯！」，我們常常可以見到雄蜥站在樹幹顯眼的位置，而體型較小且體色樸素的雌蜥則較不容易發現。一條保護色極好的龜殼花（Protobothrops mucrosquamata ）蜷曲在石灰岩的陰影處，牠的花紋與落葉近乎完美地融在一起。這大概是墾丁數量最多的毒蛇了，好在牠們其實不喜歡和人接觸，所以只要遊客不要隨意離開步道就不容易和牠們打照面。龜殼花是響尾蛇亞科的成員，介於眼睛和鼻孔之間的頰窩是牠們感應熱源的利器，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仍然可以精準地發動攻擊，然而眼前這條龜殼花懶懶地並不想動，只有瞳孔像貓一樣隨著光線變大變小。

• 左　圖：股鱗蜓蜥 / 汪仁傑 攝
• 右　圖：龜殼花 / 汪仁傑 攝

晝

白天的恆春半島艷陽高照，晴空與海洋的藍色調混著鹹鹹黏黏的海風，彷彿有種讓萬物慵懶的魔力。踏進墾丁，薄翅蟬和高砂熊蟬的熱烈鳴唱穿透蓊鬱的森林傳來，這裡是典型的熱帶季風林，碩大的銀葉板根之間潮濕陰暗，收集了陳年的落葉，是許多生物的天堂。壁虎和石龍子常以這裡作為藏身處，稍有驚動便會匆忙躲進樹根縫隙，而遍地的小昆蟲是各種蜥蜴的美食饗宴。踩在厚厚的落葉層，偶而腳邊傳來一陣急促騷動，仔細尋找才看到原來是驚動了一隻胖胖的股鱗蜓蜥（Sphenomorphusincognitus ），正在3公尺外緊張地打量著，陽光灑落在牠光滑的鱗片讓人目眩。股鱗蜓蜥因為大腿內側鱗片呈不規則排列而得名，牠和遍布全島的印度蜓蜥（Sphenomorphus indicus ）長得很像，但是牠的體色對比較鮮明，而且只有在高雄以南才有機會見到，也是墾丁最常見的石龍子。隨手輕輕撥開香蕉樹的葉柄，基部的空間躲著一隻晝伏夜出的鱗趾蝎虎，（Lepidodactylus lugubris ），這種不到10公分的小型壁虎很會變色，有時候整隻是漂亮的鵝黃色，有時候則會變成帶有花紋的暗咖啡色，唯一不變的特徵是在肩膀以及身體和尾巴交界的地方，各有一對黑色的斑紋。鱗趾蝎虎和昨晚見到的半葉趾蝎虎一樣也是孤雌生殖的物種，棲息在熱帶海岸林，臺灣最有機會見到牠們的地方就在墾丁以及綠島、蘭嶼，對生物學家來說這種小蜥蜴的存在才是國境之南的瑰寶。

走進森林深處荒廢的人工建物，可以注意到玻璃窗上「黏」著幾隻疣尾蝎虎（Hemidactylus frenatus ）。儘管壁虎一般都是夜行性，南部的疣尾蝎虎卻像是抵擋不住艷陽誘惑，常常在大白天曬太陽，人一靠近馬上就溜回陰暗的縫隙中。壁虎的閩南語稱做「善蟲」，可見以前的人就知道壁虎以昆蟲為食，晚上的住家燈火往往會引來一些趨光的小昆蟲，跟在後面大啖的壁虎理所當然就變成清理居家環境的功臣了！稱之為「疣尾」自然是因為尾巴上有著許多突起的疣棘，像是狼牙棒一般，而身體也有一些大型的疣鱗。常有人說「濁水溪以南的壁虎才會叫」，那麼為什麼現在北部也時常聽到呢？原來是因為臺灣中北部還有另一種壁虎和牠長得很像，但是不論是身體或尾部都沒有疣鱗，叫做無疣蝎虎（Hemidactylus bowringii ），這2種壁虎以往在臺灣的分布分隔南北，而我們熟知會發出「嘖嘖」叫聲的壁虎其實是南部的疣尾蝎虎。近數十年來人們南北往來頻繁，這兩種居家常見的壁虎便跟著家具或貨物被搬來搬去，所以現在北部可以聽到疣尾蝎虎叫，南部也不難發現無疣蝎虎了！

