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頭山、大姆姆山、大武山,
是三足鼎立同等的高呀!
我們不要淡忘了
遠古時代我們團結之心!
─魯凱族古謠
大武山、霧頭山守護著魯凱族傳統的獵場、神聖的祖居之地,也標繪出了大武山自然保護區的邊界稜線。它與玉山國家公園、太魯閣國家公園,分居中央山脈中段以南的北、中、南處,各自在中央山脈生態廊道上扮演關鍵的保育角色。大武山自然保留區位於中央山脈南段東側,是臺灣面積最大的自然保留區。這片保留區劃設的濫觴,或許也可稱為生態保育史上的一部經典。最初被認為是「最後的臺灣雲豹」可能棲息地,而引起了相關單位對這片山林的關注,進而了解學界何以認為這裡會是如臺灣雲豹這等高階掠食者最後的據點。終在農委會邀集各方進行數年的研究後得到共識,大武山自然保留區即以保護大武山系「野生動物及其棲息地、原始林、高山湖泊」之目的而劃設成立。
- 太麻里溪谷連綿之中低海拔原始森林,雲豹最佳棲地/姜博仁提供(上圖)
- 霧頭山南稜看北大武山與茶埔岩山與魯凱聖地巴魯冠鞍部/姜博仁提供(上圖)

大武山自然保留區之始─來自雲豹的守護
臺灣雲豹第一次正式被列入科學文獻,是在1862年由第一位踏上臺灣的西方博物學家郇和(RobertSwinhoe)所發表。那一年,郇和於英國的《倫敦動物學會集刊》(Proceedings of the Zoological Society ofLondon,簡寫為PZS)上,發表的〈福爾摩沙島上的哺乳動物〉(On the Mammals of the Island ofFormosa)一文中,明確記載了臺灣雲豹,以及臺灣黑熊等哺乳動物,這也是臺灣重要的哺乳動物第一次登上國際正式的科學文獻。
貓科動物習於獨居,擅長隱匿蹤跡,當牠們的數量下降到瀕絕的程度,就算是嫻熟追踪技巧的獵人,也可能察覺不到牠們的活動痕跡。林務局參考了美國動物學家羅彬慈博士(Alan Rabinowitz)對於臺灣雲豹生存棲境的推測,評估大武山系在自然生態保育上的獨特性與重要性,在民國七十七年(1988年)將這片自然資源豐富完整的區域,同時也是「最後的雲豹」可能棲息的最後據點,正式劃設為「大武山自然保留區」。
大武山自然保留區占地47,000公頃,主要位於台東縣境內,包含金峰鄉、太麻里鄉、達仁鄉。若以溪流流域畫分,則包含利嘉溪、知本溪、太麻里溪、金崙溪及大竹溪的集水區域,這五條溪流皆由西向東,穿過臺東縣流入太平洋。在自然保留區成立之時,這塊區域尚無公路貫穿,只有少量林業與礦業使用的工作道路,是林相最完整的天然闊葉林地。
加上區域內海拔差異極大,自標高3,092公尺的北大武山,向東陡降至海拔200公尺,重以雨量不平均,降雨量集中在夏季,五溪集水後水量暴增,溪谷向下切割,使區域內地形地勢更為險峻,開發不易,成為生物的天堂─樹稍獼猴來去呼嘯,林底山羊、山羌、雉科鳥類遊走覓食,這些動物都是原住民獵人口耳相傳中雲豹的主要獵物。又根據其他國家雲豹的生態資料,雲豹棲習於2,000公尺以下的中低海拔山區至平原的叢林環境,而大武山自然保留區內,主要以海拔1,500公尺以下的中低海拔闊葉林為主,種種原因,顯示大武山自然保留區是適合雲豹生存的最後一塊樂土。
