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年的觀鷹歲月，或許始於機遇巧合的偶然，但執著與熱忱才是源源不絕的原動力。看鷹揚天際，資深解說員蔡乙榮先生也將邁入人生的另一個里程碑；回首，望後繼青年仍能頂風而行，持續猛禽調查中最要耐力的基礎工作。

退休，對一個基層公務人員來說，是人生重要的轉捩點，但對於龐大的公務部門而言只是維繫體系運作再正常不過的例行事項。二十八年來，媒體曾經多次以「數鷹達人」這樣的稱謂，報導了個人在猛禽調查工作中的點滴。或許是透過2013年7月29日平面媒體「數鷹達人絕活失傳」這樣的切入角度，讓我這樣一位即將卸下公務技術人員身份的人重新思索，媒體大費周章由臺北南下恆春完成採訪及以大篇幅報導，也許正是要省視若以現今公部門人才培訓的體制與重心，如何才能營造或培養出類似特質，而願從事長期累積基礎調查資料的工作者所致。藉由本文，希望能分享近三十年來觀鷹歲月中的許多重要的時代變遷，以及從事這份工作的執著與熱忱。

• 滿州山區將要停棲的灰面鵟鷹群／蔡乙榮攝

數鷹的開始
以墾丁國家公園這個非屬研究性質的行政機關而言，過境猛禽調查這項「數鷹」工作怎麼會存在呢？其原因與1982年墾丁國家公園公告設立之初，國家公園所在的恆春半島仍存在的獵捕過境猛禽現象有關。1984年元旦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成立後，針對由來以久的捕獵紅尾伯勞及灰面鵟鷹的問題，擬訂「候鳥保護」工作計畫執行取締違法獵捕候鳥的行為及進行教育宣導。1985年我剛進入管理處服務即接觸「候鳥保護」工作，自1987年起開始負責這項業務。首先面臨的問題，便是民眾認為長期以來的獵捕候鳥行為，並未減損候鳥過境數量的在地觀念。當時，只能找到少許早期由美軍所蒐集的猛禽繫放遷徙路徑資料與民間保育團體所提供由日本鳥會組織來臺私下調查所獲知獵捕猛禽販售製作標本的數量，這些都不足以回答與滿足在地居民的固有認知及進行保護的存疑。在一次與鳥類相關的國際研討會中，因為提出的亞洲東部的猛禽遷徙數量問題，並未得到肯定的答案，於是就自行展開進行在地過境猛禽調查的漫漫長路。

隨著逐年不斷地檢討與修訂「保護候鳥」工作計畫，將過境猛禽調查這項原屬個人公餘時間的野外觀察與資料蒐集行為，列入工作計畫中並成為重要工作項目，進而從自行調查轉變為編列經費專案委託調查計畫。依據調查資料所推動的「賞鷹季」活動，在配合野外調查的現場解說與透過各類新聞媒體及各項網際網路功能的擴大推廣之下，已經成為國內外知名的墾丁國家公園代表性季節活動。累積了20幾年的過境猛禽調查資料，是亞洲東部數一數二的遷徙性猛禽長期監測成果，這不僅用來回答了當年的疑問，更先後發表多篇的相關論文與進行國際交流，最重要的是經由調查及分享資料的過程，得以與無數的接觸者互動，進而共同關心自然生態及參與保育工作，樂此不疲！

• 紅尾伯勞／蔡乙榮攝(左圖)
• 查獲違法獵捕灰面鵟鷹案件／蔡乙榮攝(右圖)

追鷹方法與時俱進
長期的遷徙性猛禽調查研究，在美洲地區美國已有長達60年的資料累積，而在亞洲地區與臺灣相關者為日本的調查研究，略早於臺灣已有約30年的資料累積，臺灣則以墾丁國家公園在恆春半島所進行的相關調查研究最早，其中以持續進行的秋季過境猛禽調查計畫為代表，自1989年起至2013年止24年間已累積25個年度的調查資料。遷徙性猛禽就其活動範圍可區分為：繁殖區、過境區及度冬區等3大區域。基於大多數種類的猛禽都是需要專有的獵食棲地所限，只有在遷徙期才有機會在過境路徑上發現大量集體活動的猛禽，因此過境路徑上的主要過境點就成為進行遷徙性猛禽調查的首選，特別是有特殊地形限制或夜棲地的附近。

• 墾丁國家公園猛禽遷徙資訊系統，是全球以氣象雷達追蹤遷徙猛禽的創舉／蔡乙榮攝

各類猛禽調查
遷徙性猛禽調查的方法，主要有：人力地面觀察調查、標記繫放調查、無線電發報器追蹤調查、衛星定位追蹤調查及運用氣象雷達調查。

一、人力地面觀察調查：
以人力進行，不容易獲得一致性之資料；調查範圍比較小；可以辨識種類及詳細計算數量；儀器需求低僅使用雙筒及單筒望遠鏡；可在調查點同時進行環境教育；執行的彈性大。雖然有一些人力無法避免的受限條件，卻是不可替代的調查方法，也是目前遷徙性猛禽調查最普遍採用的主要調查方法。