來到前晚夜探的路旁水溝， 白天是長尾真稜蜥（Eutropis longicaudata ）的天下，這種臺灣體型最大的石龍子有著流線形的身體與修長的尾巴，體側的黑色帶從眼睛延伸到後腳，使牠的臉看起來像戴了黑眼罩。看似腿短體胖的牠們在擋土牆的排水孔旁探頭探腦，或是慵懶地趴在陽光下吸收熱能，但當你太靠近時會以非常迅速的速度鑽進石縫或草叢中。墾丁每年都有許多的猛禽過境，小型爬行類與昆蟲都是牠們的美食，甚至體型小但兇悍的紅尾伯勞也會將這些小蜥蜴當作大餐。被天敵捕捉的壓力趨使很多種蜥蜴都演化出「斷尾求生」的能力，長長的尾巴有著許多尾椎骨，每一節都有一個斷尾點，當遭受天敵的攻擊時斷尾點的肌肉束強力收縮，尾巴就會斷掉。斷掉的尾巴還會繼續彈跳扭動，吸引了掠食者的注意力，這時蜥蜴逮到機會就可以逃之夭夭了！

• 左　圖：長尾真稜蜥 / 汪仁傑 攝
• 右　圖：斯文豪氏攀蜥（公） / 汪仁傑 攝

墾丁的藍海清澈溫暖，吸引了許多的遊客嬉水，但很少人會想到有種蜥蜴距離他們這麼近：只要耐心蹲坐在潮間帶的礁岩邊，忍耐陽光的曝曬，過一陣子你可能會見到一隻黑漆漆的小動物，靈巧地從這個礁岩洞鑽到下一個，忽然抬起頭來充滿興味地觀察你，亦步亦趨前進邊吐著舌頭－蛇類與許多蜥蜴是靠舌頭收集氣味分子－探索你的氣味。只要你靜靜坐著，讓牠習慣並判斷你是個無害的裸猿，便不把你當一回事地繼續搜尋礁岩洞，於是你可以盡情觀察牠覓食的行為，看牠捕食小螃蟹或是撿食小魚的屍體，那麼恭喜，你已經是沿岸島蜥（Emoia atrocostata atrocostata ）的朋友了。人與自然其實很近，只要你有用心與其他生命交流。

後記

雖然墾丁國家公園的海拔低平，缺少中、高海拔的地形變化，也不若北部的潮濕環境孕育多樣的兩棲類，但卻是臺灣唯一可以劃進「熱帶」的國家公園。墾丁生態豐富的季風林與特殊的珊瑚礁地形，是許許多多生物的棲息地，蘊藏著臺灣其他地區看不到的動植物相，而兩棲爬行類中的蜥蜴更是這裡的珍貴成員，不論是海岸林中神祕的小型壁虎，或是穿梭南部礁岩海岸的島蜥，以及最容易觀察的攀木蜥蜴與石龍子，都是長久棲息在這個半島的居民，各自在生態系中扮演不可或缺的角色。

• 上　圖：停在樹枝上睡覺的斯文豪氏攀蜥 / 汪仁傑 攝
• 左　圖：斯文豪氏攀蜥（母） / 汪仁傑 攝
• 右　圖：長尾真稜蜥的蛋 / 汪仁傑 攝

作者簡歷

林思民 |

清華大學物理系畢業之後改行，以淡水魚為碩士研究主題；博士班再轉從事兩棲爬行動物研究。2004年至2008年任教於文化大學生科系，自2008年起任教於師大生科系。

汪仁傑 |

專長為野外觀察及生態攝影，對於兩棲爬行動物尤其感興趣，熱衷於生態教育推廣，目前為台灣師範大學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