臺灣雲豹是否已經滅絕?一直是個爭論不休的話題。儘管雲豹芳踪渺邈,區域內的動植物,卻在因雲豹而撐開的保護傘下,得以休養生息,孳息繁衍。
- 知本溪植物層次複雜的熱帶雨林景象/邱春火攝(上圖)
- 大武山自然保留區立體圖(左圖)
- 太麻里溪森林/姜博仁提供(右圖)
保育區永續管理的基礎─生態監測
設立大武山自然保留區,是保育雲豹棲地的第一步,接下來極積了解雲豹如何在這片珍貴棲地上生存才是首要之務。為此,主管單位林務局在2001年委託姜博仁博士及裴家騏教授針對大武山自然保留區及鄰近區域進行哺乳動物的物種調查。除此以外姜博士還爭取到了美國野生動物保育協會的補助,也足見大武山自然保留區臺灣雲豹議題在國際上所認知的重要性。
三年半的披荊斬棘,雖然計畫最終沒能發現雲豹,但自動相機拍到的野生動物,數量與種類之多令人振奮。裴老師說:「從(大武山自然)保留區設立,到我們進行物種調查,不過經過十一、二年的時間,動物數量明顯增加。」可見大武山自然保留區的設立,是有成效的。由此可見,國家公園及國家自然公園、自然保留區、野生動物保護區及野生動物重要棲息環境、自然保護區的設立,對臺灣的自然環境與生態能有明顯且正面的影響。
目前這四種以生態保育為目的畫出的保護區域彼此相連,已在中央山脈構成保育廊道,南北綿延300公里,大武山自然保留區是位在最南端的最大的一個自然保留區。大武山自然保留區沒有公路橫過,人為干擾更少,生物復育效果更佳,可視為周圍自然環境的「泉源」,不只復育的動物可以由此擴散出去,增加鄰近區域野生動物的密度,原生植物也可以由此往外拓展「版圖」。
除了觀察到動物族群數量恢復,裴老師還提及大武山自然保留區內,人為環境自然化也非常快速。主要是受地震、土石流機率頻繁影響,人為的基礎建設往往不敵,只能還地於天。這樣的特性在保育學者眼中看來,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環境自然化越快,人類越難進入,盜獵動物、盜伐木林難度提高;憂的是本領高強可以翻山越嶺的獵人或是盜伐者,反而因為山區不易進入巡察而讓他們有機可趁。
裴老師強調:「保育區除了生態保育,也有科學研究的功能。保育區也不是劃出來就放任不管,要進行監測與調查,這樣才能回饋到管理的策略上。」藉由了解區域內各個物種的消長,才知道這個保育區是否有達到最初設立的目的。
- 為了調查深入大武山區森林,倒木橫陳、披荊斬棘 已經見怪不怪/姜博仁提供(左圖)
- 清澈的太麻里溪可見何氏棘 /姜博仁提供(右圖)
- 調查人員在北大武山杷宇森稜線南望方屯山稜線/姜博仁提供(下圖)

大武山生態金字塔的變化
生態系中動植物透過食性等交互關係,形成金字塔般的結構,物種族群的減少甚或消失,都會連動到其他生物的生存。「食物鏈頂端的物種滅絕,會對生態環境帶來不可恢復的影響。」山羌與獼猴數量快速增加,或許不是件可喜的事,而是雲豹消失帶來的後果。「在玉山國家公園裡,已經注意到水鹿數量增加過多,啃食樹皮、危害植被。距我們當時的調查又過了十多年,(大武山自然保留區內)山羌、臺灣野山羊與水鹿數量增加到什麼程度?對於保留區內植物以及依賴森林底層生存的許多其他生物會有哪些影響?這些都必須透過監測與研究才能知道。」
姜博士進一步行容水鹿可能造成生態失衡的危害:「你能想像嗎?有些水鹿多的地區,只要是比較矮的植物,全被吃得精光。如果剛好有些數量少且瀕絕的植物只生長在該地區,水鹿清除植被,意味著這些植物可能滅絕。在這些矮灌叢上築巢的鳥或是其他動物,也將跟著消失。」