二、標記繫放調查：
標記繫放需要較多的人力及經費；可以辨識特定個體；需要先完成繫放；調查結果很難掌握需仰賴再回收；較適合多數特定個體的長期追蹤研究調查。早期美軍在亞洲東部即採用此方法蒐集到灰面鵟鷹的遷徙資料，目前大多會搭配無線電發報器追蹤及衛星定位追蹤一起使用。

三、無線電發報器追蹤調查：
儀器需求的經費較高；可以辨識特定個體；需要先完成繫放；調查範圍受地形影響；風險比較大；較適合特定區域範圍的研究調查。主要運用在繁殖區及度冬區的個體行為調查，不適合使用在遷徙過程與群體的調查。

四、衛星定位追蹤調查：
儀器需求的經費很高；可以辨識特定個體及詳實記錄資料；需要先完成繫放；調查範圍廣，不受地形限制；風險比較大；鳥種體型不能太小；只適合特定個體的研究調查。主要運用在特定個體的長時間（1年至多年，依發報器的電池壽命而定）追蹤，可以不受地形限制的進行大範圍的定位追蹤，對於瞭解遷徙路徑及活動範圍與模式相當實用。

五、運用氣象雷達調查：
利用即有設備及資料，儀器需求的經費不高；調查範圍廣，可以獲得大尺度資料；可以全天候連續進行資料蒐集；可以用來建立模式；適合進行長期性的研究調查；一般使用時，只能事後才能得到資料。無法進行個體或種類辨識，卻是自大範圍區域內搜尋出飛行中群體的利器。

• 灰面鵟鷹成鳥／蔡乙榮攝

在日本已經運用衛星定位追蹤調查方法，先後完成在琉球群島南端石垣島上度冬的灰面鵟鷹追蹤調查研究及來自日本至東南亞度冬的蜂鷹往返路徑的定位。在臺灣也有運用衛星定位追蹤調查方法，先後得知過境臺灣的灰面鵟鷹會往返於中國大陸與菲律賓之間，灰面鵟鷹在菲律賓的度冬情形及在臺灣繁殖的蜂鷹族群僅在臺灣島內遷徙。從近十年來運用衛星定位追蹤調查方法所得到的資料，這些被繫放的灰面鵟鷹都無法將臺灣與日本做出任何的聯結，而在日本繫放的蜂鷹沒有經過臺灣，在臺灣繫放的蜂鷹沒有離開臺灣。基於由現代科技所得到的這些證據，灰面鵟鷹會從日本、琉球群島經由臺灣南部飛往菲律賓的這條路徑似乎是不存在的，而在恆春半島每年秋季所發現的幾百隻蜂鷹根本就是臺灣島內的繁殖族群。事實如何呢？以目前已經完成繫放的個體數可能不及百隻，相較於灰面鵟鷹及蜂鷹在亞洲東部均有上萬隻的遷徙個體，繫放個體所提供的訊息，實不宜做出一概的解讀。根據由拍攝所得的蜂鷹圖片分析其各級飛羽的替換情形，在恆春半島所發現的蜂鷹應有留棲族群與遷徙族群。再由運用穩定同位素分析技術所進行的研究，分析採自臺灣的50隻東方蜂鷹（即臺灣慣稱的蜂鷹）的初級飛羽樣本，結果發現：這50隻東方蜂鷹有二個截然不同的族群，有留鳥及候鳥，而留鳥則是來自候鳥，開始留棲的時間有可能是在1970至1990年間。

自2009年起至2011年止，由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委託長榮大學及國立中央大學團隊以3年時間所研發建置的「墾丁國家公園猛禽遷徙資訊系統」，是全球以氣象雷達追蹤遷徙猛禽的創舉，除了運用中央氣象局的氣象雷達資料之外，並有相關人員參與。自2012年開始正式使用，前2年主要供調查人員查詢近乎即時的猛禽遷徙資訊，並將專案委託調查的紀錄輸入資料庫中（已有10個年度資料）。墾管處與中央氣象局簽署「氣象測報資訊在墾丁國家公園環境生態保育及在地特色化之應用合作協議」協議書，共同提供「墾丁國家公園猛禽遷徙資訊系統」網路平臺的資訊為民服務。2013年增修系統功能及展示版面，同時加入墾丁國家公園「海角鷹資綠色生活地圖」等資料，預訂將配合2014年春季猛禽過境期間正式推出供一般大眾使用。使用者可以從網路平臺查詢經由系統分析過的氣象雷達影像，得知過境鷹群的遷徙資訊，還有詳細的調查紀錄，以及「海角鷹資綠色生活地圖」的摺頁內容與連結的生動影音猛禽介紹。