「獼猴數量增加,帶來的問題尤其嚴重。獼猴不只採食植物的芽葉與果實,還會破壞鳥巢、捕食雛鳥與卵。而獼猴對淺山地區農作物的破壞,造成農民嚴重損失,也已不是新聞。」
除了雲豹原本的獵物,因為天敵消失而數量增加,其他肉食動物也可能因競爭或掠食壓力減少而增加,致使對其獵物產生更高的掠食壓力。黃喉貂就是個例子。姜博士提到:17年前有位一起爬山調查的原位民老獵人反應,他從小到大在知本溪流域狩獵從沒看過黃喉貂,但我們後來在大武山的自動相機調查卻顯示大武山區黃喉貂族群相對臺灣其他地區高了不少。大武山自然保留區內的原有的食物鏈高階物種的消失,甚或是人為管理策略的改變,都可能影響生態系中物種的微秒平衡。而我們所能做的是盡可能以謙卑的態度去了解箇中的奧秘(研究調查),以最謹慎的態度來調整自我的腳步(管理策略)。
「食物鏈頂端的物種,又稱為保護傘物種。」姜博士解釋,「由於這樣的動物需要極大的獵場,如果能保護這樣的動物,確保他們的永續生存,就等於保護獵場內的生態環境,猶如撐開一張保護傘」。雲豹之於大武山自然保留區就是這樣的角色。僅管雲豹蹤跡成謎,而我們對於生態金字塔動態平衡的了解,也尚待更持久而深入的研究探討。但雲豹帶來的保護傘效應已然高張─大武山自然保留區從最初的設立,到如今保留區內生物欣欣向榮,便是最好的證明。
- 大武山的山羌在自然保留區設立後,數量有快速增加的現象/姜博仁提供(上圖)
- 太麻里溪調查過程中發現溪床上之公水鹿遺骸/姜博仁提供(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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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武山自然保留區哺乳動物的物種調查計畫中,姜博士選擇以廣布自動相機的方式來進行物種調查記錄,配合紅外線感應裝置,利用哺乳類及鳥類體溫較環境更高的特性,當感應器感受到一定距離內有熱源靠近時,就會導致紅外線變化,進而啟動底片式傻瓜相機拍攝照片。這個計劃為期三年半,佈設了近400個點,共獲得約1萬5千張紀錄照片。
裴教授:「這次調查和一般的調查不同,是有物種針對性的,調查方式當然是針對雲豹而設計」。根據其他國家雲豹生態習性研究報告,顯示雲豹是爬樹高手,除了在地面活動,也會埋伏在樹上獵捕經過的動物,「牠們喜歡待在像榕樹那樣橫向生長的粗樹枝上。」裴老師進一步形容。
姜博士則更仔細補述了雲豹的特徵:「雲豹的尾巴較長,四肢較短,腳掌寬大且後腳掌能往後彎曲更大的角度。」讓雲豹在樹上活動時很容易抓到平衡與重心,甚至能以頭下腳上、四肢抱抓樹幹的姿態等待,再突擊地面上的獵物。
自動照相機的架設也要知此知彼,姜博士特別挑選雲豹的獵物─諸如山羌、藍腹鷳、臺灣野山羊等,可能經過的路徑設置自動照相機,同時也挑選了雲豹有可能活動的枝枒,像是45度向上橫出的粗枝、橫向生長突出懸崖的樹木,與20公尺高的樹冠層等位置放置自動相機。
由於一捲底片最多只能拍36張相片,而底片式傻瓜相機電力大約僅能維持一個月左右,為了替相機換上新的膠卷與電池,計劃進行期間,姜博士至少得每個月一趟,帶領工作團隊走進大武自然保留區,每次行程來回耗時10~14天。