墾丁國家公園進行遷徙性猛禽調查研究的目的，旨在解決「保護候鳥」工作所面臨的問題，在累積25個年度的調查資料之後，所獲得的資料已經足以回答過境族群的數量問題，並確知主要過境種類的過境期及過境種類的豐富，更建立了過境猛禽長期監測基礎。近年才著手的春季過境調查，則發現了過境猛禽有趣的春秋二季完全不同的過境順序與登陸模式。以前在單以地面人力觀察時所認為的「鷹群出海後會因雨而折返陸地」、「春季的過境情況多變很難進行調查」及「恆春半島發現的蜂鷹到底來自何方？」這些疑惑，在運用無線電發報器追蹤、衛星定位追蹤、氣象雷達影像及穩定同位素分析技術等現代科技的協助下，除了印證及解答以傳統地面人力觀察所存在的疑惑之外，更彌補了人力的種種限制，得以一窺猛禽遷徙的廣大面貌與溯及過往，彼此相輔相成，若有所缺則明顯不足。

• 滿州賞鷹活動／蔡乙榮攝

多管齊下來護鷹
諸多的調查研究成果，對於安排警力進行查緝違法獵捕的直接保育作為助益極大，在以「寓教於樂」所推動的賞鷹活動上也扮演著不可缺少的靈魂角色，更是教育宣導工作的堅實後盾。歷經30年，至今運用警力來執行過境猛禽的保育工作仍不能少，以親近大自然瞭解過境猛禽生態的體驗活動已蓬勃發展，同時最根本的自然生態保育觀念養成的教育過程更加的多元化，墾丁國家公園以「保護候鳥」工作計畫為主軸的自然生態保育環境教育，不僅更加受到各界的矚目與關心，並將更趨精進，在觀念的潛移默化之間對過境猛禽的保育工作產生極大的效果。減少與遏止過境猛禽遭受獵捕仍是猛禽保育的主要觀念，透過國際交流與合作進行過境猛禽調查以增進猛禽保育效能的期望將日漸成形，打破人為政治所劃設的國界思維尋求全球棲地一體的完整生態系觀念終將實現，墾丁國家公園正以遷徙猛禽研究及保育與世界接軌。

鳥類的調查需要具備基本的物種辨識與自然生態知能，目前參與各項鳥類調查的人員已經很多。關於猛禽的調查研究特別是對於遷徙性的過境猛禽，卻因為需要在短暫的時間內完成較遠距離的飛行個體種類辨識與數量計數，再加上調查過程總是要不斷的搜尋天空及長時間的專注與面對寂寥，此項調查的人力明顯難求。對於公務機關的基層人員而言，在一般的行政工作之外還要額外進行野外的過境猛禽調查，而且是在業務最忙碌的「保護候鳥」工作主要的執行期間，每年連續二個月不放假，體能的消耗需要靠平時的鍛煉培養才足以因應。所幸一直都有來自各界無數的關切與鼓勵，讓一切得以延續。雖然經由各種現代科技的運用得到許多傳統地面人力觀察所無法知曉的事實，但是縱使科技再進步還是不能取代人力的物種辨識與生物行為的觀察，更難替代透過調查人員所進行的訊息傳達、互動與親身體驗。

• 護野鳥反獵鷹專案誓師／蔡乙榮攝

薪火相傳的期待
過境猛禽調查研究原只是墾丁國家公園管理處為了因應保育問題所可能採取的措施之一，不必然會成為管理處的自辦調查研究或是委託專案，成為一般行政機關的生態長期監測計畫機率更是微渺。而如今，過境猛禽調查研究已經是墾丁國家公園的代表性重要業務項目之一，成為管理處與國際接軌的介面。這是在眾多關心環境者的大力支持下所開闢與耕耘出來的一片田。或許在過去的公部門體制中，只能感謝老天爺安排了「個人性格」與「時代轉變」的偶然，所擦出的美麗火花。數鷹苦練、長期耕耘的基本功，是否能夠傳承？其實個人特質更勝於學理知識，強求不來。但屆退休之際，更殷殷期盼，基礎的工作能夠獲得更多的重視與尊重，讓有意願為猛禽調查研究打下堅實基礎的後進，也能擁有來自公部門與各界強大的支持力量，將一個個「偶然」的火花，累積成為代代薪火相傳。

退休之前，以將近30年的「保護候鳥」工作經歷申請通過環境教育人員認證，這項認證資格將成為退休生涯的主要生活實踐依循，要持續的進行「環境教育」工作，更要做「環境功德」。只要有心，凡事皆有可能。

• 調查及記錄／蔡乙榮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