可惜一直到計劃結束,始終沒能拍攝到任何一隻臺灣雲豹。根據這次調查結果,姜博士認為:「大武山區雲豹很有可能已經滅絕,甚至早在保育區設立之前就已滅絕,或是數量少到無法永續生存的程度。」裴老師還提到,早些年對原住民獵人進行的訪談紀錄,這些已過中年的獵人沒有一位親眼見過雲豹,全都僅能提及長輩曾經描述過的雲豹種種,也都指向類似的結論。
裴老師談到:「此次調查,除了希望能記錄到雲豹,也想知道,生態系中食物鏈的結構足不足以撐起雲豹的生存。」臺灣雲豹是臺灣最大型的貓科動物,牠的肩高50公分左右,頭身長80~100公分,加上與身體幾乎等長的尾巴,頭尾總長可達一個成年男子展開雙臂的長度,體重約12~23公斤。在臺灣以獼猴、山羌、山羊、穿山甲、松鼠、雉科鳥類等為主要食物,但在許多文獻中都提到雲豹也有能力獵殺較大型的獵物,如山豬及水鹿。「成年的水鹿和山豬體型相對於雲豹,作為獵物似乎過大,但雲豹擁有現生貓科動物中相對頭顱比例最長的犬齒,但推測應該只有弱小的野豬或水鹿才會是主要的目標。」然而上述雲豹的食物,同時也是獵人的目標獵物。「雲豹和人類都偏好平地、低海拔環境,在棲地與食物形成競爭關係。」近三、四百年,獵具的不斷進化,且打獵行為逐漸不僅僅為了餬口,獸皮與獸肉貿易所帶來的利益,進而造成獵物數量的迅速減少,使得雲豹的生存雪上加霜。

- 測量記錄樣點的棲地與植群以了解動物的棲地利用狀況(上圖)
- 茂密難行的臺灣杜鵑林(下圖)
姜博士提醒:「人類積極開墾臺灣平原與低海拔森林,棲地消失,雲豹被迫只能退居到更高海拔,但適合的獵物卻更少的山區,而這已經是持續幾百年的過程了」。或許在這數百年間的環境變化下,雲豹成為小族群的型態,而在瀕絕邊緣掙扎求生。「像雲豹這樣位在食物鏈最頂端的動物,需要相當廣大的獵場,獵場內獵物密度足夠,才能存活」。但尤其是過去百年間,貿易利益助長狩獵之風,導致雲豹的獵物密度急遽減少,雲豹反而必須擴大狩獵範圍,才能獲得足夠的獵物。而土地與森林的開發卻使棲地日益縮小,兩者加乘之下,雲豹只能無聲地一步步走向滅絕。
前文中姜博士已說明食物鏈頂端掠食動物消失,帶來生態階層不平衡的問題。雲豹的消失,造成山羌與獼猴族群數量快速增加,反而可能對環境生態造成的負面影響。姜博士也曾思考如國外許多自然保護區管理策略中有限度的開放狩獵:「山羊或山羌數量過多,或許可以有限度的開放狩獵,但獼猴和人類同為靈長類,捕殺獼猴國際觀感不佳,而核心保護區與國家公園是否開放狩獵也有許多不同意見。」
此次調查結果發現,大武山區雲豹的獵物密度相當豐富,顯示在目前保育的氛圍下,動物族群逐漸恢復,姜博士根據「雲豹適合棲地分析」推測,全臺灣適合棲地面積似乎還足夠支持一個雲豹小族群。這個推測是生態學家向來一分證據一分話的基本科學精神,但卻深深地隱藏著長期致力雲豹研究的最終一絲盼望與情感…也許還有一個雲豹小族群…
- 臺灣獼猴,臺灣雲豹主要獵物之一(左圖)
- 北大武稜線上的鐵杉(右圖)
- 調查過程中針對動物排遺也加以記錄,圖為水鹿排遺(下圖)
規劃指導 - 姜博仁博士
野聲環境生態顧問有限公司負責人
規劃指導 - 裴家騏教授
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教授